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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惑九重山雪月 第5章(2)

狐小紅,便是那小紅狐,他從最初的懷疑到後來的確認,才知道原來她是風冥離開前支使來保護他和阿大的。如果沒有她,阿大恐怕……每每想到此,他都會忍不住出一身冷汗。

風冥,狐小紅,還有那個未見著面的人……或者鬼,一切像是一場敝誕的夢境,卻又讓他無法不相信。然而他竟不害怕,甚至沒想過離開。因為他心中清楚,這個世間貪婪的人其實要比鬼怪可怕百倍千倍。

阿大是喜歡風冥的,阿大也喜歡狐小紅。既然如此,他確實也沒有離開的必要。他並不擔心她們會對他們不利。

只是,人總是不知足的……

草笛聲止,宴十二輕輕嘆口氣,目光落向星子寥落的天空,眸中神色變幻,終剩一抹苦澀。

起身,他撢了撢身上的草屑,穿過後院長廊,往自己和阿大所住的側廂走去。途經正寢,不自覺往敞開的窗內看去,風冥正斜倚矮榻,手執書卷,興致盎然地看著。內室珠簾隔處,隱隱約約可見一身形修長美好的白衣男子跪坐其後,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琴弦。琴聲輕懶,如絲如縷,時有時無,如同那在屋內盤繞不去的龍涎香,讓人神思舒展。

收回目光,宴十二腳下毫不停滯地越過了主寢,臉上無情無緒。

阿大已經睡了,輕細的鼾聲,紅撲撲的臉,偶爾冒出的囈語,讓宴十二的心莫名地平靜下來。輕輕地關上門,為阿大掖了掖被角,他吹熄燭火。

這樣衣食無憂的日子,是他們流浪的時候從來不敢想的。如今一切皆足,他還有什麼不滿意?有的東西,不該想就別去想,沒必要跟自己過不去。

為人自然要有為人的生計。風冥猶記得當初自己初附人體時,宴十二拖著她四處求醫的情景,只覺人類醫者庸愚卻又勢利得可厭,便也開了家醫館。

她原身無分文,買宅買鋪面所費,皆來自東山之石。人類稱其為玉。她取而琢之,以天價賣出,一塊即夠。

只是她開醫館,一不為救人,二不為錢財,于是便有些隨性而為。願出高價者不一定治,沒錢可給的,也不一定不治。然而,若出手救治,那麼自然是手到病除。因此,即使如此憊懶,妙手回春之名仍然不脛而走。

日子平平淡淡地過著,風冥千百年來都是這樣過來,便是再這樣過一百年,自也不會覺得哪里不好。然而,總有些事和以前不大一樣了。

比如,她習慣了宴十二為她梳頭。再比如,阿大的痴纏,宴十二溫厚平和的眸,似乎像一種印跡般落在了她心中,成了一種眷念。

人啊,什麼都記著,什麼都往心上擱,難怪壽命如此之短。譏諷地一笑,風冥叫住為她梳好頭準備出去的宴十二。

「你今天和我去醫館。」如果現在不叫他,又要一整天見不著他人影,雖然房子不大,但是她並不習慣四處尋人。

宴十二怔了下,方低頭應是。

風冥還是習慣穿黑色的長袍,加上她身上散發出的冰冷氣息,走到哪里都惹人注目。宴十二穿的是自己打過補丁的舊衣褲,與她走在一起,有意落後半肩,人一看便知是主僕。風冥並不是沒讓狐小紅為他準備新衣,然而那些衣服質地和式樣都是上好的,他便不大穿。風冥也從不相強。

「宴十二,你每天在家都做些什麼?」風冥突然開口問。她倒不是真的好奇,只是原本話就不多的他,這一段時間似乎越來越沉默了。除了是字,她幾乎想不起他還說過其他什麼話。

宴十二微微遲疑,抬眼,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風冥輪廓優美的側臉以及柔潤瑩潔的耳垂,秋日的陽光照著,甚至可以看到那細微的汗毛。

不自覺抬手按上胸口的悸動,那一刻,他平生首次覺得,只是這樣看著一個人,竟然也會覺得幸福。原來,他做出留下的決定並不僅僅是為阿大。

「回大小姐,十二多數時間是在擺弄花園。」他平凡的臉多日來終于露出微笑,雖淡,卻勝過春日的暖。只因想通,便覺得有些東西不再是那麼重要了。

靶應到他的心情,風冥回頭,冰冷的目光落進他溫暖黝黑的眸中,一抹笑意在其中輕輕蕩開。

「我讓小狐狸照顧阿大,你可覺得不放心?」她問,探手進宴十二低垂的大手中,握住,心情明朗。

被她牽引得與之並肩而行,宴十二的耳根微微地發燙,一直以來堵塞在喉頭的苦澀瞬間煙消雲散。

「十二沒有不放心。」他回,聲音溫厚,如同他的眼神。

一問一答後,又回歸沉默,兩人慢慢地走著,卻再沒有之前的疏離。路上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茶館內高談闊論的聲音突然清晰起來,人類碌碌,卻充滿了生機。在風冥眼中,那卻是燃盡生命的倉猝,如同人觀蟻蟲一般。

