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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另一種面貌 第9章(3)

朝露朝她喊道︰「傻丫頭,還不反擊?」她和褚雲衡此刻已經休戰,兩人並肩坐在石頭上,好笑地看著Emma他們這一對打水仗。

褚雲衡從後背包里取出毛巾,從頭發到身上細細地幫朝露擦干。

朝露怕他體弱容易受涼,又從包里取出條毛巾來,「我來幫你擦。」

「嗯。」他很享受地合上眼眸,任由她的手在自己眉間擦拭,「我們不要繼續爬山了好不好?」

「咦?這不像你啊。」朝露大感意外,「我以為你一定會堅持爬到山頂。」

褚雲衡搖頭,「這里這麼美,況且還有你陪著我。最好的風景不一定要在山頂才看得到,我也不需要固執地非要用爬上山頂的方式來證明什麼。對不對?」

朝露知道,此刻的他,比起她最初認識的時候,對人生和自身的殘障更多了份通透豁達。

她靠著他,覺得踏實而溫暖。

同行的其余人都已漸行漸遠,方才還熱鬧的溪邊此時只剩朝露和褚雲衡。

褚雲衡的左手很努力地伸向她的方向,「因為往後的日子有了你,我要更加保重自己,我不會胡亂逞強,也不會糟蹋自己的身體。朝露,我們要一起活到七老八十,到那時,我們再出來玩,你說好不好?」

朝露故意硬著口氣說︰「我是沒問題,只是某人一定要說到做到,健健康康的,到時我最多接受我們兩人六條腿互相扶持著游山玩水,可不要賴在輪椅里讓我到處推著你走哦。」

褚雲衡嘴角輕輕向上扯動了一下,「我答應你。現在請你先閉上眼楮。」

朝露很合作地照辦了。

褚雲衡微蜷的左手緩慢而艱難地伸展,直到覆蓋在她的訂婚戒指上,他舒了一口氣。

朝露感受到手指上的溫度,睜開了眼,見他的左手食指與中指在她的指間微顫,而其余的幾根手指仍然是蜷著的。她看得出來,那短短的距離已經讓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明明是那樣輕、那樣無力的一只手,她卻覺得她掌上的分量是那樣重、那樣有力而堅定。

「我一直都有鍛煉,雖然我自己也不相信我的身體還能恢復到更好的程度,而且書俏也給過我誠懇而專業的意見,認為我現在的狀況很難再有實質性的突破。不過……知道歸知道,還是不甘心什麼都不做就放棄。」他解釋道。

朝露心里難過,故意說得很輕松,「當然啦,反正堅持鍛煉也不會變得更壞。」

「我也是這麼想。」豬雲衡點頭,「一副圍棋,我有空時就拿出來,它們讓我覺得,我的這只左手並非毫無希望。」

朝露一把握住他的左手,瞪大眼楮,喜悅地看著他,「真的嗎?」

「朝露,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我只是說我的左手比起幾年前要有起色,但是,始終還是殘……」

「我知道我知道。」朝露連忙打斷他,「其實你現在這樣我已經很知足了,不會再奢求什麼,我只想知道你身體全部的狀況,不管是好的還是不好的。對了,你剛提到圍棋,這是一種很有用的鍛煉方式嗎?那好,你以後教我,我陪你下。」

他淡淡地搖頭,「你若想學圍棋我可以教你。不過,我所說的鍛煉並不是下圍棋,而是把黑白子全部倒在床上,再用我的左手一顆一顆放回棋盒。這並不需要太大的力量,只是訓練手指的靈巧,很適合我。」

听他說得輕松,但朝露明白,這項鍛煉背後一定有著很大的困難度,果然,他又開口了。

「有時候,明明想抓住的是一顆白子,手卻不听使喚地停在一顆黑子上……」他笑得有些靦腆,卻不傷感,「有時候明明抓起了棋子,又會不小心從指間滑落,不得不說這對我來說真是項大工程。」

「圍棋有多少顆棋子?」朝露眼眶泛紅。

「三百六十一顆。」

「全部放回棋盤要多久?」她開始哽咽了。

「五年前我做到一半就累得堅持不了了,兩年前我需要花四個小時,一年前是三個小時,最近最好的成績,是兩小時十五分鐘。」他說的十分平靜,好像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播報某項運動選手的成績。

「你真的有進步……有進步……」哽咽轉變為抽泣,她撲倒在他的膝頭,哭得泣不成聲。

「傻瓜,這樣還說要知道我全部的狀況,以後如果有更慘的,我哪里還敢跟你說。」褚雲衡笑著模模她,又輕輕托起她帶淚的臉龐,「別哭了。你仔細想想,我也不是很慘,能吃能睡,能走能玩,最重要是就快娶到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女人了,除了身體有一點缺陷,這輩子也算圓滿了。」

