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風秋三 第十六章 背叛

熟悉的景色,熟悉的風,熟悉的酒,可惜熟悉的心情已經不在。風秋三陰霾的雙眸淡覷寂寥月色,放任孤獨滋長。

「為何不束發?」楊少柏厭惡地問道。

丹鳳眼斜斜投射,似水蕩漾,叫少柏心中一動。這樣的秋三何其嫵媚,亂了他的心,亂了他的情。歸家的日子沒有一刻平靜,夢中總是不斷出現風秋三的影子,這個叫人又恨又惱的身影,折磨他日日夜夜,叫他幾番沖動要回來,偏又只能生生抑制自己。秋三,秋三,到底他是著了什麼魔?

不見他,寂寞難耐,見了他,又煩他惱他。他真的糊涂了。甚至最近他常常在想,如果秋三是個女人又會怎樣?

秋三嘖了一聲,笑道︰「你不覺得頭發被風吹得亂亂的很有憂郁感嗎?」

這個白痴。少柏懶得理他。

就是這樣,他早就知道少柏對他的感情,然而,也徘徊于少柏高傲的態度。他與少柏,不會有未來可言。不由嘆氣,取出項上翡翠仔細端詳。一直以來都很困惑,為何相隔多年,這塊翡翠上依舊血腥味重得嗆鼻?娘死了,二娘四娘死了,夏美也死了,一群人一起陪葬著,所有圖謀著這龐大財富的人都下地獄了,為何最近這塊翡翠上的血跡漸漸擴大泛濫了?放在耳邊聆听,冤魂的申吟聲不絕于耳。閉眼,腦海中盡是浮現一雙雙帶著血絲的眼楮,充滿了,野心和仇恨,不甘。

「既然看了會痛苦就別再看了。」少柏從他手中抽出翡翠觀音,注視片刻,「雖是觀音,卻顯然保佑不了誰。」

「少柏你真是大逆不道。」秋三微笑道。這塊玉對他的意義,又怎會是保佑?是一種提醒,提醒風家上上下下都對不起他妹妹秋闌,是風家害死了秋闌,是風家毀了他風秋三。然而,他卻漸漸愛上了這個有著殘忍血脈的家,只因……有了他還要繼續保護的東西。

少柏古怪看了他一眼,「比你好多了。」

「你這麼早回來做什麼呢?」秋三轉移話題,今天心情不好,不想開玩笑。

「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你為什麼不通知我?」語氣中含著怨恨。

「這種小事,呵!」

少柏突然理智崩潰,抓著秋三瘦弱的肩膀,道︰「事關性命,你卻說是小事?我在你心中到底算什麼?為什麼什麼事都不告訴我?你的安危已經不需要我保護了是嗎?」

秋三微愣,隨即揮開他的手,說道︰「這種小事我自己完全有能力解決,更何況有大哥在保護我,你擔心什麼?」

「那麼就是不再需要我了是嗎?」

「這個……」秋三難得語塞。

「那個戲子,你又是抱著什麼態度對待的?玩玩而已?」他苦澀開口問道,一直不願提及那個戲子,如今提起,總覺得在嫉妒著什麼。

「只是玩玩而已。」秋三肯定地說道。

「任何人都入不了你的眼,入不了你的心,對嗎?」被壓抑太久的感情總想找個出口宣泄。

「也不總是如此。」他的心里現在已經住了好幾個人,大哥,春月,少柏,還有老總管,師青。

少柏詫異地看著他,像是听到什麼古怪的咒語似的。

「啊——」遠處傳來熟悉的慘叫聲。

「老總管?」

等到風秋三等人趕到的時候,老總管已經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了。喜大夫搖頭表示無可奈何。

「老總管?」秋三跪在他身邊,瞪著木然的眼楮。

「少爺……我還有……好多事情……要為你做……做,想看著少爺成親……有了小……小少爺……可是怕是沒有……機會了。」老總管眼中流下遺憾的淚水,艱難舉起枯朽的手,疼愛地撫模秋三的發,「如果還有下輩子……我還要……做少爺的老總管……」

「不!下輩子,你來做我爹。」秋三哭喊出聲。最疼他的老總管,老邁卻不辭辛勞為他奔波的老總管,總是為他著想的老總管,「我們一言為定。」拉起老總管的手,他虔誠地起誓。

老總管欣慰地合眼,與世長辭。

「為什麼——」最重要的人,一個一個背叛他,離開他。

「對不起,我趕到的時候老總管就已經……」風春月自責不已。

少柏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

「秋三,我很抱歉。」風春月痛苦地抱著頭說道。

風秋三冷冷看了他一眼,站了起來,「厚葬老總管。」既然要玩,那就玩個徹底吧,玩個你死我活也不錯。

「王總管,幫我通知各當家,初七的貨由我自己來運。」

「秋三……」風春月吃驚地叫道,「這怎麼行?沒有你,誰來坐鎮啊?」

風秋三再次冷眼瞅他,「我意已決,無須再說。」他淒楚地再看老總管一眼,最後恨恨揮袖離去。

幽暗處,黑影勾起陰險的笑容。痛苦嗎,痛苦嗎?再痛苦一點,還不夠,他要風秋三失去一切,直至絕望。

龍玄彪的義弟蕭雅亭挾帶他人女兒私奔,因此得罪了無情谷谷主,而被下毒追殺,至今昏迷不醒,龍劍山莊遭受無情谷冷血巨創,人員傷亡,損失慘重。龍玄彪只能拜別風秋三回龍劍山莊主持大局。

