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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月明珠有淚(下) 第十五章 破骨錐(1)

一只烏鴉,被套進望山(弩上用于瞄準的準星),猶不自知,怡然地立在樹梢,間或梳理一下雪色中分外醒目的羽毛。

唇邊便勾起一抹笑容,眼中的世界靜謐下來,風在耳邊凝滯,一只烏鴉成了全部。

扣在懸刀(扳機)上的手指微微用力,牙(掛鉤)下縮,張開的弓弦急速回彈,弩機盡頭的箭矢破空而出,樹上的烏鴉應聲墜地,在空中劃出一道墨線,鮮明而短暫。

「漂亮!」

隨著一聲喝彩,一道身影沖向烏鴉墜落的地方。

「回來!」封天涯叫住那道身影,笑著呵斥,「那玩意兒黑漆漆的,不能吃不能玩兒,你總拾它做甚?」

「以證明封護法神功蓋世。」承影向他揮揮手,還是轉身跑去揀那只烏鴉了——只有在封天涯面前,他才表現得像個與他年紀相符的少年。

「真漂亮,又是一箭射穿頭顱正中。」他嘖嘖贊嘆著,把撿回來的烏鴉丟在地上——那里,已經堆了七八只。

「封護法,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為什麼我總是射不中目標呢?有沒有什麼訣竅啊?」他央求地看著身旁正在用鹿皮擦拭弩機的男子。

封天涯瞥了他一眼,笑,「有。」

「是什麼?」承影熱切希冀地望著他,同那些單純活潑而好奇心又重的少年沒什麼兩樣。

「四個字——人、弩、合、一。」他用空弩瞄準面前的少年,虛射了一下。

承影大失所望,「就這樣?」

「就這樣。」封天涯揚眉淺笑,收回弩,繼續低頭擦拭,「不過很多人練一輩子也做不到這一點。」

「怎麼個練法?像那些人那樣?」承影用下巴點了點林中空地,那里三十六個受訓者,端著弩一動不動、站了足有一個時辰。

「越發像木偶了。」承影的表情很不屑,最後一句在喉嚨里嘀咕,說不清什麼情緒。

封天涯瞥了他一眼,「你懂什麼?這是在練目力和定力,是一個優秀弓弩手必須具備的素質。」

承影顯然並不認同,但也不再爭辯。他看著地上的烏鴉,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封護法例無虛發,箭箭穿顱而過,夜修羅殺人,同樣一招斃命,正中眉心——封護法的弩、夜修羅的劍,不知誰更厲害啊?」

封天涯一撇嘴,「就跟你親眼見過似的,夜修羅可不輕易殺人。」

「我當然親眼見過。」承影不服氣地顯擺著,「我看到他殺了黃……」

雖及時剎住了車,仍引起封天涯的警覺。擦弩的手一頓,劍眉一揚,「黃什麼?黃泉?」

「不……不,不是黃泉。」

封天涯臉色驀然一寒,手中的鹿皮狠狠擲在地上,冷笑道︰「承影,你在我面前晃了三天,我就知道你的名字,奇怪嗎?不,不奇怪,我在這日尊堂待了一個月,我知道這里所有人的名字,黃字頭的就只有黃泉,說——」他一聲厲喝,「除了黃泉,還有誰?」

承影沒想到封天涯變臉比翻書還快,被嚇了一哆嗦,直覺道︰「還有……不,不,沒了……不是不是,夜修羅沒殺黃泉……」

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下,他知道他已經說漏嘴了——封天涯的問話方式讓人防不勝防,他的嘴巴遠比對方的腦子要快。但是日尊商衍說過,要是有誰走漏風聲被封護法知道,黃泉懸翦就是他的下場!那一副尸身被烈火焚燒的場景,他歷歷在目。

封天涯看著承影慌亂的神色,心一寸寸沉下去,眼神卻鋒利起來,「還有懸翦,對吧。」

承影「撲通」跪倒在地,「封護法,你別逼我了,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不想死……不想死……」

那樣灰敗絕望的臉色讓封天涯想起了秦鉞——如果黃泉懸翦真的出了事,那麼秦鉞呢,她怎麼樣?

