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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回宮 第八章 一腳蹚進混水中(1)

莫知瑤瞠圓了水眸,沒料到他竟在自個兒面前揭露了身分,隨即朝他跪下。「不管皇上交托任何事,奴婢必竭盡所能。」

闌示廷垂斂長睫,狀似漫不經心地開口。「你可對世珍提起朕的身分?」

「不,奴婢沒有。」盡避不解,她還是照實道。

看來,他確實沒有看穿世珍的身分,這點教她安心多了。

「答得太快有時是因為心里有鬼。」闌示廷輕哼了聲。

莫知瑤幾乎要跪伏在地了。「皇上,世珍不過是個鄉野鄙夫,她真情直性不懂規矩,奴婢自是不會將皇上的身分告訴她,讓她冒犯了皇上。」

闌示廷閉了閉眼,懶聲道︰「起來吧,朕有兩件事要交托你去辦。」

「是。」莫知瑤徐徐起身,彎著腰走到他面前,他未說抬臉,她只能一直福身。

闌示廷長指在枕邊模索了下,拿起九節鞭,卻擾動了鐘天衡,他才發覺小家伙竟連入睡都還抓著九節鞭,不禁動手拉開。

莫知瑤睇著他不利落的舉動,心底狐疑,像是有什麼閃過,她尚未抓住,他已將九節鞭遞到面前。

「莫知瑤,朕要你拿著朕的信物到東司衙找雷鳴都督,要他先回宮取三支八支參,你再跟他形容世珍的面容,要他派人在城里打探消息,然後再讓雷鳴過來接朕回宮。」闌示廷一字一句說得極緩。「記住,不準讓多余的人知道朕在這兒。」

莫知瑤謹記在心,對于他終于要離開,松了一大口氣。「奴婢知道了,奴婢會馬上通知雷都督。」至于世珍的話,就不勞雷都督尋找了,能少一事少一事,她不會自找麻煩。

闌示廷正要擺手示意她退下,像是想到什麼,突道︰「莫知瑤,如果公孫令還活著,你可會欣喜?」

莫知瑤愣了下,不懂他這問話是試探還是——「公孫大人要是還活著,奴婢自是欣喜,可是皇上怎會突然提起?」

「听說公孫令回京了。」他回宮就是為了一探虛實,但要回宮之前,他得要先將世珍爺倆給先處置好。

莫知瑤瞠目結舌,一時間說不出話。

鮑孫令回京……怎麼可能?

「莫知瑤,你是開心得說不出話?」等不到她的響應,他啟聲問。

莫知瑤猛地回神。「奴婢……奴婢……」她腦袋糊成一團,連應對都遲鈍了。

「好了,去吧。」闌示廷擺了擺手。他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她有何心思,不過是隨口說說,畢竟她也是承過公孫恩情的人。

「是。」莫知瑤咬住下唇,退到門邊時,嘴邊的話月兌口而出,「皇上,在皇上心里,公孫令是個什麼樣的人?」

闌示廷頓了下,啞聲道︰「她是朕窮極一生追逐的人。」

莫知瑤直睇著他半晌,不禁想,難道是她誤解他了?如果他連對世珍和天衡都能這般盡心盡力,更遑論是替他奪位有功的公孫令。咬了咬唇,現在不是想這事的時候,她得趕緊將事辦妥。

「奴婢退下。」

闌示廷應了聲,坐在床畔靜心等候,不知道過了多久,急促的腳步聲教他微抬眼,在門開的瞬間,他喊,「世珍。」

「示廷,抱歉,我回來得晚了,你用過膳了嗎?天衡的狀況如何?」鐘世珍劈頭就問,走到床邊探視著兒子,見他的氣色尚可,教她的心稍穩了些。

「你到底是跑到哪去了,小家伙一張眼就問你,我都被他問煩了。」

「對不起,我……」她咬了咬牙,強迫自己道出回來路上編出的謊。「四更天時,本是預定到城外李家訂下一批菜,畢竟這菜的采收都是趁著天亮前,菜才會香甜,可惜我去時,菜還不夠熟透,本要回來,但李家人熱情地招呼我,我盛情難卻,只好留在那兒,誰知道竟擔擱了這麼多時間。」

「怎麼連差個人通報一聲都忘了?」

「就……聊著食譜,一時給忘了。」

「你不會是有事瞞著我吧?」他突道。

他不是隨口問問,而是真的起疑。天衡是世珍心底的一塊肉,正病著,他豈可能在外頭擔擱這麼多時間。

「我……」鐘世珍張口欲言,終究還是將舌尖上的話咽下。

知瑤說,他是住在一重城里的官,可就算他再大,也大不過束兮琰,她要是把自個兒誤入陷阱的事跟他說,他要是替自個兒出頭卻惹禍上身的話,她豈不是間接害死他?

