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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鬼桃花女 第1章(1)

他是醫──

周以謙從陶甕里捧出一把藥草,先是左右翻看,仔細觀察色澤,再湊近鼻前嗅了嗅氣味,最後拾起一片放進舌下品嘗,一股極品純正的甘醇味瞬間布滿整個口腔,讓他嘴角不禁綻開一抹淡淡的笑容。

「公子,您對這批貨色還滿意嗎?」小梓接過他手中的藥草,放回陶甕中,用蠟封住瓦蓋的縫隙。

「嗯,把這幾味藥草全扛上馬車。」周以謙清點了下陶甕,檢查是否有遺漏的數量,「還有,先前的幾批當歸、黨參、黃耆、枸杞都差人送出去了嗎?」

「幾天前就送了,算算時間,應該快到了。」

「有沒有仔細交代挑夫要小心看顧,離地三尺,別讓濕氣敗壞了藥草?」

「有!」小梓迅速回覆,毫不遲疑,「公子放心,這些人長年幫我們藥鋪送貨,個個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一定會特別留心的。」

「嗯,能留心最好,要是不慎沾染濕氣,藥性和品質都會大打折扣。」周以謙從腰帶內掏出一張折成四折的紙片,仔細將其攤在桌面,紙上所繪的是一只算盤。他用指尖輕撫著紙中的算珠,想像著它們移動時的聲音會是何等清脆美妙,「當歸一兩一文錢,進三斤,總共是……」

「孩子,都收拾好了嗎?」一名婦人緩緩走近。

「師娘。」周以謙迅速將紙藏回腰際,恭恭敬敬的對婦人行禮,「都備辦差不多了。」

「別藏了!」婦人指著他腰間的紙片,輕笑道︰「我都瞧見了。」

「終究是瞞不住師娘的慧眼。」周以謙溫文的笑了一下,臉龐依舊是清清冷冷的,沒有絲毫慌亂的神情。

熬人向他要來那張紙,關切的詢問︰「你的那只玉算盤還是找不到嗎?」

「是。」周以謙搬了張凳子,招呼婦人坐下,「師娘,請。」

熬人伸手拂了拂凳上的細灰,緩緩坐下,「買一只新的代替吧。」

「從小就帶在身邊的玩意兒,換成別的,怎樣都不順手。」周以謙謹慎地搬起陶甕,遞給小梓,示意讓他送上馬車。

熬人搖首嘆息,「唉,你師父也真是的,吩咐你代他下鄉行醫,卻偏偏不讓你帶著算盤,還孩子氣的把它藏了起來,讓人怎麼樣也找不著。」突然思緒一轉,她輕拍周以謙,輕聲勸慰︰「不過謙兒,鄉下地方大多以物易物,往後的藥草也都是由京城這里清點完後再給你送過去,你若帶著算盤,只怕是派不上用場吧?」

周以謙俯首輕撫紙片,唇畔噙著一抹淡淡的笑容,「用不上,放在身邊看看也好。」

「也對,你從小就對那玩意兒情有獨鐘,要你馬上扔掉是不可能的。」婦人慈愛的伸手幫他理理衣襟,「鄉下可不比京城方便,凡事要多加留心。有空,就多給我捎信報平安。」

「多謝師娘關心。」周以謙雙膝跪地,向婦人磕了響頭,「以謙在此拜別師娘,望師娘能保重身子。至于師父……」

「我會跟他說的。」婦人連忙扶起他,「時候不早,該出發了,遲了,可就要露宿荒郊野外了。」

「多謝師娘。」周以謙拂去白衣上的灰塵,又朝婦人拱手揖拜後,便拾起行囊,坐上馬車,帶著僮僕小梓離開藥鋪。

看著周以謙離去的身影,婦人不禁感傷起來,她回頭瞪視著簾幕後的人影,低聲咒罵,「你要躲到什麼時候?親手養大的孩子,如今被你逼得下鄉吃苦,你的良心何在?」

「夫人,你誤會了!」簾幕後走出一名鬢角斑白的男子,他雙手負在身後,一派優閑,「以謙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性子差了些。鄉下地方山明水秀、民風淳樸,正好能讓他修身養性、洗滌心靈。夫君我如此用心計畫,對以謙百利無害,豈能說是逼他吃苦?」

