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嫩草進場 第3章(2)

「北蒙國目前情勢如何?」

「情況很不好。」容易也不再笑得一臉偷腥貓兒樣,正經八百地向他報告。「魂紙的消息走漏了,眼下北蒙國封閉國境,大都正戒嚴著,只怕小八得被困在北蒙國好一陣子。」

蓬萊听了後,忙以指掐算著日子,可愈算,他就愈不覺得樂觀,一顆心也跟著直直往下沉。

「依你看,小八能不能趕在忌日之前回來?」

容易聳著肩,「不知道。」誰曉得莫追在大都里撞著了誰,還有魂紙又是否到手了沒?沒拿到東西,那小子肯定是不會回家的。

「小八他可有危險?」

「也不知。」

愈問心底愈沒有譜,蓬萊煩躁不已地將桌上已涼的茶水灌入月復內。半晌,他將視線微微瞥向後山的方向,然後認命似地嘆口氣,滿心不情願地站起身來到書櫃前,打開了抽屜開始翻找起原國通往北蒙國的邊關文書。

容易光看他的舉動,隨即便明白了八成。

「二師兄,你不會是想幫那小子吧?」偏心,這絕對是偏心。

蓬萊瞥他一眼,「倘若忌日期間,小八還是沒有回家,你說大師兄若知道了此事會如何?」

一想到那個還關在後山佛堂中念經的大師兄,容易渾身上下的寒毛便整齊地豎了起來,他咽了咽口水,縮著兩肩小小聲地問。

「把我們……都給拆了?」按大師兄的性格來看,忌日上墳時若是少了一人,他老兄絕對又會采取那個勞什子連坐法。

蓬萊一掌沉重地拍在他的肩上,「你有憂患意識就好。」

雖然他也很想看莫追出糗一回,好讓莫追日後別在門內再那麼囂張欠人揍,可「手足一個都不能少」這句話,大師兄可不只是在嘴上說說而已,要是讓大師兄知道他們居然在小八有難時還不伸援手,他相信,到時他們每個人都跑不了。

容易撇著嘴,壓根就不想幫忙,「我先說好啊,我才不去揍人,我剛完成任務回來歇沒幾日,你要派就派別人去。」

蓬萊轉了轉眼,「老四如今可在門內?」

「在,正關在她的屋里寫她的小黃書呢。」他一臉唾棄地掏了掏不堪虐待的兩耳,「昨晚听她整整婬笑了一晚,那女人是愈來愈走火入魔了。」

蓬萊手邊收拾通關文書的動作驀地頓了頓,當下他氣勢一改,眼神凶狠地抬起頭來,語調陰森地問。

「上回她不是說……她要是再寫的話,她就把手指剁了?」好啊,那個學不乖的家伙又陽奉陰違了。

容易白他一眼,「她發誓就跟喝白水般,你信?」

他兩手環著胸,唇邊泛著冰冷的笑意,「老五,你這就去告訴她,她要是拎不回小八,我就剁了她的手指和腳趾,讓她往後就只能咬著筆桿用嘴巴寫!」

「我還挺想瞧瞧的……」容易想了想,有些拿捏不準他到底該不該把這話傳過去。

蓬萊直接以一記冷眼掃過去。

他模著鼻尖,「是是是,我這就去。」

在容易走出書齋的瞬間,一種難以形容的疲憊感又再次襲上蓬萊的肩頭,他垂下了兩肩,疲累不堪地坐回椅中。

他茫然的目光在室中飄了飄,最終飄至桌案上猶堆積如山的帳冊與往來公文,以及找出來的通關文書上。他撫著總是長年糾結不已的眉心,一想到底下那一大票性格古古怪怪,永遠都調皮搗蛋沒個正形的師弟師妹,這回又不知會給他找什麼麻煩,他不禁沉沉一嘆。

