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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人I計劃 第十三章 酸澀

藍悅原以為亨利會選一處侍者專業、食物精致的高檔餐廳,卻沒想到他約自己來到的是如此別致的一家小酒館。昏暗的燈光下,依稀可見牆上懸掛著的紅漆已褪色的鐵錨和有著道道海軍藍條紋的救生圈。吧台旁,大大的木制啤酒桶上點綴著麥穗和西芹,迷迭香的味道飄蕩在酒店的每個角落。

坐在原木制成的長凳上,望著桌上那盞小小的煤油燈,藍悅不禁道︰「這讓我想到了英國作家斯蒂文生的那本書。」

「你是說《金銀島》?」亨利自藍悅眼中讀到了一抹贊同的神色,不由露出笑來,「你是第一個和我一樣想到這本書的人。」

「其他人都想到什麼了?」

「強尼戴普的《加勒比海盜》。」

「呵。看來這酒館的主人一定對海盜有特殊的情感。」莫非曾經也是個海盜?

「他是羨慕在海上隨波逐流的水手。」

亨利的話引起了藍悅的興趣,「你好像對他很了解嘛。這酒館的主人不會是你吧?」

亨利笑著搖了搖頭,「他是個差點成為我姐夫的男人。」

「是很淒美的愛情故事嗎?」藍悅由亨利的話中捕捉到了一場陰錯陽差的愛情。

「或許吧。我姐姐是個酷愛自由的女人,她永遠不會為任何的人或事而停下腳步,而酒館的主人卻是一個被龐大家族所縛、無法飛遠的風箏。他和我姐姐雖然相愛,卻最終無法綁住我的姐姐又無力掙月兌束縛,姐姐最後跟著一艘貨輪離開了他所在的城市。」亨利敘述得很平靜,仿佛這段故事不屬于他熟悉的親人,而只是不相干路人的軼事。

「其實他是想化身水手一直守護在你姐姐身旁,但是無法達成這個心願,所以才借這個酒館來寄托相思吧。」她就知道,這會是個愛斷情傷的故事。

亨利點頭,為藍悅如此精確而完美的推測。

「太可惜了,你姐姐錯過了一個值得她放棄自由去愛的男人。」藍悅發自內心地感慨著。即使沒有親眼見到這個酒館的主人,但卻由自踏入酒館時便清晰感受到了主人那份悵然若失而哀惋纏綿的愛。

「是的。愛情一旦錯過了,就再也不能回頭。」亨利幽幽地附和著。

亨利的話猛地點中了藍悅心中某個積滿了塵埃的灰暗角落,強壓下心中波瀾的人沉默地端起了面前的雞尾酒。

「呵。氣氛怎麼變得凝重了。不談那些了,談點開心的事吧。」亨利黑色的瞳落在藍悅身上,「告訴你個秘密,阿齊和我們公司的一個新人好像在戀愛。」

阿齊戀愛?除非對象是魯卡吧,否則怎麼可能。

「你在開玩笑吧?」藍悅啜了口手中的雞尾酒,紅色的第一層滿是櫻桃的清香。

「那個女孩叫文蓓,性格很開朗。我今天看到他們在走廊,很親密。」亨利眼中噙著淡淡的笑,腦海中閃過文蓓踮起腳尖親吻阿齊的畫面。

「阿齊一直很受女孩子歡迎,否則也不會成為你們的冠軍。」藍悅微微皺眉,雞尾酒的第二層的檸檬味竟然出乎意料的酸澀。

亨利玩味著藍悅眉眼的變化,不由調侃道︰「你這樣子真像是發現兒子在早戀的媽媽。」

藍悅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似乎是過了一點,畢竟阿齊戀愛與否和自己其實是毫不相干的,于是緩了緩情緒道︰「阿齊很單純。他要是戀愛了,不可能會瞞著我。」

「那如果你戀愛了呢?會不會和他分享你的喜悅?」黑瞳中的笑意逐漸加深。

「不會。我又不是像孩子般處處需要人照顧。」她的生活怎麼可能讓阿齊來插足呢?她和阿齊之間的關系注定是不平等的。因為阿齊依戀著她,而她對他,或許只停留在自己對魯卡般的感情範疇。

「你還真是個霸道的表姐。真有點妒忌阿齊有個這麼為他著想的姐姐。」亨利說時,侍者送上了兩份佐酒用的大蝦和生蠔。

「其實不是你想的那樣。」對于亨利的誤解她心生愧疚。因為她對阿齊,似乎是利用多過關心才對。

「那你願不願意把對阿齊的關注分一半給我,讓我也能體會一下成為你至親之人的感覺?」他們沒有任何血緣關系,所謂「至親」的含意昭然若揭。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求愛了。

「你一定會被嚇壞的,我可不是個好表姐。」而且想來亨利先生也不像阿齊這麼「便于」利用。

「是嗎?」亨利緩緩遞了塊蠔肉入口,嚼了兩下,有些意興闌珊放下刀叉道︰「這蠔肉好像不怎麼新鮮。」

這實在是有點可笑,亨利竟然因為那個蠔肉而引發了胃痛!