「你這老胡涂在說什麼渾話?他謙恭有禮、文質彬彬,哪一點不好?」

男子拈拈胡須,意味深長的嘆了口氣,「夫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什麼其一、其二的,我只知道我可憐的謙兒從此要過苦日子了!」婦人忍不住掏出袖中的手絹拭淚。

「苦日子……是嗎?」男子輕笑,無視于夫人的哭泣,自顧自的踱出門外,任清風翻卷他寬大的衣袍,瀟灑自在。

京城佳話──周以謙,京城名醫孫中和之嫡傳弟子。神佛面容、醫術高超。傳言其救人無數、視錢財如糞土。自幼立誓下鄉行醫,造福黎民、無怨無悔。當今世上,有此良醫,實為萬民之福。

「小梓,芙羅村到了嗎?」

「公子,還早呢,得再走上十天半個月才會到。」

「是嗎?」周以謙輕揭馬車上的布幔,探出頭,觸目所及皆為荒煙蔓草,教他不自主的嘆了口氣。

上當了。

什麼「老人家年紀大,不堪舟車勞頓」,什麼「日薄西山,望高徒能達成遺志」,啐!全都是騙人的鬼話!那個老奸巨猾的死老頭,人稱一代「藥王」的孫中和,竟然對外散布這些冠冕堂皇、不符事實的假象,把下鄉行醫的苦差事全扔在他的身上。

本來他周以謙也不是省油的燈,幾回攻防戰都讓他輕松過關、穩居勝位。眼看就要擊退孫老頭時,孫老頭竟然冷不防的提出「乾坤一擲」的致命提議,害他兵敗如山倒。他清楚記得自己徹底淪陷的經過──

孫老頭突然掏出碗公和骰子,對他下最後戰帖︰擲骰一回,若勝,孫家資產全部賠上,外加黃金算盤一只;若敗,周以謙所有資產充歸孫家,外加下鄉行醫三年。

可恨!當初若無視孫老頭「黃金算盤」的誘惑,今日他也不會落得如此淒涼的下場。他輸了,輸得一敗涂地,除了賠上自己積攢多年的財產,還出賣自己三年的自由之身。然而這些都不打緊,最不可饒恕的是──孫老頭把他心愛的寶貝玉算盤視為他名下的「家產」之一,一並充公償債。

「唉……」周以謙又無奈的吐了一口氣。

「唉……」听著馬車內連連不斷的嘆息聲,駕車的小梓也跟著長吁短嘆起來。沒辦法,誰教他的主子這麼郁悶,他這個僕人也不敢隨便造次,「公子,前頭有座湖,咱們停車歇息一會兒吧。」

「也好,走了大半路程,是該歇息了。」周以謙稍整衣冠,躍下馬車,緩步走到湖畔。

湖畔立了幾根木樁,上頭綁了紅繩和銅鈴。初見時,周以謙心中略感詫異,但隨即興起玩性,順手扯弄紅繩,震動的銅鈴發出陣陣清脆的聲響。

「公子,您很無聊嗎?」

「是。」周以謙扯下一只銅鈴,兩眼無神的放在耳邊搖晃,「悶極了。」

「看看風景吧。」

「看過了,跟一個時辰前一樣。」

「那您看了這玩意兒,應該就不會感到無趣了吧?」小梓神秘兮兮地從袖中掏出一只精巧的玉制算盤,「您要的東西在這呢!」

周以謙深吸口氣,雙手微顫的接過玉算盤。他仔細的撫模著每一顆算珠,眼神洋溢著欣喜的光彩。他撥弄著珠子,細細聆听喀啦喀啦的撞擊聲,對他而言,彷若天籟。孫中和那個老謀深算的家伙,竟敢查封他的寶貝,害他飽受相思煎熬,一日不見兮,如隔三秋……