他的處境正為難,家里人要害他,此刻不宜再讓他牽扯進朝堂間的事,朝堂可不比民間,依束兮琰那個混蛋的行事作風,只怕一聲令下就能將他處斬的。

思及此,她更加堅定想法,絕不連累他。

「唉,李大哥就是那般熱情又強硬,教我想走也走不了,又帶著我逛菜園,還說了明兒個一大早會替我留下最肥美的幾簍,所以我只好多待一會,陪他聊一聊,讓你照顧天衡,我很過意不去。」

「你跟那個李大哥很熟?」他月兌口問。

「呃,算熟,畢竟廚房要的幾樣菜都是他親手栽種,再者他的農作確實比其它農戶要甜脆得多,好比玉蔓菁和白菲……好幾樣菜,我都非要他的不可。」這倒不是謊言,教她說起來順口多了。

闌示廷輕哼了聲。「你倒好,和人聊個痛快,倒是把兒子都給忘了。」就在他擔心得心浮氣躁時,他竟是和人天南地北地聊,相較之下,他的擔憂顯得可笑。

「我……」

「還是,你看上人家了?」

「嗄?」

「你喜歡男人,不是嗎?」他笑得譏刺,壓根不覺自個兒的語氣有多酸。

鐘世珍愣了下,心想這事擔擱了許久一直沒機會說,倒不如就趁這當頭說個清楚也好。

「這……其實我是——」

闌示廷淡聲打斷她未竟的話。「那也不關我的事,重要的是老大夫今兒個來過了,說是遍尋不著八支參,我想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所以托了尊夫人到我家里傳訊,要人找找家里是否有八支參,有的話,來接我時順便帶過來。」

就當是還他的救命之恩,回宮後,想再出宮也不是那般容易,而且宮里也有許多事等著他處置。

「你要回去了?」她詫道。

「總不好一直待在這兒讓你照料。」

「我哪兒照料你了,還是你幫我較多,而且你家里人不是……要不要讓我先去探探,看看狀況如何,你再回家吧。」

「你怕我回去就被滅口?」他哼笑著。他這個皇帝還沒這般不濟,想殺他還需要一點運氣。

「示廷,你還是暫時先別回去,你真回去,我會很擔心。」

「你會擔心?」

「當然。」

「算你還有點良心。」他哼了聲,不承認心底舒坦了些。

「這哪是良心什麼的,咱們是朋友吧,好歹也相處一段時日了,我擔心是再正常不過。」

「可是你不認為,他們都以為我是個已死去的人,當我出現在他們面前時,他們恐怕沒機會痛下殺機,而是會嚇得不知所措吧。」

鐘世珍愣了下。他說的沒錯,他掉下浴佛河已經大半個月無消息,行凶者必定認為他已不在人世,突見他出現,哪還能馬上有什麼計謀。

他現在回去,正是逮人的最佳時機,因為行凶者必定毫無防備,可是莫名的,她不希望他回去。直睇著他深邃懾人的黑眸,她是打從心底希望他可以再留下一陣子,可是她又怕即將發生的事會牽連他。

「怎麼不說話了?嗯?」他模索著握住她的手。「你不相信我的說法?」

「不是,我只是……好像有點舍不得你離開,因為有你在,我……」說到一半,突覺自己的話語曖昧得像是表白,嚇得她趕忙打住。她這是怎麼了,怎麼說得好像她多希望他一直待在她身邊?

「你不希望我走?」他啞聲問。

「呃,不……我的意思是說,天衡這陣子病了,你在我身邊,讓我覺得心里安穩了些,你突然要走,所以覺得舍不得。」她急著解釋著,更像是在說服自己,逼迫自己接受這種說法。

「世珍,你這說法听來有些怪,畢竟你是有家室的人,該是家里人才能教你安心才是,怎會是我這個外人?」他笑著,心底卻是暖著的,因為他被在乎。

「我……」對呀,有知瑤、寒香和霜梅,還有縱花樓里其它的姊妹,她們都是助她最多的人,在她最無助不知所措時,不求回報地幫助她。她的身邊已經有這麼多人了,她卻貪心想要再多要一個。

她……該不會是喜歡他吧?

