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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妝狀元 第2章(2)

這時,其中一位身穿藏青色衫衣的公子插嘴道︰「阿福沒說錯,公子你是讀書人,應該明白受人點水之恩,泉涌以報的道理。」

「我跟我家書僮說話,管你屁事。」

「口出穢言,這不是讀書人該有的教養。」被罵的公子面紅耳赤地反擊。

「我只是嘴說穢言,比起做穢事的讀書人好太多了。」夏舒將矛頭指向坐在主位,對她露出不屑一顧眼神的歐陽凌。

「我做了什麼穢事?」打從門被踢開的那一刻開始,歐陽凌的肚子里就裝滿了一牛車的火藥,他是堂堂酒公子,人見人敬,連單邑和儂智高也不敢惹怒他,雖然他向來脾氣好,但這一次,還是位頭一次氣到額角的青筋暴現。

「你自己心里有數。」夏舒不怕死地說。

「歐陽公子,對不起,我家公子……」惜春急著當和事佬。

夏舒搶著說︰「我又沒說錯話,嫖妓本來就是穢事,阿福你道什麼歉!」

「你自己還不是去了八仙樓!」歐陽凌冷哼一聲。

「我只是去吃飯。」夏舒解釋。

「花三百兩去勾欄院純吃飯的男人,恐怕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頭殼壞掉,二是那話兒壞掉,不知夏公子是哪一種?」話一出,在座的男人都哈哈大笑。

「阿福,我們走,別理這些臭男人!」夏舒氣得眼楮噴出火焰。

「男人是該有點味道,只有娘娘腔才叫香男人。」歐陽凌乘勝追擊。

「還有,童子雞也叫香男人。」青衣公子報仇地說。

「一股花香味飄來,是誰身上那麼香?」另一位公子也跟著落井下右。

眼看小姐落難,惜春趕緊護主地說︰「各位公子,你們別再為難我家公子了,大家喝杯茶做個朋友。」

「阿福,不許你替他們倒茶。」

「公子,出門在外,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

從小姐闖進來一直到現在,惜春注意到歐陽公子的臉色沒好過,小姐也一樣,不過她了解小姐是因為八仙樓的事而討厭歐陽公子,當然,沒有一個正常女子會認為嫖妓是好事,但歐陽公子討厭小姐什麼?

只為了小姐沒謝謝他的兩次救命之恩嗎?

不!她看得出來歐陽公子不是器量狹小的男人,那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不管是什麼,她的任務就是要讓他們從冤家變成親家……「他沒帶書僮是他活該,更何況他又沒斷手斷腳,用不著你雞婆。」夏舒咬牙切齒地說。「我娘對你也有恩,要你照顧我,你卻胳臂向外彎,只曉得報他的恩,替他倒茶水,那誰替我倒茶水?」

「我馬上替公子倒。」惜春趕緊拿起桌上的茶壺,但卻被夏舒制止。

「我不喝他的茶,天知道這壺茶干不干淨!」夏舒無理取鬧。

「公子,壺里是上好的碧螺春……」惜春話來不及說完。

「你這個馬屁精,快跟我回去。」夏舒出其不意地捉住惜春的手。

惜春嚇一跳,手中的六角茶壺摔落在地上,短促的破碎聲使得屋里的氣氛僵硬到了極點,這時一位身穿皂袍的公子打圓場地說︰「這位公子,既來之則安之,何不坐下來與我們聊聊。」

「夫子廟是讀書的地方,你們這樣高聲喧嘩,不覺得慚愧嘛!」

「我們一直沒有高聲,而是從公子進門後才熱鬧起來的。」

仿佛被打了一拳般,夏舒的臉色忽紅忽白,說時遲那時快,惜春忍不住爆出笑聲,同時引起其他人大笑,夏舒氣急敗壞,將怒氣發泄在惜春身上,恐嚇道︰「臭阿福!你竟敢嘲笑我,回房後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此時一位臉型方正的公子解危道︰「宰相肚子能撐船,公子若能原諒阿福,將來或許能當上宰相。」

「多謝章公子美言相救。」惜春感激得眼眶發紅,幸虧看到夏舒的白眼,讓她及時阻止自己落淚,保住女兒身的秘密。

「看你面子,這次我就饒了阿福。」夏舒清楚地看見惜春的眼神里,不只感激而已,還有某種程度的情感成分,這使她了解到,惜春忽略她,並不是為了歐陽凌,而是為了這位方臉的公子,簡單地說,惜春的情竇開了!