她在木屋中緊緊抓住他的樣子,豈非也同此時承影的神情?那他當時怎麼能狠得下心拉開她的手?如同在她血淋淋的傷口上再撒上一把鹽!

是因為寧淨雪吧,他對那女孩兒始終有一種超乎尋常的關切,所以才會責怪秦鉞對她的傷害——可是,他真的是在責怪秦鉞嗎?還是在責怪自己,很久以前做了同樣的事?

他倏地抓緊弩,看著抖如篩糠的少年,「你起來,我說過最討厭別人在我面前下跪。」

「封護法……」

「起來!」

封天涯厲喝,眼中瞥見一個淡青色的身影,眼神倏然變暗,有鋒芒一閃而過。他盯著那個淡青色的身影,唇邊一抹森寒的笑容,「我不逼你,有人會告訴我真相……你方才不是問我怎麼才能射中目標嗎?除了人弩合一,還有一樣重要的東西。」

「啊?」承影兀自在恐慌中,有點反應不過來——此時才發現,這個常常笑得陽光燦爛的護法,原來比陰沉狠戾的日尊商衍更難以捉模。

封天涯把他拽起來,也不管他在沒在听,「這重要的東西就是箭矢——選擇正確的箭矢會讓你射中你想射中的目標。譬如說射烏鴉,你最好用這個——」

他從懷中掏出一物,三兩下裝在五星連珠弩上,遞給承影,「試試。」

「屬下不敢……」

「叫你試就試,廢什麼話?」他用手一指,「那個方向,三十丈外的鳥巢。」

承影別無選擇,端起弩,瞄準,射擊——驀地,一道力量撞向肩頭,猝不及防中,弩一偏,弦一彈,箭矢疾射左手方向一個淡青色身影。

滅魂!

暗器破空的聲音讓行走的男子身形一頓,並不躲,手一截,帶起一道風,暗器在離頭顱兩厘米的地方被手指夾住。

然後,一個鴰聒噪的聲音不失時機地響起︰「滅魂,不好意思,我們在射烏鴉,不好意思,射偏了。」

滅魂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冷冽的笑容,「封護法想用這個辦法除掉我這個眼中釘,未免蹩腳了點。」

「你看,你看,多心了不是,真的是射偏了。」封天涯邊說邊扯著嚇呆的承影走過來,嘿嘿干笑著,「還不快給滅魂賠禮道歉。」

「不必了。」滅魂不耐煩地一揮手,想把這個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射向他的暗器扔掉,然而余光瞥到,整個人僵住,「破骨錐!」

氣勢洶洶,陰風破骨——黃泉的破骨錐!

封天涯眼中閃過一道鋒銳的冷光,嘴巴咧得更大,「是啊,是啊,黃泉這東西好啊,用來射烏鴉正合適——承影,下次再多劃拉點來,就當廢物利用了。」

「你用黃泉的破骨錐射烏鴉?!」滅魂的話從牙縫里擠出來,蒼白的臉因怒火而漲得通紅。

「是啊,」封天涯一臉無辜相,「我說你這人眼神怎麼了?不是都看見了,還問?」

他轉頭拍著承影,笑嘻嘻地道︰「要說這破骨錐殺人是廢物一個,射烏鴉倒是得心應手,這就叫天生我材必有用,你就拿黃泉懸翦來說吧,真本事沒有,可是狐假虎威的抓個人看個人倒挺在行——天生的看門狗嘛……」

「封天涯,你欺人太甚!」隨著一聲暴喝,夾著勁風的拳頭劈面砸來,拳頭中還攥著破骨錐,森寒的利刃露在外面,傾注了碎金斷玉的力量。

嬉笑的男子面色一沉,推開承影,身形急速後撤,瞬間退至三丈之外。

滅魂欺身追上,第二拳又狠狠砸了下來,封天涯避開,那一拳便砸在樹上,碗口粗細的樹干應聲折斷。拳風不竭,變拳為掌劈向身形未穩的男子——而那破骨錐,隨著手勢的轉變,像箭射向目標,在空中劃過一道寒氣逼人的銀光。

