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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月明珠有淚(上) 第四章 天若有情(2)

寧淨雪的功夫遠沒她的嘴巴那般厲害。無人相助,也就沒了在酒館時的八面威風。初時仗著一股怒火,還勉強接個三五招,時間一長,身上就掛了彩,在人群中左沖右突,像一只走投無路的小鹿。

「沈星河,我就是做了鬼也不放過你!」她心中恨恨地詛咒,發起狠來,終于沖出一個缺口,轉身向山上跑去。

她想借助山勢復雜甩掉這群人,不過,顯然她低估了這群人的實力,也低估了他們爭搶胭脂淚的瘋狂。

初時仗著熟悉地形,還有了點效果。沒多久,身後的喊殺聲就越逼越近,間或粗野的咒罵、威脅,她甚至能感覺到那些人揮舞著手中的刀,冰冷的刀鋒浸透的寒意掃在後背,仿佛死神的召喚。

寧淨雪有點後悔了。她想,她該听秦鉞的,乖乖地呆在家里,反正胭脂淚失落于江湖,根本沒人知道下落。偏偏她不放心,怕有個萬一,怕真被人找來做聘禮,索性偽造一把,再演一場戲,讓「夜修羅搶走胭脂淚」成為江湖人盡皆知的定局。那麼,即使真胭脂淚重現江湖,也沒人會相信了。

此時看來,是她自作聰明,作繭自縛了。

她想回過頭去大喊「胭脂淚不在我身上,那把胭脂淚是假的」,她甚至想喊「我就是寧淨雪」——她正準備付諸行動,一大片純淨的白色忽然就跳進了她的眼。

荼蘼花!

奔跑的女孩就像被定了身——身前的花,身後的追殺,嘈雜的人影,冰冷的刀鋒……一切一切都這麼熟悉。時空在此交錯,她看到一個渾身是血的小男孩和一群野獸一樣瘋狂的人搏斗,他對她大喊——快跑!快跑!到有荼蘼花的地方去等我,荼蘼花開,我就會回來!

許言哥哥……

「她在這兒,別讓她跑了!」

氣勢洶洶的喊聲喝碎了幻境,沒有渾身是血的小男孩,只有劈面而至的刀鋒!

寧淨雪大驚失色,抽身撤步卻被石頭絆了一下,摔倒在地,眼看鋼刀已至面門,刺骨的寒氣迫得她腦中一片空白——

驀然,慘呼聲接連響起,接著,就是鋼刀紛紛墜地的聲音。

寧淨雪驚愕得忘了反應,只是傻愣愣地看著剛剛還凶神惡煞的大漢紛紛捂著手腕慘號,然後,一朵染血的荼蘼花飄飄搖搖地落到她面前。

「摘葉飛花!」眾人驚呼。

誰有這般身手?

所有人都震驚地轉過頭——那個人,慢慢地從陰影中走來。

一人一馬。

傲岸的身形,青色的長衫,墨色的烈馬,行走間冷漠肅殺,仿佛來自地獄的使者,帶著死亡的氣息一步步逼近。

人,不說話;馬,竟也不發出半點聲響。一人一馬,奇異地擁有同樣冷漠鋒利的眼神。

傷到的,沒傷到的,都在輕輕顫抖——刃如霜雪的刀光竟蓋不住一人一馬比夜更黑的黑色。而比這更讓人驚懼的,是那個人的眼楮。完全不同于寧淨雪的虛張聲勢,那個人的眼中有滲透到骨子里的陰郁與死亡,仿佛來自地獄,帶著吞噬一切、毀滅一切的力量。

他在眾人面前立定,輕輕開口,聲音低沉沙啞︰「走,否則——死!」

一干人恍若再世為人,爭先恐後地倉惶逃離。

寧淨雪的世界忽然就安靜下來,只有白色的荼蘼隨風搖曳。

「許言哥哥,你是許言哥哥,你是許言哥哥!」

她先是夢囈般地低喃,然後瘋了似的起身,跌跌撞撞地沖向青衣人。

她方才跌倒顯然是傷了腳,此時一瘸一拐的,但她卻全然不覺,眼中只有那個在風中立定的人。

她哭,她笑,她撲到那個人懷里,「許言哥哥,你回來了,你終于回來了。」

但是那個人卻冷漠地推開她,無視她的錯愕與站立不穩的痛楚,「你認錯人了。」

「許言哥哥,我是雪兒,你怎麼了……」

她不相信,她的許言哥哥不會這樣推開她。她再上前,他錯身,皺眉,遙遠陌生的眼神讓她的心忽然就空了。

「我不認識什麼雪兒,請讓開。」

他聲音很低,听在她耳中卻嗡嗡作響,震得她有些眩暈。

他不認識她!他說,他不認識她!