「咱們是不吵不相識,夏公子是性情中人,若不嫌棄,在下章庭雲希望能和夏公子切磋學業,互相勉勵,求取寶名。」章庭雲主動伸出求和的手。

夏舒猶豫了一下,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教從她腦中一閃而過,但為了惜春,夏舒拋開矜持,同張庭雲握手。「在下夏舒。」

身穿藏青色衣衫的公子見風轉舵,嬉皮笑臉地說︰「在下喻令浩,剛才語多冒犯,希望夏公子沒放在心上。」

接下來另外兩位公子也跟著自我介紹,夏舒皆以微笑代替握手,不過歐陽凌卻沒任何和解的表示,這時喻令浩冷不防地建議︰「夫子廟的素齋清淡,不如到河亭邊欣賞月光邊用餐,由我請客,希望所有的不愉快能一筆勾消。」

夏舒看著他那黃鼠狠給雞拜年般的嘴臉,手臂頓時竄出無數個疙瘩……「喻公子一片心意,夏公子你就快答應吧!」章庭雲不疑有詐。

「好。」夏舒不想落人口實,說她小心眼,勉為其難地點頭。

「阿福你留下,把歐陽公子的房間收拾干淨。」喻令浩別有用意地說。

惜春心中覺得毛毛的,她不喜歡喻令浩,直覺告訴她河亭是個陷阱,但她相信歐陽凌的為人,他是個光明磊落的好漢,絕不會袖手旁觀喻令浩欺侮小姐,事實上她已經認定歐陽凌是未來的姑爺……

沿著秦淮河左岸,在楊柳環繞之下,築了不少紅瓦扇頂的河亭。

河亭、畫舫、酒樓、姑娘樓,名稱雖然不同,但都是尋花訪柳的場所。

喻令浩故意選在河亭設宴,除了自己喜魚水交歡之外,他更想知道夏舒不近的真正原因。

在世人眼中,京城三公子就像渾身長了金毛的大肥羊,大家都想從他身上得到好處,不僅喻令治這麼想,幾乎所有的仙女都這麼想,其中春波樓的花魁更是仙女中最有可能得到歐陽凌青睞的人。

花魁喚作崔巧巧,人如其名,有小巧的鼻子,小巧的櫻唇,小巧的臉蛋,算得上是個小巧的美人兒,不過她眼光很高,曾夸下海口--非京城三公子不梳櫳;雖然大家都笑她痴女說夢,如今這個夢想眼看就要實現了。

一听到京城三公子的酒公子,歐陽凌來到夫子廟,崔巧巧一顆心便像不安的小鹿蹦蹦跳,她一直以為是自己的貞名吸引歐陽凌不遠千里來相會。

是的,崔巧巧守身如玉,曾經有人出價萬兩欲梳櫳她,但她不為所動,她一心一意只等著京城三公子出現,如今見到歐陽凌,相貌和風度皆翩翩,多年的堅持總算沒有白費。

崔巧巧並不像一般俗艷的仙女,主動將身體貼在男客身上,她雖身在勾欄院,但舉止宛如名門淑媛,即使她對歐陽凌情有獨鐘,但她依然和他的身體保持距離,尾指微翹,舉起小酒杯,柔聲說︰「歐陽公子,巧巧預敬你金榜題名。」

「姑娘別見怪,我不喝酒,以茶代酒。」歐陽凌啜了一口茶。

「這可不行,到河亭不喝酒,就像焚香煮鶴,多掃興。」喻令浩想表現文采,卻說出牛頭不對馬嘴的話,反而讓人看輕他。

「是我不對,不知歐陽公子不沾酒,巧巧自罰三杯。」

「巧巧真是個可人兒,不僅人美,性情溫柔,還深諳男人心,不愧是花魁。」

「喻公子你過獎了,巧巧敬你一杯。」

「我為你說了那麼多好話才賺到一杯酒,你卻敬了歐陽公子四杯,真是太小眼。」喻令浩吃味地說,他是個「姊夫」,姊夫是對經常出入香閣的嫖客所用的稱呼,流連秦淮河年余,上一年在仙女的床上錯過科考,其實是知道自己考不上,故意把責任推在仙女身上,他一向很懂得怎麼樣把場面弄熱。

喻令浩提議來河亭設宴,並不是臨時起意,說穿了根本是為了崔巧巧給的大筆銀子。

「喻公子你別生氣,巧巧酒量不好,怕喝醉了,不能陪大家盡歡到底,請喻公子多包涵。」崔巧巧得體地說。

「這麼會說話的小嘴,嘗起來不知道是什麼味道?」喻令浩努著嘴。

「歐陽公子救我,喻公子吃我豆腐。」崔巧巧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喻公子,讀書人要莊重,別嚇著了美人兒。」歐陽凌義不容辭地說。

「好啊!大家拿起酒杯,為歐陽公子英雄救美干杯。」

在喻令浩的號召下,在座的客人和仙女莫不舉杯,唯獨夏舒忽然站起身,不識好歹地說︰「我去上茅廁。」

「夏公子一杯酒都還沒喝到就去茅廁,看來是第二種男人。」

「什麼叫第二種男人?」崔巧巧不明就里地問。

不待喻令浩回答,夏舒轉頭就走,只听見身後一陣狂笑聲,連她躲在茅廁里,捂著耳朵不想听都不行,她也曾想過一走了之,但這麼做會讓歐陽凌嘲笑,算了,還是回到河亭上,好好看清男人的丑態。