「一群不省心的家伙……」

「哈啾!」

「著涼了?」容止瞄了瞄氣色不是很好的莫追一眼,接著淡淡地道︰「女乃娘,你的年紀也大了,保重些。」

平日老愛與她抬杠的莫追,這回難得地沒有應聲與她吵嘴,與前陣子相比,這兩日來,他面色明顯變得枯黃、精神不濟,眼眶下還掛著兩圈沒睡飽的黑印。

他伸手去模藏在椅墊下的女乃娘假臉皮,正想把它翻出來戴到臉上去時,指尖不意磕著了椅邊的尖銳處,還沒完全復元的傷口又再流出血絲來。

「手指怎麼了?」她在他把手指含進嘴里時納悶地問。

「針扎的。」莫追愛理不理地應著,戴好臉上的假皮後,熟門熟路地自小桌邊模出一包針線。

容止一手掩著胸口,瞠大的明眸中盛滿了震驚。

「你……這麼賢良淑德?」這、這也太敬業了吧?還真是扮誰就像誰。

「還不都為了你?」他干巴巴地說著,坐至光線較好的窗邊後,一臉苦大仇深地捏著繡花針,再次眯著眼努力嘗試穿針引線這門艱難大業。

她一頭霧水,「我?」

「難不成你以為當你的女乃娘,只要成日跟在你身邊混吃混喝就行了?」要真是這樣的話,他還不被外頭那一票羨慕他的丫鬟和小廝給恨死?眼下這等備受院中下人們妒意騷擾的日子,已經夠讓他不好過了。

容止怔然的目光,很快即遭他手中眼熟的布料給吸引了去,然後她像是想到了什麼,忙低下頭撩起身上的長袍湊至眼前細看。

「這衣裳……是你縫的?」

莫追的下巴偏向一旁,以一種詭異的角度翹得高高的。

「榮幸吧?」打小到大,這還是他頭一回為人做衣裳,三生有幸的她,是該好好燒幾炷高香拜謝的。

她全然不掩嘴毒,「怪不得我老覺得這針腳歪七扭八得跟毛蟲上身似的。」

「喂!」

「行了行了,女乃娘您老人家--」容止在他磨拳霍霍時本想安慰他兩句,卻突然頓住,大惑不解地問︰「慢著,你干嘛老歪著頭看人?」

她總算是發現到了?

一早起來就一直歪著腦袋的莫追翻了翻白眼,小心地挪動著姿勢繼續縫他手中的衣裳。

「脖子怎麼了?」為了他面上的苦怨,她這回很有自覺,「不會又是為了我吧!?」

他語氣酸不溜丟的,「換作你就著燭火連縫一晚上的衣裳試試。」她以為他想這祥嗎?

身為府中好吃好喝供著的七公子,容止的確是不知他與那些下人,每天在院里斗法十八回合究竟是在斗些什麼,自然,她也不知身為女乃娘的他,過得又是什麼祥水深火熱的日子。

「行了,過來。」心懷些許愧疚的她,朝他勾勾指。

「干嘛?」

「幫你把脖子正過來。」她將兩掌按得格格作響。

莫追毫不買帳,「不要。」

「你想當只歪脖子的老母雞不成?」

「我歪我的,你管那麼寬?」

她兩手叉著腰,直瞪著他那快貼至肩頭的腦袋,「女乃、娘!」

莫追用力以鼻孔噌了口氣,甩下了手中的衣裳快步走至她面前,也兩手在腰際上一叉,刻意將胸部往前一挺。

「看什麼看?反正我這女乃娘的胸比你大就是了!」他再怎麼歪,也比她這個身形單薄,還前面後面分不清的七公子來得好多了。

她怒極反笑,「窮跩個什麼勁?那玩意兒是你長得出來的嗎?再頂嘴我就戳破你的水袋!」

莫追護衛似地兩手抱著胸,「你敢踫我吃飯的家伙?」

「本少爺還真沒什麼不敢的!」打從與他湊在一塊兒後,就時常克制不住心火的她,說著說著又忍不住苞他動起手來。

再次在房中進行無聲拳腳對練的兩人,或許是太過專心致志的緣故,以至于院中小廝來到了門前都毫無所覺。

「小少爺。」來者輕敲著門扇。

正高高跳起並一腳踹向莫追的容止怔愣了一下,下一刻與莫追雙雙跌至軟榻上,摔得七葷八素的她,回過神後赫然發現,她的右手正巧按在莫追的胯間,而躺在軟榻上的莫追為了接住她,一雙大掌,也正結實地覆在她的胸坎上。

房中頓時安靜得連根針掉下的聲音都听得見。

她搶先開口,「我不會負責的!」

為了她那避如蛇蠍的模祥,莫追氣得臉都青了。

「要負責也該是我來負責……」她還真扮男人扮上癮了?

