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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狼謠(上) 第4章(2)

在雷舒眉筆下所寫的小痞子,武功總是大俠女所教予的,至少,在他手里的這一冊袖珍本里,最初,大俠女教小痞子學武功,是因為他太會惹禍,能有幾招功夫防身,總是比較安全一些。

再不然,如果他想腳底抹油要溜掉,逃過仇家的追殺,也需要一些輕身的功夫做幫襯,所以在一開始的時候,小痞子就屬輕功學得最好,因為他覺得闖了禍之後,能狗順利溜掉才最實在。

若非最後安排了一些奇遇給他,這個小痞子在大俠女根本就是助紂為虐的縱容之下,大概永遠都會是痞子一流,不可能變成之後的大俠客。

在「浣絲閣」駛離的馬車上,問驚鴻倚坐在引枕上,趁著從馬車窗外透進的光線,大略地翻過那冊「小痞子專用讀本」。

對于雷舒眉的思考邏輯,問驚鴻充滿了濃濃的不以為然,他也看不出來自個兒究竟是哪里像她筆下的小痞子,只除了外表。

但饒是如此,他還是不願意承認,畢竟一個堂堂「雲揚號」少東,被人說成了痞子,任誰都不會愉快得起來吧!

問驚鴻隨手翻了幾頁,在了解大概劇情之後,就合上了小冊,沒心思花時間在她天馬行空杜撰的故事里,這倒不是他因為被指說像書里小痞子的緣故,而是他不以為這天底下有哪個男人會喜歡看由女人統領群雄的武俠小說。

以他做生意的眼光來看,她所寫的武俠小說,是一項絕對賣了不會賺錢的賠錢貨,因為,自古重男輕女,許多女子終日在深閨之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好些除了女誡女則以外,別的書是不讀,或是根本讀不懂的,更別說好些女子是不識字的,好符合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標準。

如果,要給那些深閨里的千金讀看,或許,寫些兒女情長的情愛小說,更加符合她們的胃口,至少,無論如何,以她們整天被鎖在家中,只識父兄做為男子的閨女心思里,成為俠女,最後統領一群成天逞凶斗狠,以武功比高下的男人,她們就算讀懂了,也很難想象其中的世界。

至于男人,心思與他一般簡單,許多男人,哪怕是一介儒生,心里都有行俠仗義的豪情萬千,若能縱橫江湖,任他遨游,更是大大的痛快,但要讓他們想象自個兒听令于女人,那不啻是要了他們的命。

問驚鴻從小就是見識親娘施展手腕長大的人,他並不以為女人的本領會輸給男人,不過,對于看一群男人听女人命令的場面,在他心里仍有些抵觸。

既是男女皆不宜,他才說雷舒眉寫這書賺不了什麼錢!為此,問驚鴻噙起一抹淺笑,心里覺得有趣。

就在這時,馬車外傳來了車夫的聲音,「鴻少爺,咱們回分號了。」

話落,一聲馬嘶,車停了下來,問驚鴻收妥了小冊,車夫趕緊伺候腳凳,讓主子步下了馬車。

還未進門,就看見了在掌櫃帶領之下,笑臉迎上前來的沉玉川,問驚鴻知道他是為了那天後續的事情而來,對于那一天,他為了雷舒眉匆忙離去的事情,只與沉玉川以救人為先的借口一語帶過。

至于,這人信或不信,與他無關。

「問少爺。」沉玉川跟隨著問驚鴻一起進門,笑呵呵地說道︰「幾日沒來你們分號走走,意外變得熱鬧許多啊!」

在一旁的掌櫃听得一頭霧水,但是,問驚鴻卻知道沉玉川話里所說的「熱鬧」,是指他們分號周圍多了不少在暗中查探的人,或扮做路人,或扮做乞丐,甚至于是隨意路過的父子兄弟,若不是他的心眼夠細,又或者是老江湖如沉玉川,這些人的身手之高,行動掩飾得之好,是一般人所難察覺的。

「我知道,還請沈叔別動聲色,我不想打草驚蛇。」

「會不會是陳慶知道了你正在查他讓人販私鹽的事?」

「不能肯定,但是,在陳慶身邊有我安排的人,至少,我現在還沒听說他有任何不尋常的行動,或許是別路兄弟。」

問驚鴻頓了一頓,轉過頭,對著他們身邊似乎已經有所意會的掌櫃交代道︰「我與沈叔說的這件事情,你與兄弟們掛在心上,多加留意即可,別讓小總管知道,我怕她會擔心,反而容易節外生枝。」

