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雲年忘 第八章 夢中人驚醒

這一次,壬軒有些不同尋常,並沒有如往常一般牽住她的手。

憋曦獨自緩緩地走,心下敏感地覺得不安——

兩人在御廊上,靜靜地往回走,誰也沒有先說話。

紅彤彤的燈籠映照出他們縴長秀逸的身影,藍色的衣衫與煙色的裙裳交織在朦朧淡靜的夜色里,描繪了一幅清麗無華的畫面。

這一道栽種墨綠蘭花的御廊,她已經走得很熟悉,就是沒有人在身邊也能自己走回去,但是壬軒一向都不會丟下她一個人不管的。

耳邊的夜,靜得讓人心驚。

壬軒的聲音忽然悠悠地響起︰「曦兒,你覺得秋池姑娘怎樣?」

憋曦頓了一頓腳步,很快,很快又跟了上來,不經心地應著︰「秋先生的琴藝很好,她也教得很好,就是……就是學生太笨了,沒有把她的本事學好……」

她回答得很平靜,一點破綻也沒有。

壬軒忍不住回眸看了她一眼,然後又問︰「你覺得她的人怎樣?「

憋曦听到壬軒的呼吸,知道他在回首看她,于是淡淡地笑了起來,笑得宛如幽蘭花兒般綻放,「她的人……很好,很溫柔!」

「你喜歡她嗎?」壬軒終于問出了這句話。

憋曦抿了抿唇,低頭淡淡地回答道︰「說不上很喜歡,也說不上討厭!」

壬軒蹙了蹙眉峰,听著她飽含話鋒的話兒,心中更是猜測不已,他接著問︰「如果……我要娶她為妻,你看好嗎?」

憋曦倏然站住了腳,微微吃驚地望向壬軒。

她的眼楮明明瞧不見!

壬軒卻感覺到她在望著他,在很專注地望著他,長長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漸漸地拉長,等到壬軒以為她要反對的時候,他的心莫名地揪了起來!

憋曦卻問他︰「你想好了?」

你想好了?

他不知道,他竟然想說不知道!

沉默又在彼此之間拉鋸,等了良久,壬軒才不動聲色地問道︰「曦兒,你不反對?」

憋曦對著他緩緩一笑,笑得出塵般的美麗,低聲說道︰「如果你已經想好了,我又為什麼反對了?」

壬軒靜靜地審視著她,發覺她臉上竟然從未如此的沉靜,沉靜得像一潭秋水,根本就瞧不出情緒!

壬軒繼續轉身往回走。

憋曦依然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自顧自地走著,卻走得比任何人都用心,她看不見,她看不見路上的任何阻礙。

就連……就連……壬軒也快要不管她了!

她的心惶惶地,有些淒涼,卻一點也不會表現出來,她自卑地潛藏著自己的一切喜怒哀愁——以前也許可以告訴壬軒,但是他如今似乎將離她愈來愈遠了,愈來愈不可觸及了。

也許,很快,他就屬于別人的了!

不再是那個細心守護著她,無怨無悔地守護著她的軒哥哥——

漸漸覺得心上冰冷起來,蔓延至全身,連手指都覺得僵硬。

壬軒的話語又慢慢地響起,他說︰「曦兒,秋池一定也會對你很好的,她是個好姑娘,一定也會好好照顧你,就像姐姐照顧妹妹一樣!」

憋曦默然地一笑,說道︰「不是姐姐照顧妹妹,是……是嫂嫂!」是嫂嫂,她說著,幾乎忍不住溜下了眼淚,但是她沒有。

壬軒緩緩一笑,心中竟然有些異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身後此時傳來一聲重物摔地的聲音——他一回眸,癸曦竟然摔在了青磚石上,正自惶惶地爬起來,蒼白婉麗的臉上似乎還有盈盈的淚水——

這一摔,連忍耐已久的眼淚也跑出來湊戲!憋曦惱怒著,掙扎著,模索著站起來——她不要在軒哥哥面前這麼的,這麼的狼狽——如果是秋池姑娘,她一定不會這麼的狼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摔倒的,卻只覺得心好痛,痛得難以忍受,腳下一不留神,絆倒裙角自己便摔倒了——一定摔得很難看——軒哥哥一定已經看見了。她正在慌亂地猜測,忽然,身子一輕,被人騰空抱起來,抱進了熟悉的、寬闊的懷里,淡雅的聲音在耳邊嘆息般響起︰「你啊……還是不能讓人少操心!」

