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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男無三小路用 第6章(2)

午後,微風襲人,令人昏昏欲睡。

「將軍,听說你今日在早朝上大放異彩,皇上龍心大悅。」闔易于宮中的休憩房間里,李大夫一邊為他拆開肩頭上的縫線,一邊開心的說話。

「皇上的確是很開心邵國能獨攬這次的交易,還馬上派人到各大窯場收購瓷器制品。」闔易當然因為自己的立功感到喜悅,不過沒听見秋水嵐的一句鼓勵話語,讓他備感遺憾。

李大夫喜孜孜的點了點頭,然後突然想到什麼,「對了,老夫與將軍認識這麼多年,可以說將軍是在老夫的眼皮底下長大,怎麼老夫都不曉得將軍會講什麼大什麼顛這個國家的語言呢?」

「我在關外的時候曾經認識一名大不列顛來的人,因為好奇,所以跟他學了一點他的語言。」闔易早已想妥了理由。

李大夫的疑問當然也是皇帝與眾大臣的疑惑,所以當闔易走出議事殿後,每走五步就有一群以三至五人為一組的人馬,將他團團圍住,東問西問,害得他說得口都干了。

罷開始說謊,他的心底還有疙瘩,但這個謊言越說越順口,溜到連他都開始懷疑話里的真假。

不過讓闔易最為失落的是,幾乎所有皇宮里的人都問了關于他為何會說英文一事,除了他——秋水嵐。

秋水嵐一路跟著闔易,遠遠的站在後頭,兩人始終保持十步之遙,一句話也沒說,一個字也沒問,陪著他巡視了整個宮殿,走至校場,視察士兵操練後,回到闔易休憩的房間。

「將軍,屬下與人有約,待午時過後便會返回。」秋水嵐撂下話,留下他一人用午膳,隨即離開。

闔易根本來不及反應,也來不及詢問,他與誰有約?午膳要怎麼打發?

再說,秋水嵐到底有什麼事好忙?上司明明在朝廷上立下大功,做屬下的應該要陪著他舉杯慶祝才是,怎麼冷冷的撂下話,就要他像怨婦一樣,孤零零的吃飯?

想到這里,闔易有滿月復的怨懟。

「原來如此。」李大夫點了點頭,收拾起散放在桌上的醫療用品。

看著李大夫年過半百的面容,闔易靈光一閃。

「李大夫,你看著我長大,那你跟我爹親一定很熟了。」他企圖從他的口里套出關于驃騎大將軍的過去。

闔易心想,要他扮演另一個人,總得要給他人物設定與簡歷,他才有辦法裝得唯妙唯肖。

但是他對驃騎大將軍一知半解,甚至將軍闔易有位兄長一事,也是幾天前才得知,這樣下來,被發現並非將軍本尊也只是遲早的事。

李大夫停下收拾的動作,面帶詫異的轉頭,望著闔易,「將軍,難道你真的忘了所有的事情?」

「嗯……有很多事情的確不記得了。」闔易抓抓後腦勺,露出尷尬的笑容。

他真的不想說謊,也討厭滿嘴謊言的人,但是為了生存,不得不為之呀!

「那就讓老夫來說說從前的事吧!」李大夫拉了張椅子,坐在闔易的身側。「將軍的爹親與秋副將的爹親是同袍,兩人一同在邊疆駐守,那時闔老將軍為首,秋老將軍為輔,兩人的感情非常好,但就在將軍三歲那年,闔老將戰死沙場,夫人也因為傷心過度而撒手人寰……」

從李大夫的口里,闔易才知道,在闔楠五歲、闔易三歲那年,他們陸續失去雙親,然後他們被秋水嵐的爹親扶養至闔楠十八歲那年,因為闔楠一舉考上狀元,所以帶著十六歲的闔易從邊疆返回京城。