「呵。」

「你笑什麼?」周以謙睨著身旁傻笑的僕人。

「公子唯有見到這只算盤時,臉上才有一點人氣,不像平日清清冷冷的,像尊佛似的。」

「別將我跟神佛相比,我可沒有英年早逝的打算。」周以謙將玉算盤佩掛在腰間,順手扔了腰帶內那張替代的圖紙,「你將這玩意兒藏在哪里,怎麼能瞞過師父?」

「我……」小梓一臉難為情,「我把它藏在褲襠里。」

「褲襠!你……」周以謙清冷的面容添了幾分怒意,他用指尖夾起算盤,扔回小梓身上,「回頭用滾水把它洗干淨!」

「公子,我也是不得已啊!孫大夫查得那麼嚴,不塞在褲襠里是帶不出來的。」小梓用手揉著被算盤打中的胸膛,「不過,公子,誠如孫夫人所言,鄉下人往往以物易物,不用銀兩交易,您帶的算盤恐怕要結蛛網了。」

「多事!」周以謙彎手捧起湖水,啜了幾口,滋味甘甜,遠勝于京城的井水。

他思緒一轉,索性撩起袖子,將手臂浸在湖水中,一股沁涼傳遍全身,令他暢快無比。正當他沉醉其中時,一陣刺痛感突然襲上心頭,迫使他迅速抽回手臂。

「公子,你流血了!」小梓趕緊掏出手巾,壓在周以謙手臂上的傷口。

「不礙事,可能是被水中的碎石刮傷。」周以謙接過手巾,拭去手臂上的鮮血。不斷汩出的血絲往下流,順著手臂滴入湖中,暈成朵朵血花。

「公子,您等著,我去幫您拿些藥草止血。」

「不用了,只是小傷,用水沖洗便可,用不著……」

周以謙準備起身阻止小梓時,一陣低沉粗啞的嗓音突然自湖面傳來──

「解咒者,殺無赦……」

周以謙回首望向湖面,湖水頓時翻騰不已,一對血色眸子從湖里冒出,殺氣騰騰地瞪視著他。他忽覺背脊發涼,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強行侵入體內,讓他冷汗直流,心中莫名慌亂。他強撐起身子,試圖抵抗,卻感到一陣暈眩,身子直挺挺的跌入湖中。

「公子,公子……」

是小梓嗎?周以謙勉強睜開雙眼,眨了幾次才看清他的身影,「你……從湖里把我救起來了?」

「湖?公子,您是不是睡昏啦?」小梓趕緊攙扶他起身。

「睡昏?」周以謙模模身上的衣裳,是干的。怎麼可能?剛剛明明掉進了湖里。「我睡了多久?」

「約莫一個時辰。」小梓扶著他搖搖欲墜的身子,「我瞧您睡得好沉,怎麼叫也叫不醒。」

「是嗎?」周以謙用衣袖拭去額上的冷汗,才稍微走幾步就踉蹌了一下。

對于剛才的情況,他百思不解。低沉的嗓音仍回蕩在耳畔,突來的寒意依舊是那麼真實。他拉起袖子,深長的裂口早已消失無蹤,完好的皮膚毫無受傷的跡象。

奇怪……難道是天熱中暑,才產生了幻象?

「公子,您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沒有。」

「那您該不會是……」

「怎麼?」

「中邪了!」小梓瞪圓雙眼,一臉驚恐。

「中邪?」周以謙嘴角噙起一抹諷刺的微笑,「你從何時開始相信這些無稽之談的?」

「公子,您別不信!我祖母常說鄉野間的魑魅魍魎最為凶狠……」

「夠了!」周以謙輕蹙眉頭,稍顯不悅,「我現在頭疼得厲害,不想听你那些空穴來風的鬼怪之說。」

「對不起。」小梓無辜的搓揉著手指,「那您要不要再歇息一會兒?」

「不用了。」周以謙回頭望了一眼平靜無波的湖水,神情若有所思,「上車吧,遲了,又得延後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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