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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郎 第七章

出了小鎮後,麥正廷和璃憂走進一片樹林。

忽然,後頭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由遠而近漸漸地接近他們。

璃憂疑惑地向後看去,接著扯扯麥正廷的衣袖,「你看。」

「怎麼了?」

只見不久前在街上遇見的小男孩,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直朝他們沖來。

小男孩停在他們面前,努力喘著氣,一時間講不出任何話。

「小兄弟,找我們有什麼事?」麥正廷好奇的問道。

看他的樣子,大概是被那大漢抓到打了一頓吧,但為什麼找上他們?他不想追究他偷錢的事,難道還不夠嗎?

小男孩從懷中掏出一只錢袋,用力丟到地上,「還給你,我才不希罕你的錢!」

這是怎麼一回事?偷錢的人還有臉破口大罵?

麥正廷拾起錢袋,掂了掂重量,里面的銀子似乎一點都沒少。

「小兄弟,你不需要錢嗎?」

若不是因為生活困難,這個小男孩又何必當個人人喊打的小偷呢?現在他卻將偷到的錢全數奉還,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你別管這麼多,我不希罕用你的錢,拿回去,全部給我拿回去!」小男孩狂吼出聲。

「偷錢還這麼囂張,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璃憂忍不住念了幾句,沒看過這麼惡劣的人。

小男孩斜睨著她,不屑道︰「你給我閉嘴,就算我偷了錢,也不是偷你的,你憑什麼指責我?」

璃憂臉色一沉,這個欠人教訓的小表,當真是不要命了!

「小憂,別太在意。」發現氣氛越來越火爆,麥正廷趕緊安撫心上人。「他只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別和他計較。」

小男孩才不理會璃憂的瞪視,放聲大喊︰「你們快給我離開,最好走得越遠越好,不要再回來,哼!」

他罵完後,隨即轉身快跑離去,來如一陣風,去也如一陣風。

麥正廷將錢袋收起,笑著對璃憂說︰「我們跟去看看,怎樣?」

「他這樣罵你,你還管他做什麼?」

「你不覺得那小兄弟的行為很奇怪,其中必有原因。」

哼!不管是什麼原因,都不關她的事。璃憂不悅的暗忖。

「別這樣嘛,跟去看一下就好,嗯?」麥正廷繼續用柔性哄騙政策。

她皺緊眉頭,「你又來了,老是愛管閑事,那個該死的家伙又沒給你好臉色看,你做什麼理他呀?」

好奇心這麼旺盛做什麼?什麼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哼!至是無聊沒有意義的笨蛋行為!

「小憂,這點小事你就別放在心上。」

「我怎麼能不生氣,那個小表簡直目中無人。」

「好好好,不要理他的怪脾氣就好了,這樣下去只會傷身。」

「可是他——」

「乖,你大病初愈,別生氣,听我的話。」

最後,璃憂無奈的點點頭,陪他去瞧瞧到底是什麼情況。

總歸一句話,麥正廷不放心那小男孩,而璃憂不放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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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鎮郊外,有一棟破舊的房子靜靜佇立在寒風中。