她不忘留意章庭雲,她發現他跟她一樣如坐針氈,對身旁的仙女不屑一顧,這是唯一讓她高興的,看來章庭雲是個好男人,可以把惜春托給他……再回到河亭里,氣氛顯然比之前熱鬧了許多,喻令浩摟著身旁的仙女,要求仙女用嘴喂他喝酒,另外兩位公子和旁邊的仙女玩起酒拳,章庭雲獨自悶悶不樂地喝酒,而崔巧巧則含情脈脈地替歐陽凌斟茶……看他們眉來眼去,夏舒胸中的怒火又燃了起來。

「歐陽公子,巧巧為你挾菜。」

「有勞巧巧姑娘。」

「好不好吃?」

「好吃,堪稱是人間美味。」

「是巧巧親手做的。」坐在喻令浩身旁的仙女說。

「小紅,你別多嘴。」崔巧巧嘟起嘴來更顯得風情萬種。

「巧巧姑娘的手藝連御廚都甘拜下風。」歐陽凌不吝于贊美。

「歐陽公子見笑了。」崔巧巧心里得意的不得了。

見氣氛融洽,喻令浩語出驚人道︰「歐陽公子,你別看巧巧很會服侍男人模樣,其實她還是個處女。」按著喻令浩眨了眨眼皮,一臉婬意地說︰「在淮河,十八歲還是處子之身的仙女,幾乎是鳳毛鱗爪,你可要好好把握。」

「這不算什麼,十八歲還是處男的蒲包貨才稀奇。」歐陽凌突然轉移話題。

「在座的公子有處男?」崔巧巧發出嗤笑。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歐陽凌眼神瞟向夏舒。

夏舒氣得襆頭上冒出青煙,正要發怒,章庭雲不打自招地說︰「我承認我是處男,大家別再以此當話題嘲笑我了。」

「章公子真是難得,守身如童。」崔巧巧笑道。

「難得的是巧巧姑娘,出污泥而不染。」章庭雲一臉欽佩。

「那是因為巧巧眼光高,志氣大,她看才,不看錢。」小紅插嘴。

「小紅你今天話真多,罰你喝三杯酒。」崔巧巧故意裝生氣。

「歐陽公子你有所不知,巧巧曾立下誓言……」喻令浩話還沒說完。

一朵紅雲抹上崔巧巧的臉頰,她趕緊阻止道︰「喻公子,求你別在歐陽公子的面前糗我。」其實這是欲擒故縱的招數。

「瞧巧巧害羞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真是美得連牡丹見了都失色。」

喻令浩加油添醋地贊美崔巧巧,並詩興大作地說︰「數朵紅雲靜不飛,含香含態醉春暉。」

一听到吟詩,章庭雲的雙眼立刻炯炯發亮,就崔巧巧對歐陽凌的情意,發表論點。「牡丹太俗氣,我說巧巧像桃花,桃花嫣然出籬笑,似開未開最有情。」

歐陽凌也不落人後,就崔巧巧守身如玉的精神說︰「我說巧巧像水仙花,凌波仙子生塵襪,水上輕盈步微月。」

夏舒有一肚子的怨,以詩發泄道︰「我看巧巧像木槿,朝為拂雲花,暮為萎地樵。意指崔巧巧只要破了身就一文不值。

崔巧巧可不是省油的燈,能在文人雅士聚集的秦淮河當上花魁,除了美貌和歌喉外,還要有文學修養,听出夏舒的諷刺,立刻反擊道︰「諸位公子說的都好,不過巧巧倒覺得自己像杏花,春物竟相妒,杏花應最嬌。」

歐陽凌和章庭雲頓時皺起眉頭,不了解夏舒和崔巧巧為何起了爭執?

喻令浩感覺到氣氛不對,暗笑地說︰「總之,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這句話擺明是對歐陽凌說的。

「好花就應該讓它在枝頭上開,讓大家欣賞。」歐陽凌打哈哈地說。

「真是妙!」夏舒夾槍帶棍地說。「我昨天見到一個采花賊,今天他卻自喻是愛花的陶淵明,歐陽公子,你說妙不妙?」

歐陽凌拉長臉,大家都听出夏舒說的是何人,整個秦淮河仿佛結冰似的,就連最善炒熱氣氛的喻令浩也噤若寒蟬,不知該說什麼話驅除寒涼。

這時夏舒突然站起身,臉色正好跟歐陽凌相反,開心地說︰「時間不早了,我一向有早睡早起的習慣,請恕我先行告退。」

章庭雲接著起身。「等等,我有點不勝酒力,煩勞夏公子扶我一把,一起回夫子廟。」

「我明天一早和督撫有約,不便久留,請巧巧姑娘諒解。」歐陽凌拱了拱手,裝作沒看到崔巧巧的眼眶充滿淚水,轉身便離去。

崔巧巧氣得半死,恨不得自己的眼神是淬了毒液的利箭,朝破壞她好事的夏舒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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