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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皮情人 第4章(2)

第二天早上,連在櫃台都听得見廚房里炮聲隆隆。

端盤的女服務生和二廚都站在原地不敢動,全睜大眼楮看著大廚和女老板為了一鍋湯頭而吵架,那鍋湯頭里到底有什麼寶貝,為什麼女老板堅持要大廚使用?雖然大家才同事八天,可是每個人都知道大廚最不喜歡別人插手菜單,惟獨偉大又愚笨的女老板不知道……

「在廚房,我是老大。」大廚狠狠地將菜刀砍進砧板。

「我知道,我只是建議……」姬皓婷楚楚可憐地想把話說完。

「不用你雞婆。」大廚不吃這一套,他是個沒有憐香惜玉觀念的老粗。

「誰叫我姓姬,天生愛管閑事。」姬皓婷低著頭,嘴巴卻念念有詞。

「我不管你姓什麼,我警告你,少到廚房來。」

「大廚哥,你先別發火,你嘗嘗看用這鍋湯頭燙出來的青菜。」

大廚聞言火冒三丈,氣得拔起菜刀,順手捉起一只熟鴨,殺氣騰騰地朝著鴨脖子連剁數刀,光听那剁剁的聲音,就知道大廚快抓狂了,在廚房里來不及走避的員工全都嚇得魂不附體,「我做菜有我的風格,不需要你來教我。」

姬皓婷咽了口口水,不死心道︰「教學相長,我只是希望……」

「你是不是听不懂普通話?」大廚眼楮眯成一條細線,打量著她的腦袋。

「你的普通話雖然帶有鄉音,不過我還是听得懂。」姬皓婷不知好歹地微笑。

「我數到三,你再不滾出我的視線,休怪我對你不客氣,一、二……」

眼看就快數到三,姬皓婷心知大廚沒膽數到三,這年頭工作不好找,辭職等于一家人喝西北風,所以她不放棄地說︰「那鍋湯頭真的很甘甜,我昨晚嘗過,你只要嘗一口,我立刻就走。」

「你是不是要我拿菜刀趕你,你才肯走?」大廚氣得腸子打結。

「我……」姬皓婷話還沒說完,嘴巴突然被人從後面捂住。

「大家別看熱鬧,回自己的崗位去工作。」魏雲鵬硬是將她拖出廚房。

「我做錯了什麼?」姬皓婷在魏雲鵬放開手後,眼眸閃著淚光。

「不是每個人都喜歡被幫助。」魏雲鵬委婉地說。

「那鍋湯頭真的很好喝。」姬皓婷念念不忘。

「我知道。」魏雲鵬安慰地拍拍她肩膀,「你眼圈黑黑的,昨晚一定沒睡好,你再回房去補睡一下,不用擔心旅館的事,我都會處理好。’」

姬皓婷告狀道︰「我昨晚做噩夢,都是二○七號房的客人害我的。」

「我早知道宮志超是什麼人,和他來此的企圖。」魏雲鵬不動聲色地說。

「他在打旅館的主意。」姬皓婷嘮叨起來比老太婆的裹腳布還長。

「他也在打你的主意。」魏雲鵬冷不防地說……

「你怎麼知道?」姬皓婷越來越崇拜他的料事如神。

「昨天他在大廳看你的眼神,擺明要追你。」魏雲鵬指出。

「他癩蝦蟆想吃天鵝肉,門都沒有,」姬皓婷盡可能地保持冷淡的語氣。

「回房之後,記得要鎖門哦!」魏雲鵬不想多說什麼,因為他看到的不只是宮志超的眼神,還有她看不到的,她自己的眼神,他發現她的眼神閃爍著掙扎,顯然她正在猶豫該下該愛宮志超……

姬皓婷點點頭,順從地回到房里.坐在床邊,嘆了一口氣之後,身體整個向後倒,雙手蓋在臉上,淚水卻從指縫間滲了出來;她覺得好累,自己根本不是做老板的材料,她只適合做女佣,直到現在她才知道做人比做事難太多了。

每一個屬下對她各有不同的意見,魏雲鵬希望她有老板的風範,大廚希望她滾出廚房,女服務生怪她老是端錯盤子、越幫越忙、阿珠和阿花希望她遠離二○七號房,歐巴桑巴不得她去幫忙洗廁所,潘安和交努比怕她跟夫妻檔的客人說話,因為木蘭飛彈會引起人家夫妻吵架,阿德見到她則是一句話也不吭。

什麼樣的老板才是好老板?她越想越混亂,以她的腦袋,就算把腦漿擠出來,也不會想出結果。她抬高手臂看表,現在的瑞士時間是半夜三點,要再等四個小時才能打電話向夏莉兒求助,那現在她該做什麼好呢?算了,一睡解千愁。