「是。」掌櫃頷首。

問驚鴻示意掌櫃可以退下,獨自與沉玉川往後堂的方向步去,對于他的沉著冷靜,仿若入定老僧般,沉玉川忍不住好奇。

「不想知道自己是惹上了哪路仇家嗎?問少爺,只要你一句話,沈叔肯定是幫你這個忙的。」

「沈叔,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江湖不就是最多是非黑白所在嗎?對方沒有動靜之前,晚輩不想冒然出手,不動聲色才好順藤模瓜,是不?噓。」問驚鴻比食指點唇,像個淘氣的孩子,一雙琥珀色的瞳眸,那略淺的顏色,讓他盛在眼里的笑意看起來頗有幾分狡猾。

沉玉川楞了一下,很快就會意過來,知道問驚鴻不會沒有派人去調查那些在分號周圍窺探的人,只是看著這人對于一般人會嚴陣以待的大事,表現得像是要進行一場游戲的頑皮孩子,尤其最後那一記點唇噤聲,噙在唇畔的笑顯得無比從容,讓人更加感覺到他的大膽。

或許,先前他太小覷這位問家少爺了。

問驚鴻確實年輕,但是這個人不止聰明,而且有膽量,他想起先前有幾個商場上的老手,在他面前提起問驚鴻,對于這個人的做生意手段都感到太絕情,也不懂得要對他們敬老尊賢,賣他們一點面子……如今想來,問驚鴻是在對這些人下馬威,別想欺他年少,說起來,這位年少東家對人性有著幾近刻薄的敏銳,而這一切,全藏在那一張嘻笑的俊美臉皮之下,聲色不顯。

在沉玉川這個老江湖心里清楚,無論是行走江湖,或是在日後要縱橫商場,所有必要的條件,在這俊美的青年身上,已是一樣都不缺!

一如預料,在斷了「浣絲閣」那些人的生路之後,何世宗再也按捺不住,鬼鬼祟祟,一臉擔心地在繡坊旁逗留了幾天,終于被藏澈安排在附近監視著的手下給發現揪了出來。

這位何家少爺,果然心善。

唉一開口,不是為自己求情,而是在為「浣絲閣」的人們生計,以及自己那一位冒名簽契,闖下大禍的孿生弟弟說盡好話。

除了「浣絲閣」的人們之外,問驚鴻、元潤玉與藏澈等人都在場,雷舒眉晚到了,見廳堂內的事情談到一半,就不好出現打斷,找了個邊窗,悄悄地推開一個縫隙,看著屋里的動靜。

以她的角度,正好看見問驚鴻與桑梓背對著她,在他們面前是她澈舅舅與元潤玉,她把頭壓得低低的,正好看見了元潤玉一時于心不忍,在何世宗解釋完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對著問驚鴻一聲輕喚。

「鴻兒?」

在元潤玉喊完之後,很快就得到問驚鴻的頷首允許,對何世宗提出兩家商號與「浣絲閣」善了的條件,這一刻,雷舒眉想她家澈舅舅內心如何想法,她就不計了,但是她真想知道,那個元潤玉究竟是有什麼天大的本事與魅力,可以讓小痞子對她言听計從?

她要如何做,才可以讓他對她一樣的疼愛與信任呢?

就在她正在苦思這個問題的時候,听見了問驚鴻的嗓音從門內傳來,她又回到那一隙窗縫之前,看見他正在對身旁的桑梓說道︰「你好奇我為什麼會任著自家的小總管插手此事嗎?」

听到這個問題,桑梓表現得十分沉靜,然後,她看見問驚鴻再度啟唇,他好听的嗓音淡淡的,帶著一絲冰冷的笑意,「你也看到了,我家小總管最見不得人家受苦受難了,但我娘就愛玉兒這一點,玉兒,是我娘給我找的‘良心’,我娘不想我凡事做得太絕,想我做事留些余地,那方寸之間,依我娘的說法,那是留給我自個兒的後路,所以,說實話,何家的死活與我無干,又或者說,要不要逼死何世宗,只是在我一念之間,我不在乎這個人,但有玉兒在,想到她會難過,我便會手下留情些,但這份耐心也只對她而已,所以,你可以代我勸勸你家眉兒小姐,少纏著我,好嗎?否則,要是我沒了耐心,不留神傷到了她,後果,我不負責。」