這房子佔地頗大,從褪色的朱紅大門及斑駁的牆壁看來,這里以前應是某戶富貴人家,不過因為年久失修,屋舍早就殘破不堪。

小男孩快步沖進這棟老舊宅子里,大廳里坐著一位臉色蒼白的婦人,一看見他回來,立刻迎上前。

「你回來了。」

「嗯,娘。」

「那袋銀子你拿去還給人家了嗎?」

他點著頭,「有。」

「那就好,這才是我的乖孩子……咳咳……」婦人一只手緊捂著嘴巴,不停地干咳著。

「娘!」小男孩擔心地扶住她,「你又犯病了,快點坐下來休息。」

他將婦人扶到一旁的椅子坐下,輕輕幫她拍背順氣,讓她舒服點。「這樣有沒有好一點,需要我倒杯水嗎?」

「不……不必了。」婦人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娘休息一下就好。」

瞧著娘親咳得血色盡失,病入膏肓的憔悴模樣,小男孩不禁緊蹙著眉,心中十分不甘。

「如果有了那袋錢,我就可以請大夫來幫娘看病,娘也不會咳得這麼難受。」

熬人拍拍他的手,「傻孩子,娘這病是醫不好的,看大夫也只是多此一舉,況且那袋銀子並不是咱們的。」

說到這里,婦人輕嘆口氣,「孩子,都是娘拖累了你,才會害你誤入歧途,變成人人喊打的小偷。」

「這不關娘的事,是孩兒自己要這麼做的,你不需要自責。」

「娘怎能不自責呢?娘對不起你呀!你一生下來就跟著娘吃苦,從沒有過過一天的好日子,你說娘怎麼會不心疼呢?」

「娘……」小男孩不禁哽咽了起來。

「孩子,答應娘,就算咱們再窮,也別做這種讓人瞧不起的事了,好不好?」婦人柔聲道。

小男孩點點頭,「好,孩兒答應娘。」

他們母子的對話,躲在門外的麥正廷和璃憂听得一清二楚。

「你看,他果然有苦衷,做小偷是不得已的。」麥正廷低聲的說。

見小男孩對母親的孝順,璃憂對小男孩的印象有所改觀,但他那惡劣的行為,還是讓她感到不舒服。

「是情有可原,但他的行為還是不對。」

「沒錯,所以我們應該要想辦法改正他的觀念。」

「改正觀念……啊,正廷!」

見他舉步往屋里走去,不改愛管閑事的本性,璃憂也只有無奈一嘆,認命地跟了進去。

小男孩一見到麥正廷,馬上臉色大變,趕緊擋在婦人身前,「你們想做什麼?還不快離開!」

「孩子,發生什麼事?」

「娘,你別過來,這些不速之客我會趕走的。」

麥正廷連忙擺出笑臉,「先別這麼排斥我們,我並沒有惡意。」

「我管你好意還是壞意,總之快點離開我家!」

「孩子,你怎能這麼無禮?」婦人輕聲斥責兒子,轉頭有禮的對著麥正廷笑道︰「不知這位公子有什麼事?」

「也沒什麼,只不過恰巧在門外听到你們的談話,我心中有個主意,不知道大娘是否願意听一听?」

「有什麼話,公子盡避說吧。」

「既然大娘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淪為人人喊打的小偷,那就該讓他出去學習一技之長,不是嗎?」

「一技之長?說得也是。」

「娘,你別听他胡說!」小男孩干脆動手將麥正廷推出去,「這種來歷不明的人,直接趕走就對了。」

「喂,小表!」璃憂在他耳旁低聲警告,「如果不想讓你娘知道你剛才偷我們的錢,你最好乖乖的,別在我面前撒野。」

小男孩一怔,停下腳步,沒想到竟會被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姑娘威脅。

別以為璃憂外表看來文靜,就以為她是個好好小姐,她可沒麥正廷那麼好相處,必要的時候她也是會出狠招的。

「公子,你的話真是打醒了我。」婦人感激的答謝,「如果早有這種想法,我的孩子也就不會誤入歧途了。」

「大娘客氣了,就只是個意見而已。」

「既然如此,可不可以請公子教我這不成材的兒子一技之長?」

「嗄?」

他只是提個建議而已,怎麼弄到最後,變成是他要傳授這個小表一技之長?

熬人拉著小男孩來他面前,「來,小寺,快點謝謝這位公子。」

「啊……大娘,我並沒有……」

「他是我們家的大恩人,你要好好感謝他知不知道?」

「等一下,大娘我……」

璃憂看他自找麻煩,心中懊惱極了。早知道剛才就不該心軟听他的話,跟他一起來這趟渾水了。

唉,看這情形,他們勢必得在這待一段時間。

璃憂與麥正廷都沒有注意到,原本一直臭著臉的小男孩,此時嘴角微微地揚起,笑得好不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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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番詢問,麥正廷和璃憂終于知道這對相依為命的母子,母親是王氏,兒子叫小寺。

禁不住王氏的再三懇求,麥正廷只好答應教小寺一項技能。小寺說附近的山中有許多野獸,只要能抓到它們,剝下它們的皮拿去賣,絕對可以賣到很多錢,因此他什麼都不想學,只想學會射箭,好當個獵人。