朝露很認真地看著他,「雲衡,就算被你再多調侃一次,我也要說,我真的很想嫁給你。」她紅著臉,卻直視著他,目光沒有絲毫躲閃和猶豫,眼楮像兩顆發光的水晶,「最好是馬上!」

褚雲衡左右張望了一下,忽然笑了,「結婚呢,自然不能說結就馬上結,不過……我至少可以正式地求一次婚——就現在——」

「說什麼呢?在銀樓你不是就……」

朝露話音未落,就被褚雲衡用食指堵住了嘴,「朝露,等下無論我怎麼做,都不要阻止我,好嗎?」

她無聲地點了點頭。

手指從她的唇瓣上移開,他撐著手杖,緩慢地移動著,讓自己的身體側過來,然後他右手扶著手杖,身體慢慢下蹲,左手用手時搭在剛才坐著的那塊石頭上,努力保持著平衡。

朝露雙手捂住嘴巴,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他竟然做到了……他單腿跪地在向她求婚!雖然他的另一條腿折成一個怪異的角度拖在身後,但他已經用他的方式給予一個女人最鄭重的求婚儀式。

「嫁給我,朝露。」溪水在他身後潺潺流動,他的聲音如夢似幻。

她的心興奮地差點跳出來,她俯下|身緊緊地摟住了他,一遍又一遍地點著頭,像一個幸福的小傻瓜。

「褚老師。」

朝露听到有人向褚雲衡打招呼,想是踫到了熟人,想起剛剛那一幕親昵的場景,也不知對方瞧見了多少,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頭從他肩上移開,又把褚雲衡扶到石頭上坐定,望著不遠處的一男一女,覺得那女孩有些面熟,一時卻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莊繼瑩,真巧,和朋友來玩?」褚雲衡倒是很鎮定,沒半點臉紅,笑著和來人打招呼。

一听這名字,朝露便想起來了,原來是那次在F大校園里遇到的女學生,當時她還為此吃了點小飛醋。如今想來,依舊對覬覦她男人的女孩子有所防範,便故意把褚雲衡摟得更近,還有意無意地把左手的鑽石戒指亮在外面。

太陽公公似乎也很幫忙,鑽石在她的指間閃著五彩的光芒,像是在替她宣告愛情的甜蜜。

「他是我哥哥。」莊繼瑩面向褚雲衡介紹道,並不看朝露。

「和家人來散心很好,山上的風景應該更不錯,祝你們玩得愉快。」

莊繼瑩沉默地隨哥哥向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不死心的問︰「老師,你……你是要結婚了嗎?」

褚雲衡似乎沒想到她會特意問這麼一句,楞了楞才說︰「是啊,你剛才看到我向你師母求婚了嗎?她也答應了哦。」

這一次,莊繼瑩終于把視線轉向朝露,「是嗎?」

「是的。」朝露發現對方的目光很冷,並不只是冷淡,而是帶著一種對于自身的失望和迷惘。

作為一個女人,她察覺這個女孩子對褚雲衡懷著不一般的感情,可是,站在一個未婚妻的立場,她沒有理由給對方產生非分之想的機會。

莊繼瑩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此時她的哥哥也走了回來,關切地詢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紅著眼楮,匆匆忙忙丟下一句「恭喜」便拉著哥哥快步離開。

「那個女生好像很喜歡你。」朝露平靜地說,「往後有機會,你要好好開導她。」

「你不擔心?」

「不,我知道你喜歡的是我這一型。」

褚雲衡拿手刮了她一下鼻子,並未否認她的話。「其實她也未必多喜歡我,只是年紀輕,又有一些不太尋常的經歷,所以她的性格……」

「關于她,你知道些什麼?」

褚雲衡沉吟道︰「我是知道一些事,不過涉及到我學生的隱私,也不方便和你多說,但她不會對我們造成任何影響。」

朝露也沒追問,她如今快樂得要命,毫不夸張地說,就算頭頂烏雲密布在她眼里都能看成晴空萬里,哪里會把這些無關緊要的人和事放在心上。

黃昏時分,朝露一行入住山下的溫泉飯店。

由于是盛夏,天氣很燥熱,並不是泡湯的熱門時間,加上褚雲衡的情況也不方便和眾人一起泡,因此朝露特地請方蘊洲為他們訂了一個室內的情侶雙人池,又是玫瑰花瓣又是清酒淺酌,兩人在池中輕言細語,你儂我儂,倒也快活自在。