話聲甫落,雷舒眉惱得轉身就走,他那些話,哪里是在對桑梓說的,擺明了就是針對她,是在隔山震虎。

在「浣絲閣」里胡亂走了一陣之後,雷舒眉差點絆到一個台階,若不是急忙捉住一旁的扶欄,怕是又要跌傷了,她一時好氣又無奈,干脆一坐下來,雙手擱在膝上,托著香腮,看著石窗外盛開的太平花。

「傷心了?」

雷舒眉听見解伏風的聲音從頭頂上來,抬眸往上覷了一眼,沒看見人,知道他人就坐在屋頂上,那一點小小的高度,難不倒這位武功高手的,听他的探問,大概也從大廳的屋頂听見了里頭的對話,或者,抽一兩片屋瓦,把屋里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也是可能的。

「沒有,不關你的事。」她悶哼了聲。

解伏風來「浣絲閣」純粹是一時無聊,听說了何世宗已經被捉住的風聲,就想來看看熱鬧,但雷舒眉出現之後,他的注意力當然就全放在他家這位老頭兒身上,自然,他也沒漏听問驚鴻的那些話,知道她現在不過是嘴硬。

「看著你的小痞子與他家小總管之間的默契,教我生平第一次知道何謂一切盡在不言中呢!」

「那句話,不是你說的那種用法。」她一點都不客氣地反駁解伏風,無論他說得對或不對,都休想教她認同。

「是是是,咱們老頭兒說不是,那就肯定不是。」解伏風嘴里口口聲聲都是附和,但是,語氣卻是帶著一絲調侃。

雷舒眉沒有生氣,反倒笑了,冷冷的,就像是綻在寒冬里的紅梅,看起來顏色瑰麗卻是冷透骨髓,「解伏風,我呢,有打算在中原南方的一座小島上,設立一個新的分舵,你想去主持那個分舵嗎?」

「不不不,你這是開玩笑吧!我離不開這美麗的中土啊!再說……再說了,在小島上開鏢局,是要做誰的生意?老頭兒,別啊!」解伏風急得想要跳下來跟雷舒眉把話說清楚,可是,他們現在可是在「浣絲閣」,要是他的出現引起騷動,給這丫頭造成不必要的誤會,他的下場只會更慘而已。

「那就閉嘴,別惹我不開心。」

說完,她的頭頂上再沒有任何聲響,靜悄悄的,她知道解伏風學乖了,讓他閉嘴,所以就連回話都不敢了。

整個「浣絲閣」里,人們大多都聚在前頭,看著他們少爺與兩家大商號上演和解戲碼,還有些人在勤勞地織著布,遠遠的傳來了機抒聲,單調也沉悶。

雷舒眉坐著一動也不動,靜靜地听著那規律的聲音,她不知道解伏風是否離開了,無論他在或不在,對她而言都沒有差別。

總之,這個人留下來,也不會變成她喜歡的小痞子。

如果,感情可以像織布一樣,或許就簡單多了。

她可以用最好的絲線,以最巧妙的繡功,樣樣都是做到最好,那她就必然能篤定自己會得到一匹最美麗的錦緞。

有努力,就會有收獲……卻偏偏,感情,不是這麼一回事。

回京之後,日子恢復了常軌,一切又都像從前一樣,仿佛在「金陵」所發生的事情不過是不值一提的小段子,曲唱罷了,人散了,也就了了。

但是,那是因為沒有人提起,余音猶能繞梁三日,更何況是由他們親身經歷過的種種回憶呢?

沒人說起,只是,心里難免想著。

但是,無論問驚鴻與元潤玉心里各自的想法,當他們對沈晚芽提出要早日成親的期望時,沈晚芽喜出望外,自然是點頭同意。

沒有錯——

問驚鴻已經不知道第幾次對自己說,他沒有做錯,他是應該疏遠雷舒眉,不該給予她任何他會喜歡她,或是已經喜歡上她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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