進行了一半的約會就這樣被迫取消了。亨利仍是很紳士地將藍悅送到了家門口。

「我會多待一會兒才走,謹防你忘記帶鑰匙或發生什麼意外又沒地方好去。」藍悅玩味著臨別時亨利的那句玩笑話不禁露出笑來。這個男人,竟然在胃痛發作時還在心心念念著「英雄救美」。

手輕輕按上自己仍然空著的胃,要不要打個電話給阿齊讓他幫自己準備一些吃的?可是一想到時間還早,不由又打消了念頭。來個突擊也不錯!自己不在的時候,阿齊會在干什麼呢?抱著魯卡看電視?坐在陽台上數星星?越想越好奇,不由加快了腳步。

當用鑰匙打開房門的那一刻,藍悅臉上溫暖的笑容猛地轉冷。

呵,她實在是太低估阿齊了。看電視?數星星?自己還真是錯得離譜!這些又怎麼及得上美人在懷、忘情深吻來得香艷動人呢!

冷冷望著沙發上那兩個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進來的人,心中有無名的惱火在升騰,「對不起,打擾一下!」邊說話的同時,手已重重按下了電燈的開關。

沙發上糾纏著的兩個人立刻「見光散」。

「啊!她是誰?」帶著不悅而羞惱的尖叫就這樣在屋中炸開。

藍悅冷冷打量著這個對自己一臉不滿的女孩子,好一張年輕而嬌美的臉孔,那樣精致的五官,除了演員根本不做他想。眼神掃了眼她那張妝容已亂的紅唇,心中某種怒意在漸漸醞釀成形。

阿齊慵懶地抬眼看了看文蓓,緩緩開口道︰「她是我遠房的表姐。」

「你和你表姐一起住?」文蓓撲扇著長長睫毛,明亮的眸轉向藍悅,「你真的是他的表姐嗎?」

「當然是表姐,不然你以為她是我的誰。」阿齊沒等藍悅開口已搶先給出答案。

這「表姐」他叫得還真是順理成章。明知這「遠房表親」的關系是自己給定的,現在卻因為被他拿來作為向其他女生澄清的工具而說不出的慪。他這算什麼?向他的新歡撇清彼此的關系嗎?

「你不是去約會了嗎?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阿齊看了看牆上的鐘,若無其事地問藍悅,完全沒有被她抓個正著的尷尬。

「如果不是這樣,我又怎麼會知道你瞞著我偷偷交了女朋友呢?」難怪他會這麼關心自己會什麼時候回來,原來根本就是想好了要在自己的家里和其他女人私會!

「也是。」阿齊似乎完全沒有听出藍悅語氣中的冷嘲熱諷,竟然還笑得那樣贊同。

望著那個笑容,藍悅心口猛地一窒。他竟然這樣大方地承認了,承認這個女孩子的確是他的女友。怎麼可以這樣?太過分了!明明在昨天還用那麼溫柔、那麼認真的眼神望著自己,現在卻以這樣坦然的笑容來告訴自己他愛上別人了!受傷的感覺就這樣瞬間將自己淹沒,她被騙了!一直以為阿齊眼里、心里、腦海里,烙著的都是自己,一直那樣篤定地以為著,原來,他根本就沒有愛過自己。

「看來是我出現得不是時候,剎了風景。我還是先走吧。」強忍著鼻尖泛起的酸澀,她沒法阻止那不斷上涌的委屈感和背叛感,所以必須馬上離開才能阻止自己的失態。

「沒關系啦,我和阿齊回他的房間就好。」文蓓邊嗲聲說著邊很親昵地靠向阿齊。

「不必了。只是我必須提醒你們一下,這里是我的家而不是旅館,下次你們要幽會,麻煩找其他地方。」藍悅飛快地說完,一個轉身,重重帶上了大門。

在震耳的關門聲襲來時,褐瞳微微閃了閃,繼而黯成一片。

「呀。阿齊,你表姐好像生氣了,怎麼辦呢?」文蓓說時,柔軟的胳膊已經如蛇般纏上阿齊的頸部。

阿齊幽幽抬眸,眼中滿是深深的嘲弄,「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文蓓面色一僵,不自然地動了動唇角,「你在說什麼?我怎麼听不懂?」

