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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馭修羅(上) 第3章(2)

兩天後,他們的船隊泊在一處坡勢較緩的河岸旁,不遠之外,有一座「百陽鎮」,雖不若蘇杭名氣大,但是百年來人才輩出,也因為承接南北的地利之便,商賈雲集,每年從這城鎮繳上朝廷的稅收,都不是一筆小數目。

昨晚,律韜就告訴瓏兒他們要進城鎮,要她做好準備,當時,在場的人還有忙著張羅熱湯水的小滿與兩名婢女。

這幾日,兩位主子同住一間廂房,雖然同行的元濟是貼身伺候皇帝的人,但考慮到皇後娘娘也同在一室,不若小滿是女兒家的身份,所以從他們上船走水路之後,領事進房伺候兩位主子的人,就換成丫小滿與女婢,只是在小滿每晚交差後,必須去向他這位大總管稟報交代。

當下,小滿听皇上對娘娘說要做準備,卻不听娘娘交代下來,只見兩位主子相視微笑,那一切盡在不言中的心有靈犀,讓她看了一頭霧水。

結果,就在今天清晨,天微亮,湖面上仍泛著氤氳霧氣,被命令在門外不得入內的小滿等人,都被他們所看見的情景給震懾住了。

他們看著廂房的門開啟,先走出來的人是皇帝,一身深藍色的衣袍,與平日在宮里的常服相較,只差了天家的紋飾,仍舊是一派的氣宇軒昂,不過較平日相比,一張總是冰冷陰驚的臉龐多了幾分暖和的笑意。

那笑臉平日里在朝堂上幾乎見不著,不過小滿等人倒是見慣了,因為皇上只要與娘娘在一起,都是一臉寵溺的笑。

他們看著皇帝回頭,朝著門內伸出大掌,但門里的人卻沒理會他的攙扶,自顧地走出來。

在那一瞬間,所有人像是火了魂魄般,楞楞地看著出現在他們面前的青衫公子,他們看著那熟悉卻有幾分陌生的俊美臉龐,在見了他們的表情之後,翹起一抹興味的淺笑,更是生出仿佛入了夢境般的恍惚之感。

他們在這位絕世公子身上,見到了如玉般的溫潤干淨的氣質,此刻,輕噙在那唇畔的淺笑,讓那雙好看的眼眸之中,添了幾許仿佛寶石般的璀璨光華,那是一張教人轉不開視線的俊美姿容,但是,除了小滿與幾個親近的奴才之外,一旁的護衛都已經低下了頭,就怕多看了一眼,會褻瀆了那宛若天人般的高貴。

這時,律韜看了被她忽略而落空的大掌一眼,知道這人穿了男裝,自然不想再被當成女子一樣扶持。

但他聳肩笑笑,毫不介意地收回了手,斂眸看著靜立在身側,仿佛不屬于塵世般的少年,心頭泛過一陣又一陣抑制不住的悸動。

「娘……娘娘?!」小滿驚喊出聲,明明已經認出這位公子的身份了,語氣里卻仍有一絲不確定。

因為,她家娘娘的神態與舉止,仿佛天生合該就是一位翩翩佳公子,那舉手投足之間的優雅,不帶一絲女態,倒有幾分男子的爽颯,竟教她這個日夜伺候在身邊的女官忍不住臉紅了起來。

「認出來了?」瓏兒嗤笑了聲,抬首與律韜相視而笑,「二哥,時候不早了,咱們進城吧!」

听她喚自己「二哥」的剎那間,律韜有片刻失神,雖是他的交代,卻不知道她竟然那麼快就進入狀況,他隨即為自己的怔楞失笑。

「好,進城吧!」

說完,他對一旁的護衛們交代,在進城之後,別跟在他二人身邊,在遠處不動聲色地戒備,沒有得到命令,不許出現在他們左右。

瓏兒知道他的意思,這是他們二人昨晚就說好了,趁著清晨入城,就是要微服逛早市,帶著一批護衛招人側目,但是他們貴為帝後,不為自身安危,也要為了天下家國,所以還是帶了人,只讓他們跟在暗處隨護。

「娘娘,那奴婢呢?」小滿眼看著主子不帶著自己,急嚷道。

「兩個男子出門帶著一名女婢同行,你說像個樣子嗎?」瓏兒笑挑起一邊眉梢覷她,不解怎麼這一瞧,又把她的貼身侍女瞧出了滿臉紅雲,但她管不上這許多,說完,提步跟在律韜身後,準備走下踏板登岸。

這次,律韜主動執住她的手,想要護她下船,卻被她用另一手使了勁兒推開,見她撇了撇唇角,不以為然地瞅了他一眼,反過來率先走下踏板,只是在越過他身畔之際,輕聲道︰「二哥莫忘,是兄弟了。」

律韜又是一楞,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好半晌,終于醒悟,低低笑了起來,一直到她都安穩踏上岸邊,轉身抬起眸,朝他投來催促的眼神,他才撩起袍裾,步下踏板,朝她而去……

雖然沒有帶著護衛隨行,但是律韜與瓏兒二位儀表不凡的公子出現在熙來攘往的早市,也是十分惹眼的。

他們進城之時,天才大亮,秋日的天光,染著幾分金黃,沁著幾許涼冽,但終究還是比北方京城溫暖許多,他們就連薄氅都留在馬車里沒帶上,靠著貼身佩帶的金色闢寒犀已經十分溫暖。