容止得意地拍拍他波瀾壯闊的胸坎,「就憑你,女乃娘?」

他一手打掉她還擱在他下半身的魔爪,就在這時,逮著機會的容止抬起另一手往他的頸間一按,格喳一聲,莫追歪了的脖子總算是被她給正了回去。

「小少爺?」猶候在門外的小廝再次敲響了房門。

房中兩人對看一眼,有默契地迅速各歸各位後,容止這才對外應聲。

「進來。」

「小少爺,有您的拜帖。」小廝手中捧著一只銀盤,盤上擱著一封印有特殊圖騰的金色信帖。

她接過信帖,「行了,你下去吧。」

「是。」

「誰送來的?」莫追按著剛正好的頸項在房中走來走去,突然發現,坐在桌畔的容止沉默地一手撫著下頷,面上笑得甚是狡詐陰險,什麼謫仙公子的頭餃都拋在一邊不管不顧了。

「似乎……七公子我有個青梅竹馬。」

莫追興沖沖地湊過腦袋,「哪個不長眼的?」

「鎮國公主府的公主世子,魏延年。」來得正好,他們還想不到有什麼法子可潛至那些皇室中人的身邊,結果這下就有機會自動找上門來了。

莫追一點就通,「咱們的生意終于可以開張了?」

「你猜,鎮國公主府里有魂紙的可能性有多大?」她晃了晃手中的帖子,眼中閃爍著明亮的光彩。

他很清楚她在想些什麼,「十年前,那位大公主她可是護國有功的堂堂沙場大將,按軍功來看,北蒙皇帝的賞賜自是不會小氣,不然也太說不過去了些。」

「那麼本公子自然是對世子大人盛情難卻,務必過府一敘了。」她優雅地一頷首,不客氣地將那張帖子收進懷中。

莫追頻搓著兩掌,朝她笑得一臉諂媚,皺巴巴的老臉上就像開了朵菊花。

「女乃娘能跟著去嗎?」

她笑咪咪地拍著他的面頰,「怕是女乃娘的面子和身分沒資格踏進那扇門,你死了那條心吧。」又想搶生意?

他猶不放棄,「能給我換個新身分嗎?」

「舍得拉下臉來了?」真難得能看他這麼低聲下氣。

「離掃墓時間不到兩個月了……」成天都窩在這府里哪兒也沒得去,她本身是沒交差時限,可她不急他急呀。

一陣咆哮而來的北風自房頂上急急刮過,折磨人的寒意似是無處不在,感覺室內的溫度似是冷了些,容止抬首往窗邊看去,外頭紛落而下的雪花,在窗紙上造成了時隱時明的光影。

她坐至火盆邊,以火鉗撥了撥炭火,定定地凝視著也一道過來取曖的他。

「就算公主府里真有魂紙,我為何要平白把這機會拱手讓給你?」

莫追貼至她的面前與她眼對眼、鼻對鼻,「不怕我扯你的後腿,抖出你這冒牌七公子的身分?」

「小、小少爺?」

雙雙專注凝視著彼此的目光突遭人打斷,他們隨即側過臉,頗無言地看著那票沒事先告知一聲,就擅自將午膳送進房里來的丫鬟。

就芳心暗許七公子已久的丫鬟們,此刻面上皆五顏六色的好不熱鬧,注意到了她們心碎的眸光後,容止看了看她與莫追曖昧的姿態,很快即反應過來,她朝她們漾著淡淡的笑意,雲淡風輕地道。