走過一個雜貨鋪,還有十來步就到醫館。風冥側臉看向宴十二,道︰「你若在家中覺得無趣,便可來此……阿大定然開心。」

「爹爹!」宴十二尚未回答,阿大已從前面醫館里跑了出來撲進他的懷中,後面跟著一臉無奈的狐小紅。

「好。」這是在宴十二將手從風冥手中抽離去抱阿大之時,落下的回應。

有的時候,總得有一個人讓步,否則便只能是僵持的局面。

風冥的醫館人滿為患,可是她依然有閑情坐在內室喝茶。

狐小紅覺得自己一千年的活動量加起來也沒有這一個月來的大,然而在風冥不動聲色的目光下,她實在是既不敢怒也不敢言,何況她還要仰仗風冥幫她擋劫。

不過……她眼角余光瞟到那個小跑腿的,至少還有一個人供她支使,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紅姨,你笑什麼?」阿大眨巴著明亮的大眼楮,好奇地盯著狐小紅唇邊奸狡的笑。

正在被她把脈的病人順聲望去,突然覺得背上寒毛直立,很想抽回手落荒而逃。

狐小紅偷偷瞅了眼竹簾之後的人,發現那人的目光始終不離她身邊男人,這才嘿嘿笑了起來,「乖阿大,姨餓了,你去品香居買幾塊桂花糕來。」說著用另一只空著的手在身上模了一小塊碎銀,塞到阿大的手中。一想到南街品香居的糕點,狐小紅就覺得口水要流出來。對她來說,與人類混居的唯一好處就是,有各種各樣好吃的。

「哦。」阿大笑眯了眼,想到又有糕點可以吃,小手緊攫住銀子,就往外跑。

恰在此時,門外一陣騷亂,數個白衣負劍女子突然闖了進來,阿大被嚇得退了回來,躲在狐小紅的身後。

「我家主君前來拜訪神醫,閑雜人等速速回避。」

狐小紅眉一挑,還沒發話,那些人已經開始驅趕滿屋的病人。

見到這陣式,普通百姓哪敢逗留,連著那個仍在被狐小紅把脈的病人,片刻間都散得干干淨淨。一看自己可以休息,狐小紅臉上頓時漾起如花笑容,絲毫不以對方無禮為忤。反手,她將阿大抱進懷中,像看戲一般看著那些人在門口站成兩排,垂手恭迎著他們的主人駕到。

在內室的風冥和宴十二顯然也察覺到了外面的異常,目光同時溜了過來。

馬蹄聲夾雜著車輪滾動的聲音在外面響起,一輛四乘華麗馬車出現在醫館門口,雪一樣白的紗幔隨著馬車的移動而微微地飄蕩著。

馭者停下馬車,一個十三四歲長得粉雕玉琢的白衣少年從車內鑽了出來,而後轉身扶出一個雪衣男子來。

如生輝之美玉,怒放之春花,那令陽光也為之黯然失色的容顏讓狐小紅和阿大不覺大失形象地張大了嘴,只差沒流下口水來。

一雙晶黑剔透如黑曜石的眸子射出銳利的光芒,喚醒了一大一小的神志。

「在下水月笙,特來求見風神醫。」男子抱拳,聲音清朗如月,語調溫和有禮。對于兩人的驚艷目光,似無所覺,顯然早已習慣。

狐小紅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立即浮起諂媚的笑,「在在在,大小姐在……公子請稍待片刻,在下這就叫人去請她。」她一改平日的懶散,從椅子里跳起來,一邊殷勤地招呼男子,一邊將阿大往內室推,示意他先去請人。

水月笙微微一笑,身後少年已上前將最近的那張椅子擦拭數遍,而後鋪上錦墊,他才坐下,舉手投足之間優雅得讓人心跳加速。

狐小紅神魂顛倒,顛顛地跑過去,又是端茶,又是獻媚。

「在下狐小紅,也略通歧黃之術,不若讓在下先為公子把一下脈?」那一會兒她也不懶了,一邊說,目光一邊直溜水月笙擱在腿上的修長美手。嘖嘖,果然是美人,連手都長得這麼好看,如果能模模,讓她為他跑一天腿也是甘願的。

那白衣少年看到她一臉色迷迷的樣子,黑如點漆的眸子里不由露出不屑的神色,反倒是水月笙並不以為意。

「多謝姑娘,只是生病之人並非在下,而是在下的一個朋友。」

狐小紅難掩失望,卻仍不放棄,「公子既然來了,看看也無妨,也好防患于未然啊!」說著,就要伸手去抓水月笙的手腕。這一口女敕豆腐,總是不能眼睜睜地讓它從眼前溜走的。

「放肆……」水月笙好看的眉微動之際,白衣少年已厲聲喝斥出聲,正要出手阻攔。

一聲冰冷的哼聲突然響起,狐小紅僵住,不甘不願地收回手,直挺了腰板,一臉色相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水月笙和白衣少年為狐小紅比翻書還快的變化嚇了一跳,均目露詫異之色,片刻之後才想起那聲冷哼,忙循聲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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