對麥正廷來說,這只是件小事,根本難不倒他,只是不知道小寺有沒有天分,能在短時間抓住射箭的要訣。

坐在院子里,小寺拿著刀子削著竹子,準備做箭。他的臉色非常難看,好像是被誰以性命要脅般,非得做這件事不可。

麥正廷則是坐在一旁,喝著王氏送來的熱茶,盯著他不讓他偷懶。

「你最好別太囂張。」小寺死瞪著他,咬牙切齒的說︰「等我學會射箭,你們就趕緊離開,別再待在這里。」

「你放心,到時候不用你來趕,我們也會離開的。」麥正廷不被他激怒,輕笑的回道。

小寺這全身長滿刺的個性,他已領教多次,見怪不怪了。

「別以為我多麼希望你來教我,要不是娘千拜托萬拜托,我才不屑向你學什麼鬼技能,讓你有機會在我面前洋洋得意。」

「洋洋得意?小寺,你也太冤枉人了吧,我從來就沒有洋洋得意過。」

「別想騙人,你一天到晚咧著嘴笑,別以為我沒看見。」

小寺的話令麥正廷上揚的嘴角僵住了。

這小表對他的偏見也太嚴重了吧。

「正廷。」璃憂從偏廊走過來,見到小寺在一旁,臉色不比他好看到哪里去。

她就是沒來由地討厭小寺,不只因為他的個性,也因為每次見到他總令她心中產生莫名的不安。

「小憂,你怎麼出來了?」麥正廷起身走到她身邊,「你身體不舒服,怎麼還出來吹風呢?」

「我沒事,出來走走不會怎樣的。」

沒想到大病一場後,她的身體就變得很虛弱,只要稍一不注意,整個人就開始不舒服。

就像昨天,她不過是陪王氏出門到市集一趟而已,誰知回來後卻噴嚏連連,還微微發燒。

麥正廷擔心地撫著她的額頭,發現她還是有些微發燒,「外面風大,你還是回房里休息吧,好不好?」

「我已經在房里待得夠久了,久到都發悶了。」她就是不想一個人待在房里,才會出來找他。

「是啦,快回房里休息吧。」小寺不屑地輕哼一聲,「免得到時又多個病癆子,替我多添麻煩。」

「就算我真的病倒了,也不會麻煩到你這討人厭的小表。」璃憂沒好氣的回嘴。

小寺瞥她一眼,「說得真好听,哼!」

「好了,你們兩個就別再說了。」每次兩人快吵起來時,麥正廷就會擋在他們中間當和事老。「大家各退一步,好不好?」

小寺滿臉厭惡之情,低咒了幾聲,才低頭削著竹子,看也不看他們。

麥正廷牽著她的手,「我陪你回房,嗯?」

璃憂猶豫了一會兒,才勉強點頭,「好。」

直到麥正廷和璃憂離開後,小寺才停下手上的動作,小臉上盡是嫌棄,「哼,要不是你還有利用價值,我早就宰了你。」

一道青色人影從屋檐上飛落,伴隨著不經意的詢問︰「咦,火氣這麼大,是誰惹到你了?」

「三公子?」小寺興奮地站起身,「三公子,你怎麼會來這里?」

「當然是來看看你在玩什麼把戲。」

「怎樣樣?我很厲害吧?」小寺眼里閃爍著得意的光芒,「只要利用人性的弱點,他們就乖乖掉入我的陷阱里,而且還不費吹灰之力哦。」

「你的確是滿聰明的,懂得玩這種花招。」

「那當然,我可是三公子的得力助手呢。」被主子稱贊,小寺的心情輕飄飄的,簡直快飛上天了。「皇宮里的人還真是大意,放著璃憂公主不管,任她在外流浪也不聞不問,我才有機會利用她,你說那些人是不是有夠愚蠢的?」

