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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敢不愛我 第4章(2)

三天後,當楚昕婷還在上課時,接到來自台灣的緊急電話。

「昕婷,大事不好!你爸腦中風住院了!」

這是姑姑楚心蓮打來的電話,激動的哭腔微微顫抖著。

楚昕婷只覺得腦子整個被炸空,她不敢相信,極度重視養生的父親居然會……腦、中、風?

她已經記不清楚,怎麼由教室沖了出來,她只有一個想法,回租屋處拿護照,然後搭飛機回家。她腦子是空轉的,視野是茫然的,只有四個字是她目前當務之急要完成的——她要回家!

所以她沒去細想,為什麼藍克丞也會知道爸爸腦中風的消息,還拿了她的護照,在她沖出學院大樓時,剛好遇見迎面趕來的他。

所以她沒去細想,為什麼剛好有大頭車送他們去機場,她根本沒去航空公司櫃台劃位,藍克丞就已安排好了一切。

她沒說話、沒疑問,整趟航程,他們鮮少交談,她吃的少,手上的熱茶涼了,她還怔著一口也沒喝。

楚昕婷幽幽看著窗外的雲層,輕輕淡淡地開口——

「我爸那天有來送機,由高雄機場搭機來桃園機場送我出國,一個小時後,還要由桃園機場搭機到上海出差。我爸說,上海有投資客找他談合作的事,如果談得成,他問我,英國回來後,想不想去上海住一段時間?他知道我喜歡周潤發飾演的「上海灘」,他知道我喜歡上海的十里洋場。一個快七十歲的老人家,飛機飛來飛去的,像空中飛人,但仍紅光滿面、意氣飛揚,沒理由腦中風的。」

藍克丞握著她的手,一句話也沒開口。

「以前小時候很少看到他,他很忙,我在報紙上看到他的新聞比看他本人還要多。後來爸媽離婚了,姐和媽離開主屋的那一天,爸又去應酬了,我一直哭一直哭,覺得自己寂寞又可憐,一定沒有人喜歡我,所以姐和媽不要我、爸也不要我。我哭到半夜,爸回來了,一身酒臭味,但我還聞到烤玉米的味道,我很喜歡烤玉米,爸以為我睡了,坐在我床邊流眼淚,哭訴著他對不起媽、對不起姐,也對不起我,我躲在棉被里不敢出聲,後來,爸爸擦干眼淚,揉揉我的頭發,離開我的房間,我爬起床,吃掉那支冷掉的烤玉米,突然明白,這世上我還有我爸。」

飛機愈來愈接近地面,機上廣播飛機開始降落。

「我氣他的強勢,不尊重我的想法,我氣他永遠不听我說話,我氣他很多,也怕他很多,但,如果沒有他,我該怎麼辦?」

藍克丞摟著她,听她低低說著話,隨著楚昕婷傾訴對父親的思念,每一字每一句都像一條帶刺的鞭繩,緊緊纏揪著他的心。

楚朋博腦中風,是他意料不到的事,完全破壞他所設的局,直接將楚昕婷推到戰場,這是最壞的狀況。

他和昕婷的關系沒有實質上的保障,他害怕當事情引爆後,听婷會怎麼想他?會怎麼看待他們之間的關系?

她是不是還會像現在一樣偎在他懷里?

楚昕婷沉浸在父親病危的恐懼中,沒注意到藍克丞僵硬的表情,以及陰寒的氣息。

轉機飛機抵達高雄機場,通關後,才剛走出機場,兩名身著黑西裝、貌似保鏢的男人立即快步走了過來。

一輛黑色賓利已在前面等待。

「二少,請。」

保鏢恭敬地接過主人手上的隨身行李。

從這一刻起,陽光開朗的藍律師已然消失,他現在的身份是藍海集團人人敬畏的藍二少。

楚昕婷所有心思都放在憂心父親的狀況上,車子、保鏢和別人對藍克丞的稱呼,她統統沒注意到。

車子在一個小時後抵達醫院。

現在時間已是晚間六點三十分,她猛回神,才想到還沒和姑姑聯絡,她並不知道爸爸的病房房號,正想拿出手機聯絡人,藍克丞伸手阻止她的動作。

「楚老在加護病房。」他淡淡地說。

楚昕婷一愣,皺眉。「你……?」

克丞怎會知道爸的狀況呢?