早市里,已經是熱鬧喧囂,各式的商貨雜什,以及魚肉菜攤,多得叫不出名字的生菜熟食,已經將早晨的空氣燻染得不復潔淨,但卻別有一番風味。

清早出門,他們二人都只進了墊胃的熱茶湯,瓏兒被一股子咸香味道吸引,拉著律韜走到一個賣熱豆腐腦兒的攤子前面,中年的馬臉男人俐落地舀著雪白的豆腐腦兒,澆上酸香的芡汁,一碗接著一碗。

一旁的大鍋爐上滾著沸水,上頭迭著比人高的蒸籠,飄散著菜肉的香氣,以及老面誘人的熟酵味,身形微胖的婦人跟著一旁的丈夫熟練地招呼客人,總是男人才一吆喝,婦人就可以從成迭的蒸籠里分出是「素包子」或是「羊肉餃子」,抽出來端給客人。

「吃嗎?」律韜笑問難得露出幾分饞意的瓏兒。

「嗯。」瓏兒點頭,「素的,還要一碗豆腐腦兒。」

「我知道。」他揚起淺笑,很清楚她的食性,在早晨胃口未開之前,她不進丁點葷腥,成親一年多來,他經常在早朝之後與她一同進膳,時日久了,也跟著她養成了同樣的習慣。

他轉頭向馬臉東家要了兩碗豆腐腦兒,與兩籠素包子,但是卻見那位東家才揚聲吆喝「兩籠素包子」,他的妻子就靠了過來,一臉歉意道︰「兩位客倌,真是對不住了,最後一籠素包子雖然還在蒸屜上,但已經被你們前面一位客倌給買走了,現在只有蒸餃子,不過是羊肉的,素的賣完了。」

律韜與瓏兒相覷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望向買走最後一籠素包子的男人,自己想要的東西在最後一刻從面前端走,令他們覺得不是滋味。

這種感覺很微妙,如果是早幾位客人就賣完,沒見著東西那倒也罷了,但見著了東西才被搶走,教他們這兩位做慣了主子,一向有奴才打點妥當的人,心口有一種被噎著的不甘之感。

「客倌,試試咱們家的羊肉蒸餃子,這口味也是不錯的。」馬臉東家看見兩位爺的臉色不對,趕忙著招呼。

那東家只看見深藍袍服的男子一臉面無表情的陰沉,但瓏兒卻能看見律韜眼里泛過的一抹笑,他們相視一眼,律韜便轉身走向那位剛找好位置落坐的男子,與他低語數句,便調頭回來。

不久之後,一籠送到那男子那兒的素包子,立刻被轉送到他們這一桌,瓏兒瞧著那冒著熱煙的飽滿包子,手里握著竹筷,卻沒動靜。

「瞧什麼?不是想吃素包子嗎?趁熱吃。」

「我在瞧,這籠素包子要是不好吃,豈不是白費了你多花銀子把它從人家手里買回來?」

「誰說我多花了銀子?」他挑起一邊眉梢。

「你沒有嗎?」她回覷他,以為他用了最直白的方式。

如果不是多花銀子,也沒擺出身份,那人為何肯心甘情願將最後一籠素包子讓出來給他們?

「能使銀子的事,誰都能做得到,值得拿到你面前說嘴嗎?」律韜瞧她輕看了自己,只覺得好笑,「這籠包子老板賣兩文錢,那位兄台卻不收我錢,因為,我告訴他,我的好弟弟心懷純孝,因為家中長輩抱恙在身,所以在佛前許下誓願,要茹素三年,不造殺生之孽為長輩祈福,所以希望他能割愛成全,他是個好心人,以後會有福報的。」

聞言,瓏兒轉過頭,望向那一位「割愛」素包子的兄台,心想難怪他要用一副感動佩服的眼神瞧著自己,然後,她回過頭,才舉起筷箸夾了顆素包子,目光卻是盯著律韜一貫寡冷的臉龐。

明明這人說話總是不冷不熱,但是,天生沉穩內斂的氣質,讓他就算是說謊扯淡,看起來都仍是一派氣定神閑,任誰都不會懷疑。

不過,若換成了她,只怕也是會編謊言去騙這籠包子,不在于舍不得錢財,就如同律韜說過,能使銀子的事,誰都做得到,而他與她一樣心思,同樣是達到目的,用錢買來,與對方心甘情願奉上,兩者的成就感大大不同啊!

只是誰能想到,在這天底下最至高無上的帝後,竟然會在這市坊之中,心思兜來轉去,只想著把人家的包子騙到手呢?

這一想,兩人會心而笑,吃著包子也格外美味。

不過,他們都不是小氣之人,律韜剛才的那句話並非只是玩笑,那人的好心,福報會在後頭。

瓏兒吃了顆包子,滋味算不上特出,不過卻也咸香宜人,這時,兩碗豆腐腦兒被端上桌,律韜沒急著吃,倒是瓏兒已經忍不住先舀吃了一口,味道竟是出奇的滑女敕爽口。

「這豆腐腦兒滑女敕得很,二哥也嘗嘗。」她舀了一勺豆腐腦兒湊到他唇邊,見他臉色有瞬間微訝,她起初不解,很快就發現自己的舉動太輕率。

他們現在可是兄弟,不是夫妻啊!她趕忙著想將手收回,卻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扣住了手腕。

律韜湊首,吃進了她喂來的那一勺豆腐腦兒,自始至終,一雙沉魅的眼眸沒離開過她窘迫的臉蛋,直至嘴里的食物都吞進了,才緩慢放開被自己扣住的縴腕,「四弟說得不錯,這豆腐腦兒確實滑女敕,滋味挺好。」

瓏兒的心跳飛快,倒不是因為自己做出了不合宜的舉動,而是被他仿佛帶著幾分勾人的眼神給瞅得心慌。

是她的錯覺嗎?

她覺得律韜對待自己的態度,反倒比在宮里時更露骨曖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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