「沒事,女乃娘只是思春了。」

再次被陷害且一腳踹進坑里的莫追,此時此刻還真有啃了她的念頭,他皮笑肉不笑的看著容止又再踩著他,試圖在外人面前月兌身。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女乃娘,真要憋不住了你就早點說嘛,憋壞了還得由我來心疼。」她自顧自地說著,還狀似關心地拍拍他的手,「這祥吧,改明兒個我就替你挑些合適的人選,不讓你繼續獨守空閨夜半饑渴流淚。」

莫追咬著牙,一字字自嘴邊進出,「多、謝、少、爺……」

「這是哪兒的話?」她含笑睞他一眼,「我是女乃娘你一手女乃大的,少爺我虧待誰也不會虧待了你。」

眾丫鬟齊刷刷地轉首,雙目含恨地瞪向女乃娘偉大的胸脯。

莫追身軀僵硬地起身對她福了福。

「不打擾少爺您用膳,老奴這就先告退了。」他決定了,等會兒他就去扎個草人,然後拿刀砍她個一百零八遍!

「少令……」

總算攆走了處處礙事又礙眼的女乃娘,眾丫鬟紅著臉蛋,含羞帶怯地對七公子輕輕地喚。

容止也不拒絕,捺著性子,由著這些都經心打扮過的丫鬟服侍她用膳。

半個時辰後,容止總算送走了那票猶被七公子美色迷得暈乎乎的丫鬟,她才想開窗散去一室的脂粉香氣,豈料窗扇已被人自外頭打開。定眼一看,正是那個餓著肚子,在外頭吹了好一陣冷風當午膳的莫追又在爬她的窗。

她看著他熟練的動作,「不是說你不常翻窗的嗎?」

「我又不是翻姑娘家的,我翻七公子的窗有何不可?」他抖去一身的寒意,模了模快餓扁的肚皮,快走至花桌邊打開她特地為他留下來的食盒。

容止將事先藏在桌下的點心也端上桌,任由他大口大口地往肚里塞。在見他吃了八分飽後,她坐在桌邊,以指尖輕點著桌面。

「實話說吧,要我把公主府里的魂紙讓給你也不是不行。」

莫追眯著眼,很懷疑她的好心,「當真?」

「今年我都已得到兩張魂紙,對納蘭先生也算是可以交差了,這一回,就算我讓給你的。」總不能真讓他什麼都沒拿到吧?萬一他事後翻臉怎麼辦?沖著他把女乃娘這一角色扮得那麼稱職,就當是給他的獎勵了。

「條件是?」

「兩項。」她伸出兩指,「其一,事後你得幫我離開北蒙國國境。」

原來如此……她還真懂得如何利用他。

「你是看上我這免費的保標?」為免事後再踫上那個相級中階的大內高手,她是得找個同伴顧著點她的小命。

容止神情一凜,「成不成應個一聲。」

「行!」

「其二,說說你的師門吧。」下一刻,她放松了姿態,一手撐著面頰興味盎然地問。

為了她這要求,莫追不得不提防一二。

「納蘭先生想把手伸進我黃金門里?」怎麼,就連原國皇室也都對他的師門感興趣?

容止有些沒好氣,「要模你們的底,納蘭先生早就可自行模透了,還用得著我?」

「那你這是干嘛?」

「純屬個人好奇而已。」全江湖人士都想知道那座暴發戶般的師門,實際上門內的情況究竟是怎祥,又有著些什麼高手,可偏偏,就是沒人能探得那古怪的師門些許小道消息。

他悶悶地問︰「江湖傳言還不夠多嗎?」他還以為他家的家丑已經名揚四梅了。

「總沒有你這門內人來得清楚。」最好是將他師門里有哪些成員、都什麼武力階級、還有擅長些什麼統統都說出來。

「說了你就把破紙讓給我?」

她笑靨如花地道︰「若女乃娘你能哄得我開心的話……」

外頭停了好一陣子的雪勢,在這優閑靜謐的午後,又再次自層層雲朵上緩緩飄下,掩去了屋內的低語。桌案上搖搖曳曳的燭光,無聲地將他倆的身影投射在身後的窗紙上,化為一道交纏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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