「世珍,就算我回去了,得閑我還是會過來看你,況且我也答應小家伙,待他身子好了,要教他耍九節鞭。」

鐘世珍怔怔地看著他。是啊,又不是永遠都不見面,她到底是在難過什麼?但,也許往後再也見不到面了,因為明天……她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全身而退。

束兮琰把一些關于公孫令的過往告訴她,就為了配合演出明日早朝上的一出戲,可她認為,不管她配不配合,她的下場其實都是一樣的。

不配合,束兮琰會毀了縱花樓,要是配合了,真讓束兮琰坐上皇位,他不會善罷干休的,而她這個共犯,絕對是他頭號欲除的對象……所以她已經沒有退路,只能盼束兮琰別動縱花樓里的任何一個人。

而他這時候走,其實正是時候,只是她舍不得,因為想再見他一面,也許再也沒有機會了。

她想,也許她是喜歡上他了。

「世珍,別不說話,你明知道我看不見——」話未完,唇已被封口。

闌示廷愣住,感覺柔軟的唇就貼著自己,沒有再進一步,只是輕柔地摩挲著,輕嚼著,伴隨著嘆息,輕擁著他。

不假思索的,他緊擁住他,撫著他的背,吻著他的發。

他知道他心底有事,但他卻不肯說,教他莫名地煩躁著。他不是個會主動親吻的人,他總是抗拒著他的吻,然而他此刻的主動不像是動情,反像是……訣別,教他止不住心底生成的慌亂。

突然,他疑惑了。難道人的心真會在不知不覺中被改變?他是那般想念公孫,甚至多想追隨她而去,可如今他卻莫名地眷戀起鐘世珍……明明是個男人,卻教他牽腸掛肚,可誰要他那般酷似公孫?

他的性情和身形……他混亂了,此刻塞滿他心底的到底是誰?牽掛世珍,是因為公孫,可公孫既已歸來,為何他還是無法將他自心底抽離?

還是說,他早已認定進宮的公孫是假的,所以他不見狂喜?

思忖著,外頭突地響起——「闌爺,雷大人到了。」

莫知瑤的聲音傳來,鐘世珍像是回魂般,一把將他推開,面紅耳赤地捧著臉,不敢相信自已竟會鬼迷心竅地對他又親又抱……啊啊,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依她看,其行也真!

闌示廷朝她的方向瞪了眼,沉聲道︰「進來吧。」

門一開,就見莫知瑤領了個高頭大馬的男人走來。

男人疾步走到闌示廷面前,隨即單膝跪下。

「卑職護衛不周,卑職——」激動的話,硬是被闌示廷抬起的手給制止。雷鳴這才想起,一路上莫知瑤提及不讓人知曉他在這兒,除了她之外,沒人知曉他的身分,才趕忙換了稱呼。「爺,軟轎已備在後門。」

「可有八支參?」

「有,屬下跟……拿了三支年分最長的八支參。」雷鳴說著,遞出手中的木匣,卻見他使了個眼色,于是木匣轉了方向,交給坐在床畔的另一個人,四目交接的瞬間,雷鳴一雙虎眼險些瞠破。

「示廷,想不到你府上真的有八支參!」鐘世珍接過木匣,心里五味雜陳。要是再早一點知道他府上有八支參就好了,她就不會去蹚那淌混水了,把自己逼得無路可走。罷了,現在總算拿到八支參,至少可以救兒子。「示廷,你合算合算,這些八支參價值多少,我想法子湊給你。」

「呿,方才還說是朋友,現在就急著算帳,你不嫌累我還嫌煩。」

「可是——」

「先把小家伙治好再說,橫豎這參我也用不到。」闌示廷話落起身,朝前探出手,卻等不到雷鳴的牽引。

鐘世珍干脆握住了他的手,朝雷鳴望去,卻見他一雙眼都快暴凸了,目光直直的快要在她臉上燒出兩個窟窿。

她……長得很奇怪嗎?這種目光,簡直就跟在朝巽殿上,眾人看她的目光沒兩樣,一個個像是見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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