闔易從小就是武學奇才,年紀輕輕便投身被提拔為將軍的秋水嵐爹親的麾下,屢建奇功的他來到京城,從五品武官做起,不出三年便爬上驃騎大將軍的位置。

「听李大夫這麼說,我好像有點印象了。」闔易佯裝有記憶的點了點頭。

「唉,老夫從年輕的時候就跟闔老將軍與秋老將軍到邊疆去當醫官,看著你們兄弟倆與秋副將從牙牙學語直到長大成人,最後再跟著秋老將軍來到京城,倘若不是發生那件事,我想我應該還會繼續留在軍中擔任醫官,而非離開朝廷,自己開間醫館糊口。」李大夫越說越感慨,老邁的臉上流露出明顯的惆悵。

「那件事?是什麼事情?」闔易現在越听越模糊,完全不懂李大夫在說什麼。

「唉。」李大夫又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語帶哽咽的開口,「秋老將軍為人正直,這樣的好官在關外十分受到百姓愛戴,但回到京城後,因為他的認真態度與坐擁重兵威脅到朝中許多大臣的勢力,且那時秋老將軍同前宰相走得近,又直言敢諫,令皇上十分不悅,在一次皇上決定砸下重金,挖掘官河以便游賞之時,秋老將軍和前宰相不斷的上奏皇上收回成命,還率領眾多朝廷官員跪在議事殿外,令龍顏大為震怒。」

「然後呢?過去的事情,我有許多都不記得了,不曉得李大夫能否說明白些,好讓我能順利回想。」闔易著急的想知道關于將軍闔易的一切,以及秋水嵐的所有。

「三年前,秋老將軍被密告與敵方的楚國互通幾十封信函,然而信函卻不曉得為什麼落入皇帝的手中,每封書信的末尾還印上楚國一名官員的印信,皇上不僅沒有詳加查證便判秋老將軍死刑,還說秋老將軍一定是借由先前駐守在邵國與楚國的交界處,得到與楚國朝廷接觸的機會,因此不需要審判,馬上下旨要抄毀秋家九族,好在皇後出自秋家,替秋家說了不少好話,最後皇上似乎急著處決秋老將軍,破格只殺了秋老將軍一人。」

「那秋水嵐呢?他那時怎麼樣了?」闔易急著想知道秋水嵐當時是怎麼度過喪父的傷痛。

「其實秋老將軍一生未娶,他愛上了住在邵國與楚國交界處,一名擁有邵、楚血統的鄉野女子,那女子為秋老將軍生了小嵐,這件事除了當事者外,也只有我與你們兄弟和你們的爹親知曉。」想起秋水嵐的娘親身份從未被承認,李大夫是打從心底替她感到難過與委屈。

「那秋老將軍回到京城時,秋水嵐與他的娘親有跟著回來嗎?」

「沒有,她們母女倆沒跟著來京城。」李大夫搖搖頭,頓了下,「秋老將軍一直想帶她們母女來京城,但是那女子無法拋下年邁的雙親到京城享受人生,所以在秋老將軍離開的時候,他們兩人依依不舍的模樣令人動容。」

闔易皺著眉頭,心底的疑惑瞬間擴大。

母女倆?這是什麼意思?

沒等闔易開口,李大夫馬上又接著說話,「好在秋老將軍有子嗣一事並未在朝廷傳開,而就在秋老將軍被迫入獄的三年前,刑部尚書替秋老將軍從邊疆帶回痛失娘親的小嵐,然而小嵐進入秋老將軍的府邸時,大家都還以為小嵐只是新來的丫鬟,在秋老將軍百年後,刑部尚書與將軍你領著扮成男子的小嵐來到皇後的面前,並請皇後替小嵐說項,讓她在宮里可以謀得一職。雖然老夫並不曉得你們兄弟倆為何會連手力薦女扮男裝的小嵐入宮為官,但是想必自從秋老將軍入獄後,你們兄弟倆的感情瞬間破裂的當頭,還願意一同行動,是一定有你們的用意。」

秋水嵐進入朝廷,一開始便待在闔易的身邊擔任副手,而她的努力與認真讓一干朝廷重臣與皇帝點頭稱好,因此在秋水嵐女扮男裝擔任副將的一年半後,被發現是已故的秋老將軍之「子」,不但沒有被踢出皇宮,還讓對她的贊揚產生變質的皇帝也默默的隱忍她在朝廷中進出。