但楚昕婷無暇多問,跟著藍克丞的步伐前往三樓加護病房。

加護病房探訪時間在晚上七點,一群人正在外頭等待著。

有兩位叔叔和姑姑,有姐姐,有姐夫,連在日本的媽媽也趕回來了,一旁是倉田爸爸。

倉田爸爸摟著媽媽,姐夫摟著姐姐,他們四人形成一個緊密無人可插入的圈圈,相互安慰打氣,他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楚昕婷停住腳步,她唯一的家人,還在為生命而搏斗,她心一緊,眼眶跟著泛紅了。

藍克丞看著她的反應,沒說話,只是緊緊握著她的手。

她虛弱扯著笑,感謝有他的陪伴。

夏昕娉發現了妹妹。「昕婷!」

姐姐的呼喚,令楚昕婷鼻一酸,抽出被藍克丞握住的手,邁步沖向她的姐姐。

「姐!」

兩姐妹緊緊抱住彼此,是雙胞胎的感應吧,夏昕娉明明白白感受到妹妹的恐懼和哀傷。

「爸怎樣了?」楚昕婷急切問著。

「下午才動過內視鏡手術,清除腦栓塞的血腫塊,醫生說四十八小時都是危險期,要我們有心理準備。」

妹妹是成年人,夏昕娉沒打算多作隱瞞。

楚昕婷腿一軟,幾乎站不住,藍克丞一把抱住她。

他想抱她到一旁休息,但楚昕婷不肯,她一臉蒼白,抖著唇,眼淚盈在眼眶。

「不要,我要和我姐姐說話……」

她拒絕協助,一心只想知道爸爸的狀況。

這麼小的動作,深深震撼了藍克丞。

她推開他的手,完全不考慮地拒絕他的幫忙,她的眼里只有她的家人、她病危的父親,這是人之常情,但……如果昕婷知道,害她父親情緒過度起伏,積憂發病的罪魁禍首是他,那……

「你來了,藍二少。」

藍克丞不說話,老雷的語氣生疏且深具敵意。

「危險期過後,我會安排楚老北上接受治療。」

藍克丞知道,他現在能做的只有保全楚朋博的性命,並助他復健。

雷聶冷笑。「不需要,不是只有你有人脈。不過,我倒是很驚訝,我原以為藍二少只對蠶食鯨吞有興趣,認識的當然也是那些耍弄心機的人,沒想到藍二少還能安排醫療團隊?嘖嘖嘖,稀奇。」

雷聶冷嘲熱諷,已無法顧及好友的情義。

他太生氣了,在小藍選擇對楚氏出手時,沒想過他們這麼多年的兄弟感情是否承受得了這樣的沖擊嗎?

昕娉是他的妻子,楚朋博是他的岳父,這層關系永遠都不會變。

一旁的楚昕婷完全听不懂姐夫所說的話。

為何他們完全沒有好友重聚的氣氛,反倒像是兩匹蓄勢待發的猛獸隨時要攻咬對方一樣?

「姐,為什麼姐夫要叫克丞藍二少?」

藍克丞在听到楚昕婷的問話時,渾身一僵,冷凜的表情讓他的面容顯得更加嚴

夏昕娉緊摟著妹妹的肩頭,如果可以,她願意承擔妹妹的傷痛,楚氏和藍二少的事,雷聶今天下午全和她說了,現在能怎麼辦?如果早點知道,她一定會殺去倫敦痛揍藍克丞一頓,再把昕婷接回家,為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呢?昕婷承不承受得了?

楚心蓮激動地沖向前,含淚指控。「昕婷,我告訴你,藍克丞不是什麼大律師,他就是藍海集團的藍二少!那個搶我們家土地,讓你爸爸氣到腦中風的藍二少!」

什麼?

「昕婷啊,他是魔鬼啊!」

楚昕婷眨眨眼,不確定她所听到的,眼淚卻早已一顆接著一顆滑下蒼白的臉龐。「姑姑,你、說什麼?」

「昕婷……」夏昕娉含著淚,拉著妹妹的手。「陪姐姐去倒杯水……」

楚昕婷緊緊握住姐姐的手,漂亮的眼楮茫然失措,慌亂地搖頭。「不要……我不要去倒水……」

她無法置信地瞪著前方那抹陰寒的身影,他的笑容呢?他的笑容怎麼不見了?