風府懸掛著白布,沉浸在一片死寂中,風秋三違反常禮,為一個奴才披麻戴孝。失去了左膀右臂的堅強守護,他沉靜得恍若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撫模著老總管安息的棺木,幽暗的眼楮在黑夜中閃耀著星子光輝。

風家的人越來越少了,越來越冷清,這樣也好,有風府以往的風範。

今夜尤其清冷。

信步走出,不覺間來到尹姬暫居的宅第,是他暗中托大哥幫忙為尹姬購得的。他呆呆地站在大門口,茫然出神。

還來做什麼?現在他被不祥纏身,再接近尹姬,只會害了他。只要他在乎的人,到最後,一定會離他而去。他還堅守什麼?他還有資格在乎什麼?

寂寥的夜,寂寥的空氣,還有一個寂寥的人……

尹姬木然地呆覷高掛的渾濁的月亮,微愣地看見月盤上隱約浮現秋三帶笑的臉龐。他伸手想抓住,幻影卻倏地消失。

他淒楚一笑,「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秋三,我思你若狂,你呢?」是否也在不停不停地思念他,還是沉迷于其他人的懷抱,將他拋卻腦後?

好想見他,好想見他……一重門,隔著兩人漫漫相思。

尹姬心突然揪痛,一種強烈感覺驅使他走到門前,輕輕靠在門上,他低喃︰「秋三,你在嗎,你在嗎?」

風秋三嘴唇顫抖,也將頭顱靠在門上,「我在,我在這。」

「秋三!」門猛然被打開,尹姬激動地看見魂牽夢縈的人兒飄然佇立在他面前,衣袂飛揚,出塵而不染。

「我是真的,如假包換。」秋三開著不合時宜的玩笑,沒人笑得出來。

「我等你好久好久了——」他幽怨開口,摟住秋三永遠都不想放手,「你說要相信你,說你永遠在乎我,我都記著,不能忘卻,我一直在等你。」

「謝謝。」秋三喃喃道,謝謝他這麼相信他,謝謝他牢牢記著他們的感情。

「秋三!」尹姬俯身急切索吻,想把連日來的恐懼擔憂連同漫漫相思一並發泄。

他再也不要忍受孤獨,再也不要忍受背叛了,曾發現尹姬帶給他的美麗影響,他試著改變自己。漸漸敞開心扉,接受了老總管,春月,少柏還有師青他們,他們再也不是他生命中可有可無的,而是活生生存在的,並為他真心相待的。即使被背叛,即使有分離,但是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和輕松。而尹姬,是他最重要的!

心甘情願為他喝下毒茶,自賤地跑去看戲,和其他的戲子逢場作戲,忍痛將他趕出風府,不顧一切保護他,這所有的一切,讓他明白了,尹姬在自己心目中獨一無二的地位。欣然承受尹姬熱烈到略帶粗暴的吻和,他要切切實實擁有尹姬,也需要切切實實被擁有。

夜依舊是那個夜,景色依舊是那樣景色,變的只有不同的心境……

「文生,文生?你醒了嗎?」月婷端著洗臉水站在門口叫道。

尹姬疲累地皺了皺眉頭,懶得睜開眼。

月婷蹙眉,推門走進,將臉盆放在架上,來到床前,關切地問道︰「文生你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平時這個時候他早就起來在發呆了。

他慵懶坐起,輕捂睡眼,薄被悄然滑落。

「文生你……」月婷傻住了,她怎麼都不知道文生哥有果睡的習慣?

尹姬記起什麼似的,往下一看,居然看見自己什麼也沒穿,他驚惶地拉起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地包裹住,結巴著解釋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忘記了……我……」他止住語無倫次的話語,揪痛地發現,他的房里,與他纏綿一夜的人已經不告而別。

「文生,你哪里受傷了?」月婷指著床上一攤干涸的血跡緊張地問。

天哪,饒了他吧。尹姬羞紅了臉,撲倒在床上,欲蓋彌彰地遮住那看起來十分曖昧的血漬。

「文生……」月婷頭上刷地出現三根黑線。

拜托,什麼也不要說,讓他冷靜冷靜吧。老天,好丟臉!

「你的全露出來了。」月婷撫額嘆息。

……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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