「將軍,很多事情或許你都不記得了,但是你帶給小嵐的傷害卻真真實實的刻在小嵐的心頭上,那並不是你忘了這件事,傷害就能灰飛煙滅。」李大夫看著闔易,語重心長的說。

「咦?」闔易還正處于驚詫秋水嵐竟是女子一事,李大夫的話讓他瞬間清醒。

「你帶給小嵐的傷害是什麼,倘若你不記得,就去找其他人問問吧!老夫也許無法站在中立的角度去剖析你當時所持的理由,因此也就不便說明白。」李大夫蓋上藥箱,朝闔易點了個頭,轉身便往屋外走去。

闔易看著李大夫老邁的身形消失在樹叢之中,一顆心空蕩蕩的,一點想法也沒有。

鼻腔里,傳來昨日夜里替秋水嵐擦拭濕發時,由她發絲間飄來的花香,溢滿心胸。

腦海中,映出那日午後秋水嵐替他刮去胡碴後,由她眼瞳中散發出的悲傷,充斥胸臆。

秋水嵐,究竟闔易曾經帶給你怎樣的傷害?

秋水嵐,到底這些年來你是如何的苦苦堅持?

秋水嵐……

闔易的腦袋里塞滿了「秋水嵐」的名字,那三個字是主宰他悲喜與哀樂的魔咒,扎扎實實的、毫無空隙的佔有他的全副心神。

午後微風由開啟的窗戶、敞開的房門悄然而入,就像秋水嵐平靜中卻隱含哀傷的眼瞳,無聲無息的攻佔闔易全身上下,讓心髒只要稍微收縮,她的一雙剪水瞳眸便會流竄在四肢百骸,無所遁逃。

下一刻,闔易跨開長腿,朝屋外猛烈狂奔。

秋水嵐,我想見你!

秋水嵐,我現在就想要見到你!

闔易不知道秋水嵐到底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在下一瞬間找到秋水嵐。

這時,他猛然明了,那晚對秋水嵐說他們都是男人時,秋水嵐為何會露出詭異的神情。

他又突然憶起,當秋水嵐告知他還有兄長一事,為了不想在秋水嵐的面前露餡,佯稱自己記得闔楠這號人物。

但是他既然沒有忘記闔楠,那麼也不該忘記自己與闔楠冒著被砍頭的危險,在皇後的面前力薦女扮男裝的秋水嵐入朝為官。

難怪從那晚之後,秋水嵐對他老是假裝失憶的借口多了分忍讓,那不就表示其實秋水嵐心底已經開始相信,他再度上早朝的前一天,曾經對秋水嵐表明自己並非真正的闔易這句話了。

風聲在耳邊呼呼作響,那是他拔腿狂奔的最佳證明。

闔易完全不在乎當他穿過皇宮蜿蜒的回廊時,宮人們瞧見他後齊聲問好的聲音,也完全不理會當他越過宮中花木扶疏的花園時,大臣們見到他後欲伸手招呼的動作。

一直到狹長的雙眸映入一道縴細身形時,他立刻停下腳步。

「秋水嵐。」

秋水嵐疑惑的轉頭,用那雙總是波瀾不興的深黑眼瞳望著十步之遙的闔易。

在闔易的眼中,秋水嵐純白的袖擺飄蕩在空中,那樣孱弱的身形、這般白皙的肌膚,他不懂,這樣的她怎麼能敵得過一次又一次宮中的爾虞我詐?

當闔易欲往秋水嵐跨出一步時,耳里卻傳來熟悉的聲音,這才讓他明了,原來今日秋水嵐來見的人是他。

「怎麼了?瞧你跑得急匆匆的樣子。」闔楠站在秋水嵐的左側,一臉不解的望著闔易。

秋水嵐與闔楠?

他們倆為何要見面?他們見面又說了些什麼?

一連串的問題在闔易的腦海里不停的打轉,張開嘴,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呆呆的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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