為什麼他現在像惡魔一樣可怕?!

「你到底是誰?」她的表情既可憐又悲傷。「那個和我談戀愛的男人到底是誰?」

楚心蓮氣急敗壞地拉著佷女的手,大哥的事讓她傷心到絕望。

「昕婷,看清楚他的臉,他是藍海集團的二少,不是什麼律師,那是他隱藏身份的小伎倆,他是搶奪我們家土地的壞人,更是讓你爸生死未卜的壞人!」

楚昕婷就算不明白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但姑姑的話每個字都是關鍵,搶奪土地?害爸爸生死未卜?

楚家二叔和三叔趕忙拉住失控的小妹。「夠了,心蓮。」

兩兄弟沒說話,忙著安撫妹妹的情緒,事情至此,昕婷也不好受,他們還能說什麼呢?

楚心蓮撲進二哥的懷抱哇哇痛哭。「哥,我們怎麼辦?!我們怎麼辦呀?!我不要大哥死掉,我的大哥啊……」

泵姑痛哭著,堅強的姐姐低著頭偷偷流淚,氣憤的姐夫摟著姐姐殺氣騰騰,媽媽早已哭倒在倉田爸爸的懷里。

楚昕婷茫然地望著這一切,所有的回憶像大火般撲面而來——父親的專權;藍克丞的揶揄嬉鬧。

案親的冷漠;藍克丞的關懷呵護。

案親的不善溝通;藍克丞的深情蜜語。

她的爸爸生死未卜……

她愛上的人,是在利用她嗎?

是啊,她愛上的人……楚昕婷看著她所愛的人,挺直背脊,眸子閃亮得可怕。「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麼?」

這比噩夢還可怕,因為她還可以從噩夢中醒來。

藍克丞沒解釋,他還能解釋什麼呢?眼前就是血淋淋的事實。

她的家人都在哭,而這一切都是他所造成的,他輕易地摧毀了她的家。

她想要感覺洶涌的憤怒,想和姐夫一樣殺氣騰騰,想咒罵他,但眼前的一切早已超越了憤怒的範疇。

當憤怒失望到了一個極致,她只覺得麻木,她的情緒在這一刻已停止了運作。

最不安的狀況,在藍克丞面前正式上演,楚昕婷黯淡的眸心指控著他帶給她的傷害。

他試圖說話,但聲音卻硬邦邦的,極度不安。「如果你願意給我時間,我可以解釋。」

她輕輕地說︰「解釋什麼?解釋你怎麼耍弄我?」

「解釋我愛你!」

我愛你?

這是多麼好笑的笑話!

這個男人褻瀆了愛情的美好。

雙胞胎中,姐姐個性好強,但很愛哭;她個性軟弱,卻鮮少流淚,開玩笑,她可是「楚氏地產」的千金小姐,南霸天的女兒,懦弱流淚?成何體統。

當然她也會難過,只是一直極力壓抑,等真的克制不住時,再躲在棉被里大聲哭泣。但現在她沒有棉被,她的爸爸還在等她進去看他,她不能回家,偏偏眼淚就是克制不住,她該怎麼辦?

為什麼?她沒有惹他,她生活獨立,她不要求任何事,為什麼他要這麼傷害她?

「小婷……」

媽媽走了過來,將小女兒輕輕攬進懷里。

「乖,小婷,媽媽疼,不哭喔。」

媽媽說她哭了?

她模模自己潮濕的臉頰,她哭了?她可以不要再忍了嗎?她的心真的好痛好痛……

楚昕婷抱著媽媽放聲痛哭。

藍克丞雙腿像生根一般無法移動,他听著楚昕婷痛哭失聲,听著她無肋地擁抱她的母親,脆弱的肩膀抖得好厲害……

他明白這件事會傷了她,卻沒想到她的悲慟會像撕裂他的靈魂般。

他知道這件事會傷到她——

現在,他更清楚明白,自己是個多麼愚蠢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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