這時突然響起輕柔的敲門聲,她還沒出聲就听到門把轉動的聲音,該死的豬腦袋,她居然忘了鎖門,但更該死的是不請自來的潘安,從門口探進他的油頭粉面。

「你有什麼事嗎?」她趕緊坐直身抬手將臉上的淚痕抹掉。

「老板,你一定還沒吃早餐。」他變魔術似的把托盤從身後變出來。

「謝謝你,不過我不餓。」她表明不希望被打擾。

他將托盤放到她大腿上,「這是大廚特別為你準備的。」

「他不生我的氣啦!」她臉廠的陰霾一掃而空。

「你是老板,他還怕你生他的氣。」他將蓋子取下,陣陣香味撲鼻。

「咦?這碗湯的味道好像是我做的那鍋廚余湯!」她驚訝不已。

「大廚依照你的吩咐,嘗了那鍋湯,嘗完之後直夸好喝。」

「太好了!」她拿起筷子,一滴眼淚順勢滴到手上。

「你這個人真有趣,動不動就掉眼淚。」他體貼地拿起餐巾為她拭淚。

她感到手臂上冒起雞皮疙瘩,搶過餐巾,「謝謝你,我自己來。」

「別一直向我道謝,為老板服務是我的榮幸。」他神色自若地坐在床沿。

「怎麼會是你送早餐呢?」她眉頭皺起來,不太高興他得寸進尺。

「我在走廊攔下女服務生。」他一邊回答一邊剝葡萄皮。

「你去忙你的事,葡萄皮我自己剝就行了。」她眼楮瞪著他的手指。

潘安的手指雖然不像宮志超那麼修長,不過很干淨,皮膚細滑,看來他很少做粗重的工作;但最令她感到驚奇的是,他剝葡萄皮的技巧非常好,完全沒有踫到果肉,這種工夫是從哪里學來的?他以前是在農會推銷葡萄嗎?

「其實我是來安慰你的。」他微笑,潔白光亮的牙齒一覽無遺。

「你人真好,不過我沒事。」她對他的關心不但無動于衷,反而嫌他煩。

「我陪你到你吃完為止。」他臉上有股不容拒絕的堅持。

「你以前的職業是什麼?」她一邊趕快吃一邊找話題。

「專門安慰寂寞又傷心的女人。」他的眼神溫柔中帶著深情。

「有這種職業嗎?」可惜她專注地喝著湯,白白糟蹋了他賣力的表演。

「有。」他抿了一下唇,考慮半晌之後說,「牛郎。」

「什麼!」她嚇得湯匙掉到床底下.嘴巴張得像河馬打呵欠。

「你瞧不起我?」他彎下腰撿起湯匙,細心地擦于淨,臉色黯淡無光。

「不是的,我只是太驚訝了。」他的表情讓她覺得自己好像踢了一只小狽。

「你不要緊張,我不會把你壓到床上,霸王硬上弓。」

「我听說牛郎很好賺,你為什麼不做了?」

姬皓婷心想,潘安應該是個受歡迎的紅牌牛郎,連自尊受傷都不會生氣,忍耐工夫到家,這麼好的脾氣,再加上溫柔細心和瘦高的身材,這些條件足以使他月入二萬以上,可是他為何要來做薪水只有五千塊的工作呢?,難道他跟她一樣頭殼壞掉了?

嘆了一口氣,潘安臉上不帶任何情緒,平靜地說出他的苦衷︰「我爸爸生意失敗,欠了一債,幫他還完債後我就不做了。」

「看不出來你是個好兒子。」她對他的觀感大為改變。

他謙虛地一笑︰「你才是難得的好老板,每個員工都很喜歡你。」

「真的嗎?」她懷疑他是說好听話,畢竟他是靠嘴巴吃飯的高材生。

「你要對自己有信心。’」他的手突然抬起來,想要拍她的肩膀。

她洞察到他的企圖,身體向後一退︰「男女授受不親,希望你別逾矩。」

「你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在安慰女人時習慣拍她們肩膀。」

「我不是你的女客人。」她鄭重聲明。

女人的臉色跟天氣一樣說變就變,這點潘安很了解,他深諳什麼時候該開口,什麼時候該閉口,只要等女人的臉色恢復平靜,避開原先不愉快的話題就可以了。

沉默了一會兒,看到姬皓婷不再咬牙切齒地吃早餐,潘安好奇地問她︰「二○七號房的男客人跟老板有什麼關系?」

她差點把荷包蛋吐到他臉上︰「一點關系都沒有。」

「他似乎有意追求你。」他手支著下巴,眉頭鎖在一起。「就算太陽打西邊出來,我也不會被他追到。」她對他的說法嗤之以鼻。

「他長得不錯,看起來又多金,老板你怎麼會看不上他?」他質疑道。

「我和他有過節,而且我知道他是花心蘿卜。」

「我有個好建議,我們假裝是男女朋友,讓他知難而退。」

「不用你操心,我自會處理。」她以餐巾擦了擦嘴,下逐客令道,「我吃飽了,麻煩你把托盤送回廚房,並代我謝謝大廚。」

潘安沒有強求,拿著托盤,一鞠躬後退出她房間,在門口剛好遇到宮志超,兩人互看對方一眼,雖然兩人臉上都有禮貌性的微笑,不過彼此的眼神都透出一絲敵意;接著兩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轉向姬皓婷的房門,這時潘安刻意露出曖昧的淺笑,宮志超則是臉臭得像剛踩到一跎狗大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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