「愚蠢?我看不見得吧。」三公子低聲輕笑。

「為什麼?」

「你引誘璃憂公主掉入你的陷阱,或許……宮里的人也在利用璃憂公主,引誘某些人掉入他們的陷阱。」

皇宮里的人不可能放任一位公主在外游蕩卻不聞不問,這其中一定有什麼陰謀詭計,只不過小寺年紀小,歷練也不足,沒辦法察覺到這一點。

「是嗎?我倒覺得他們沒這麼聰明。」

三公子瞥他一眼,「別小看敵人,他們比你想像的要精明許多。」

小寺還是不相信他的話。「真要是如此,那你告訴我,他們放著璃憂公主不管到底想做什麼?」

「這個嘛……很有可能是‘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引什麼蛇呀?」

三公子輕敲他頭頂一記,「當然是引你這條小笨蛇。」

在一旁看著小寺和誘餌的獵人交手,是件很有趣的事。

「哎呀,很痛耶!」小寺捂著頭頂,不服氣地說︰「就算真如你說的,璃憂公主是他們放出來的誘餌,那也沒關系,你就看著我怎麼反用他們的誘餌,將翔靈公主給引出來吧。」

三公子微挑一眉,「口氣這麼大,那好,我就等著看你的表現。」

小寺拍拍胸脯,「那當然,只要有我出馬,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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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正廷扶著璃憂回房,心想她的身子骨這麼縴弱,似乎一陣風吹過來,就能將她吹跑。

這樣嬌小的身體,卻陪著他東奔西跑,一點埋怨都沒有。

她是個千金之軀,從小就在皇宮里受盡眾人呵護,難怪會承受不了這種顛沛的日子,因為這根本就不適合她。

明明不適合,她卻強忍了下來,不說一句苦。

但是他舍不得她這般委屈自己,他只希望她能活得好好的,過著無憂無慮、快樂的日子。

或許就是這樣,那天谷綾瑜出現時,他才會放手讓谷綾瑜帶她回去,而沒有多加阻攔。

不是他不想小憂留下,而是強留下她,只會使她受苦而已。

畢竟他們的生活環境是大相徑庭的,他在外飄泊慣了,而她是不堪風雨吹折的嬌貴花朵。

放開她,是要下非常大的決心,才能夠忍痛放手,但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承受這種痛苦,含笑將她送走。

為什麼上天要讓他承受這種痛苦兩次,為什麼?

璃憂瞧他微皺著眉,似乎有什麼心事。

「正廷,你在想什麼?」

「沒事。」

「真的嗎?」他不常出現這種表情,這讓璃憂覺得非常可疑。

「當然是真的,倒是你,連自己的身體都不會照顧。」

「你別擔心了,我的身體我最清楚,這根本就沒什麼,是你在大驚小敝。」

麥正廷試探性地開口︰「或許……外面的風風雨雨對你而言太過辛苦,你該回皇宮,這樣對你來說,可能會比較好。」

璃憂聞言,生氣地眯起雙眼,「你趕我回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皇宮的生活比較適合你。」

「你憑什麼說皇宮的生活適合我?你一點都沒有考慮過我的想法。」

她為什麼要大費周章的逃出宮,還不是因為麥正廷,如果沒有他在身邊,就算是住在富麗堂皇的宮里也是枉然呀。

但他卻認為像她這種養尊處優的公主應該回到皇宮去受人保護,這樣的生活才適合她。

或許適合,卻不是她心里想要的啊!

「小憂,我這是替你著想,外面的艱苦險惡不是你能承受的,為了不讓你繼續受苦,回皇宮是為了你好。」

「我不怕吃苦,我不怕險惡,我怕的是……」

「是什麼?」

「是沒有你的日子呀!」

沒有他,她的人生還有什麼意義?沒有他,她的生活又會陷入孤寂中,沒有什麼事能引起她的興趣,猶如行尸走肉般。

她都可以放棄榮華富貴的生活陪他東奔西走,為什麼他不明白她的心意,現在還想趕她走?

心好痛,璃憂感到有股椎心之痛在胸口不斷向四肢百骸擴散。

麥正廷為她的話感到極大的震撼。他沒想到璃憂會如此坦白地說出她的心意,他一直以為將她送回皇宮才是讓她快樂的方法,可是……難道他真的錯了?

他是因為不忍她受苦而選擇放手,她卻寧願舍棄原有的優渥生活,只為了能和他在一起,他的一番好意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不,他並不想傷害她呀!

璃憂神情黯淡地放開他的手,「只剩一段路,我自己走回去就好。我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希望你能好好地想想。」

「小憂……」

麥正廷伸出手,卻不敢拉住她,原來他一直不明白小憂的心意,原來他……從沒弄懂她。

這不是他期待的結果,絕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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