她恍惚地讓路,看那一人一馬與她擦身而過,然後,那比夜更黑的黑色就在眼底彌漫開來,鋪天蓋地。

她最後的意識是她跌進一個人的懷里,那是她的許言哥哥。

寧淨雪知道自己在做夢,黑色的夢。

夢中有凌亂的腳步,嘈雜的人聲,一閃而沒的火把,構成一個魔域般的恐怖的世界。如果她不小心掉進了那個世界,一定會被那些披著人皮的怪獸吞進肚子里,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這樣想著,她便開始發抖,想停都停不下來,像篩篩子。

「雪兒,別怕,他們找不到這里。」

黑暗中,一只小手伸過來,拉住她——她的手更小。是了,她只有八歲啊,那只手的主人,也不過才十二歲。

十二歲的小男孩與八歲的小女孩偎依在一起,一起在這個魔域般的世界里,相依為命。

「許言哥哥,那些怪獸……還在外面嗎?」

她叫那些人怪獸。她不明白,那些平日看起來和藹可親、被她稱過叔叔伯伯的人,怎麼突然都換了嘴臉,用惡狠狠的眼光看她,還想把她抓起來,似乎想把她吃掉?

她太小了,她不明白什麼叫二子奪嫡,什麼叫黨同伐異,她不知道她的父親正處在權力紛爭最危險的漩渦中心。勝,則一步登天;敗,則萬劫不復。

她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躲在這狹窄的石縫中,貼著冰冷的石壁,很冷、很餓、很怕。

「雪兒別怕,他們找不到我們,放心吧。這石縫很窄,大人根本不會注意到,而且我用茅草擋住洞口,很安全的。」

他比她大不了多少,卻像個真正的男子漢,勇敢堅定,成為她黑色夢境中唯一的守護神。

「許言哥哥,我餓。」

黑暗中,有沙沙的聲音傳來,不多時,她的手里被塞進一個東西。她直覺地想往嘴里塞,但被許言攔住,「不能吃,是花,荼蘼花。」

荼蘼花?

她驚訝地看著手心,正好一道亮光閃過。這每次都讓她心驚肉跳的火光,頭一次給她帶來喜悅——

手心里靜靜地躺著一朵紅色的花,花瓣繁復精致,雖被她方才當作吃的東西握得有些破碎變形,紅色的汁水染了滿手,但仍依稀美麗著。

「好漂亮啊,還是紅色的……」

「雪兒喜歡嗎?」

「嗯。」

「外面有很多的荼蘼花,都快擠進石縫里了,雪兒在花叢中呢。」

「真的嗎?」她一下子雀躍起來。本來,在她小小的腦袋里,周圍都是冰冷、陰森的石頭,還有數不清的怪獸張著嘴,準備一口把她吞下去——原來,不是的。伴在她周圍的,還有這麼漂亮的花。陰森的石縫似乎一下子溫暖了,明亮了,小小的身子不再抖個不停。

只是,當時躲進來的時候,她怎麼沒發現呢……一定是太害怕了,才沒注意這麼漂亮的花。

「當然是真的。」男孩兒加重語氣,「可惜這石頭縫太窄了,不然,我就讓你換過來看看。」

她失望地「哦」了一聲,忽然很羨慕男孩的位置,早知道,方才就應該讓許言哥哥先躲進來,她藏在洞口就好了。不過,她馬上有了主意。

「許言哥哥,你看到了什麼,講給我听听。」

「我看到……大片大片的荼蘼花,在月光下輕輕舞動……」

「像紅色的海洋是嗎?」

「……是的,像紅色的海洋,也像天邊的火燒雲。」

「那一定很美……還有嗎?」

「還有……彎彎的小河,清清的河水,波光粼粼,像水面上有無數的寶石。」

「彎彎的小河?像月亮一樣彎彎的嗎?」

「……是的。」

男孩的聲音像施了魔法,低聲的描述變成神奇的畫卷在她面前展開。那是一個靜謐的、美麗的、祥和的世界,沒有怪獸,沒有黑暗,沒有恐懼。她在那個世界里飛,像個快樂的精靈……

「許言哥哥,我是在做夢嗎?」

是的,是夢。生命中最黑暗的夜晚,那個男孩子給她編織的一生中最綺麗的夢。

在那個夢境里,有紅色的海洋似的的荼蘼花,有彎彎的月亮似的河水,水面灑滿寶石……她在他給她編織的夢里飛,然而那夢忽然就碎了——男孩兒再聰明,也畢竟只是個十二歲的小孩兒,怎麼比得過那些狡猾又惡毒的怪獸呢?

那個偽裝得並不算高明的石縫終于被發現了,那是怎樣的驚懼絕望啊?她看到男孩兒像個瘋狂的小獸和那些惡狠狠的人撕咬、搏斗,滿臉的血,只沖她大喊︰「跑啊,笨蛋,快跑啊!」

她嚇傻了,呆在原地,只是哭喊著他的名字。

「笨蛋!」男孩的聲音都喊得嘶啞了,「到有荼蘼花的地方去等我,荼蘼花開的時候,我就會回來……」

荼蘼花!

她緊握著手中的花,終于轉身跑了。

她真是幸運,踫到了父親派來尋找她的軍隊,而那些妄圖以她做人質脅迫她父親的人全部死無葬身之地了。

她安全了,可是,許言哥哥呢?

案親派了一個營的兵力在他們分開的山里搜了好幾遍,然而除了血跡,什麼也沒有發現。

他們都說他被那些壞人殺了,被怪獸吃了,可是她不信,漫山遍野地找荼蘼花,因為許言哥哥說過讓她在有荼蘼花的地方等他,他會來找她。

他說會來,就一定會來。

可是,許言哥哥,那像火燒雲似的荼蘼花在哪呢?那像月亮一樣彎彎的河水在哪呢?為什麼你向我描繪的,我都看不到?

我看到的,就只有陰森冰冷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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