封天涯一驚,錯身,破骨錐擦著喉嚨飛了過去,不容他喘息,滅魂利掌已至,總算他反應快,身形後仰,足尖飛起,踢向滅魂的手腕。然而滅魂反應更快,變實為虛,手臂立時撤回,手肘橫擊,一道勁風撞得封天涯肋骨生疼。

「小心!」承影大驚。

封天涯提一口真氣,足尖點地,身形急速後翻,堪堪避開。落地之時,單膝著地,微微喘息——好險!臉上卻依然是讓人怒不可遏的笑容。

「黃泉懸翦何時做了縮頭烏龜,要你這個僵尸來出頭?」

「卑鄙小人,只會拿死人逞威風!今日,新仇舊恨,咱們一並算——」

滅魂一聲長嘯,身形暴起,雙拳呼嘯生風,如蛟龍出海,凶狠地撲了過去,而單膝著地的男子就勢翻滾,滅魂一拳落空,砸在地上,大地都顫了兩顫,現出裂紋。

他怒喝,再出拳,然而封天涯已在側臥的姿勢中用弩對準了他——弩臂抵住肩窩,箭矢寒光閃爍,一個蓄勢待發的姿態。

滅魂的拳僵在半空。

封天涯緩緩站了起來,他臉上再沒有笑容,端著弩,一身驚人氣勢,眼神危險噬血。

「只會拿死人逞威風……這麼說黃泉懸翦都死了是嗎?秦鉞呢?秦鉞在哪?」

滅魂不吭聲,怒火慢慢變成一種不動聲色的冷笑,死氣活樣,越發像個僵尸。

「我問你秦鉞呢?秦鉞!」封天涯怒吼,手扣在懸刀上,慢慢用力,弓弦吱吱作響,充滿威脅。

滅魂卻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或者說,一副惡毒的模樣。他在欣賞封天涯因心痛而失控的模樣,如同當初他見到碧落死在面前。

封天涯的手慢慢松開,冷笑,「原來還像條漢子,為了碧落,恨不得將我剝皮噬骨,總算是有血性。現在黃泉懸翦都讓人滅了,卻連個屁都不敢放……哦,我剛才說錯了,不是黃泉懸翦變成縮頭烏龜,而是你們天刃四衛,天生就是縮頭烏龜!」

「閉嘴!」滅魂低吼,青色的長衫在微微顫抖。他盯著面前言語刻薄的男子,眼楮漸漸充血。

「殺碧落的人,該死!殺黃泉懸翦的人,更該死!你和他,一樣逃不掉!」

「他是誰?」封天涯大吼,弩矢幾乎抵到了碧落的頭上。

「封護法無需動怒,我來告訴你。」一個淡漠的聲音隨著寒風掠起,冷颼颼地漫過人心頭。

封天涯斜睨著由遠及近的陰沉男子,也懶得裝了,眼神一寒,「是誰?」

「夜修羅。」

「夜修羅?」封天涯的心一忽悠,張了張嘴,想笑,然而表情到最後卻很僵硬——他早該想到,秦鉞沾染的是那個魔一樣的男子,又怎麼可能輕易月兌身?

他的游戲,她的夢魘——那個倔強的女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應該是把自尊都踩在腳下了吧,把最後的一線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哭著求他,求他一起離開。可是他呢?

他那麼自以為是地把她推入險境,還自認為一切盡遍掌控……該死,他根本不該讓那個無助彷徨的女子離開自己的視線!

封天涯恨恨地捶了自己的頭一下,收了弩,轉身便走。

「封護法去哪兒?」

「我要走,你攔不住。」他看了商衍一眼,讓對方明白,以前他對他笑,是因為他心情好——現在,別惹他。

商衍出乎意料地沒有動怒,「封護法的確威風,可是到了夜修羅面前恐怕也討不到便宜……不如你我合作。」

「跟你?」封天涯冷笑——在得知秦鉞生死未卜的一刻,他忽然失去了所有的耐心,游戲開始不勝其煩,他懶得再勾心斗角,現在,就做一件事——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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