這麼的一句話,卻讓她淚水漣漣,竟然止也止不住,宛如掉線的珠子般不停地掉下來,洇在衣襟上,洇濕衣襟上的朵朵繡花。

「好了,把眼淚擦掉!」壬軒的聲音充滿了堅強的勸慰。

他輕而易舉地抱起她,她看不見壬軒的神色,癸曦第一次這樣恨自己的看不見,她多麼想看一看壬軒關心她的神色,那該是怎麼樣子的呢?他的眼眸中的擔憂,是否可以讓任何人心醉?是否可以讓任何女孩子痴狂?

「曦兒,你已經漸漸長大,軒哥哥也不可能時時刻刻地照顧你,你得學會自己照料好自己……」壬軒瞧著她脆弱的神情,蹙眉,他的話苦口婆心啊——要是以後自己不在她的身邊了,他的癸曦要怎麼辦呢?

秋池會像自己一樣照顧她嗎?

他不能讓癸曦一直這麼依賴他啊!

室內,燃起明亮的青瓷纏枝花火。

煙色的絲綢衣袖被人緩緩地卷起來,宛如一池流水。

衣下露出一管晶瑩美玉般的粉臂,脆弱的肌膚上擦破了幾道血痕,雪白之中殷紅得格外的刺目。

壬軒察看著她摔傷的地方,眉峰低低地斂著,眸色沉沉。

他一面拿來藥物給她清洗,一面認真地問道︰「癸曦,這御廊你不是已經走得很熟悉了嗎?怎麼還會跌倒?」

憋曦低垂著頭,不敢做聲。

她本來就不會跌倒的,平時一個人在走也是好好的!

壬軒扶起她的臉,望著她,「以後我讓墨硯那小丫頭寸步不離跟著你!」

憋曦微微皺起了淡淡的蛾眉,搖頭道︰「不要!」

要是這樣,她到軒哥哥的臥室里的時候,不就被別人發現了?她在亂想事情的時候,也會被別人發現的!這樣子不好!

壬軒不解地問道︰「那你摔得不疼嗎?」

「不疼!」癸曦立刻回答道,生怕壬軒就派了一個人寸步不離地跟著她。

「那你剛才哭什麼?」壬軒微微地笑了起來,眼中還殘留著擔憂的心思。

「嗯……摔多幾次就不疼了,總有天會學乖的!」癸曦乖巧地說道,臉上一副懇求的神色。

壬軒听著,凝視了她許久,問道︰「腳上摔傷沒有?」

憋曦臉頰上驀地一紅,急忙搖首,「沒有,都裹在裙子里!」

壬軒「嗯」了一聲,拉過她的手臂,輕輕地給她擦著傷口。癸曦咬著牙,一聲也沒有叫出來,心中更是在痴痴地想︰如果自己每一次摔傷,軒哥哥永遠都會這樣給她治傷,那該多好——一直到大家都年老了,她變成了老婆婆,軒哥哥成了老公公,大家的頭發都全白了。

她想著想著,不由露出了一臉愉快的,嫻靜的笑意……在燈光的映照下,那笑靨宛如夜明珠一般的耀眼,一般的璀璨。

壬軒不覺失神地看著她,柔聲問道︰「小表,笑什麼?」

一言驚醒夢中人!

憋曦倏然回過神來,微笑著,那微笑里卻藏著一抹不為人知的淒涼,小聲說道︰「軒哥哥,我在想你變成白發老公公時候的樣子……」

壬軒聞言,卻是微微地一怔神。

變成白發老公公的樣子嗎?也許他要比任何人都快!他如今正當少年,兩鬢頭發都已經開始花白了……癸曦,只是你看不見而已!也許你看不見也好,如此就不用為了我而難過!

就算我走後,秋池會照顧你,素尺也會照顧你,大家都會為你說著同一個謊言,就說你的軒哥哥出使異國他鄉了,需要許多年才能回來!等你慢慢地長大了,等你慢慢地明白了,那時候你就不會那麼的傷心了?

對嗎,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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