「是嗎?」阿齊拂開文蓓的雙手,起身走至窗前,手指輕輕撥開緊閉的窗簾,由縫隙間,清楚看到那抹自樓內疾步而出的身影非常迅速地鑽入了停在樓前的那輛豪華轎車內。窗簾布漸漸在彎曲的指間變形、皺起、被捏成一團。

「阿齊……」伴著動情的嬌喚,一雙手漸漸由背後在他腰間收緊,微燙的小臉輕輕貼上他厚實的背部,「現在已經沒有人打擾了,我們是不是……」

生硬地拉開腰間那兩只交握的手,唇邊純淨的笑中混入了一抹戲謔,「你今晚的勾引計劃中也包括獻身嗎?這樣的犧牲未免代價太高昂了吧。」

一把扔開窗簾,轉身對上文蓓眼中的閃爍不定,阿齊緩緩攤牌,「相信你那個算準時機的獻吻就是為了演給藍悅看的吧,氣走她,才可以讓樓下的人順利帶走她吧。」

「不是這樣的,我是真的喜歡你。」如果被阿齊拆穿的話,那自己廣告女主角的位置可能就不保了,她不得不咬牙硬撐。

「我既然配合你氣走她又怎麼會再追上去破壞呢。你也看到了,我和她,根本就不是亨利所想象的那種關系。你沒有再看住我的必要。」其實亨利和文蓓真是高估自己了。憑自己,又怎麼可能動搖得了藍悅的什麼決定。

藍悅從來只把自己當成一個被收養的可憐而愚蠢的鄉下人。所以她的氣惱和離開完全不是因為被自己和文蓓的那一吻所氣到,而是因為她不僅沒有猜到這個笨蛋會有人愛,更氣憤自己把女人帶進她的家里玷污了她的聖殿。是厭惡和鄙視,卻絕不是吃醋。

想到這里,不禁深深嘆了口氣。如果她能反應再激烈一點,如果她厲聲地質問一下,如果……呵,怎麼可能,她怎麼可能把自己放在心上。

文蓓沉默了片刻,終于認輸,「竟然全部都被你看穿了。」沒錯。一切都只是亨利精心策劃的騙局。自己在正式成為女主角前,先要扮演這樣一個角色,探明阿齊和藍悅的關系,勾引阿齊,將藍悅推進亨利的懷抱。

「我不會讓你難做的。明天我會親自去和亨利談一下。你可以走了。」他走回沙發前,有些疲憊地倚坐在沙發上。

「幸好我沒愛上你。這樣對待一個和自己同處一室的女人,根本就是鐵石心腸。」即使他和藍悅之間沒有私情,可是明明已經看穿是亨利設下的局,竟然還眼睜睜看著藍悅被設計。這個男人太可怕了。

「我和你一樣,只是為了生存得更好。」他閉上眼,幽幽地開口。

藍悅不過是自己由白石嶺跳往大都市的一個台階,在這個台階上他順利地找到了亨利這個更高的台階。既然要跳得更高,自然就要放棄更多。他曾經也或多或少對這個將自己帶出山林的女人動過心,可是莫尼卡卻徹底讓自己死了這條心。如果她對自己哪怕有一點點的私心就絕不可能讓自己去見莫尼卡。既然彼此都只是在利用對方又無心扭轉這互相利用的局面,他又何苦再自尋煩惱去妄想高攀呢?更何況亨利有著世俗所認可的相貌、才智與身份,他配藍悅那就再適合不過了。

微微傾身,整個人倒臥在了沙發上,告訴自己一切都解決了,明天亨利在得償所願之後就會成為自己的下一個台階。

可是為什麼一想到藍悅今晚可能會投入亨利的懷抱時,會有種莫名的痛苦在體內蔓延?即使一遍遍告訴自己,一切都是你情我願的游戲,卻還是沒法甩去腦海中的種種幻想,或是他與她的親吻,或是他與她的擁抱,每想一次,五髒六腑便絞成一團般地難受一回。

「我來這里,只是為了錢,只是為了錢。」跟著她離開家鄉,那樣費心地照顧她,裝作不知情地吻她,這些都只是為了錢,和感情毫無關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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