朝露怕褚雲衡在水中泡久了月兌力,只一會兒就扶他坐上了池畔。

「你的腳指甲長了,回頭我給你修修。」

褚雲衡感慨地說︰「知道嗎?以前我回家探望爸爸,他也總記著幫我修指甲。我自己剪不了右手的指甲,有時去美甲店里做,有時也麻煩朋友幫我剪。但是腳指甲我總不好意思讓別人弄,每次都只能讓我爸幫忙,害我很過意不去,覺得讓老人家看了傷心難過。朝露,听你剛才那麼說,我卻覺得自己很幸福。我和你之間是密不可分的,在你面前,我可以不必回避我的缺陷,因為你已經把它們看得那麼透徹,我也願意坦然地和你分擔這一切。」

朝露笑道︰「如果甜言蜜語能填飽肚子,我想我再也不用擔心會挨餓了。」

「哦,也到了該吃飯的時候了,甜言蜜語畢竟還是不能把人喂飽的。」褚雲衡笑著拿起放在池邊的手杖,「起來去吃飯吧。」

換好衣服,他們去了飯店附設的餐廳。

「你先進去點菜,我去下洗手間。」在餐廳門口,褚雲衡對朝露說。

朝露找了個座位坐下,正準備招呼服務生點菜,身邊卻走來一個人。

看清來人是誰,她想了想,自己好歹也是褚雲衡的未婚妻,總要有些風範,便先一步笑臉相迎,「莊同學,真巧。」

「我喜歡褚老師。」莊繼瑩俯視著她。

莫非現在的年輕人都是這樣大膽直白?朝露吃了一驚,呆呆地哦了一聲便無下文。

「你會有更好的對象,我……我卻不會有。」莊繼瑩咬著唇,大聲說道,「而且褚老師也根本不適合你。」

「哦?」朝露托著腮,「你憑什麼這麼說?」

「沒有用的,褚老師再怎麼優秀,在別人眼中也是個殘疾人,你也早晚會受別人影響的。只有我不會,我不會……因為我們都不是完美的,只有我才懂他的不完美,我才會憐惜他,理解他的不完美。」莊繼瑩兩只手不安地絞在一起,話說得語無倫次,眼神也有些渙散。

朝露听得迷迷糊糊,卻不得不替自己的感情辯護,「莊同學,你會不會太自以為是了?我和褚老師是自由戀愛,他是殘疾人沒有錯,可我也不見得有多完美,重點是我們覺得對方是最適合自己的那個人就夠了……」

「不對!」莊繼瑩不時咬著自己的指甲,「你肯定沒有想清楚……你們總是這樣,說一套做一套,心里明明在乎別人的缺陷,嘴上又說沒關系,你早晚會嫌棄他,我知道的!」

留意到她的十只手指頭的指甲都很短,而且形狀亂七八糟,似乎是被經年累月啃咬所致,加上她剛才有些失常的表現,朝露聯想起褚雲衡提到的「隱私」,想著這應該是一段不太開心的故事,心軟了下來。

她拉著莊繼瑩坐下來,放柔了聲音道︰「告訴我,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莊繼瑩的眼里閃出一絲希望的光芒,「從小我就被人看不起,所有人都覺得我會遺傳媽媽的病,變得……但褚老師不會,他不會像那些正常人用有色眼光看我,因為他……」

「夠了!」朝露實在听不下去,「你不用再說了,你的話讓我明白,你所謂的喜歡只是因為你覺得褚老師和你一樣不正常!你口口聲聲說不希望被別人看不起,可你卻對喜歡的人先差別對待,你說我總有一天會嫌棄他,可你現在就已經不斷強調他的殘疾,你如此放大他的缺陷,是因為這樣做讓你覺得有安全感,在他的缺陷下,你的問題就顯得不值一提了。可你憑什麼這麼想?事實上,他完美得讓老天都嫉妒,他那點小小的缺陷根本不需要別人同情。你或許甘心當一個可憐人,但他不是你的同類,永遠不是!」

朝露一口氣說完,並不為自己強硬不客氣的口吻後悔,從小到大的經歷教會她的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而非步步退讓,等莊繼瑩听完這席話含淚跑開後,她淡定地招來服務生點菜。

「朝露,我剛看到莊繼瑩坐在你旁邊,你們在聊什麼?」褚雲衡走到朝露對面坐下,隨口問道。

朝露眨眼輕笑,「她要我讓位于她,我抵死不從。」

褚雲衡似乎也沒她的話當真,之後都未再提及有關莊繼瑩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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