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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有佳人甘作賊 第二章 似有暗香來(2)

周汝昌和雲蘿聞言,齊齊變了顏色。

「這位公子是……」周汝昌謹慎地問道。

「不會吧!」雲蘿說。

「這位是咱們西廠掌刑千戶,杜宇杜大人!不知道相公是……」那位被杜宇呼著徐飛的青面漢子搶上前來答話。

「本官是這陸安州新上任的知州,不知上差蒞臨陸安,怠慢了!」周汝昌面不改色,向杜宇一揖。

雲蘿暗忖,這家伙分明已經認出了杜宇就是五年前綁他票的人,但忌憚他如今的身份,只有裝作不知。看來這五年官場到底不是白混的啊!

兩人客套了幾句,很快,又把話題扯到方才的事情上來。

「大人您自己粗心大意吃了那異族女人的鱉,讓她溜了,可別把氣往小的身上撒啊!」雲蘿搶著替自己開月兌。

「你敢教訓我們大人?活得不耐煩了!」邊上的幾個番子一齊厲聲斷喝。

「啊?我不是……」雲蘿大驚,一手捂著嘴,另一手拼命地搖了搖。

「你們還愣著不動干什麼?」杜宇再次示意那些番子捉人,那個叫徐飛的番子卻為難地指著嚇傻了的雲蘿。

「她……她是個麻瘋女?」

雲蘿本來正在害怕,聞言卻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誰在造謠說她是……」

杜宇正欲破口大罵,但是仔細一尋思,造謠說這女人有麻瘋病的,原來並非別人,正是自己。

想不到這回作繭自縛,害得他手下那幫狗腿以為她有麻瘋病,不敢上前去鎖人!

于是只得忍住怒氣,又耐著性子指著雲蘿道︰「你給我好好給我看清楚了,她沒有麻瘋病!麻瘋病人你都沒見過嗎?」

「屬下沒見過。」徐飛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沒見過?」杜宇又把視線投向徐飛身後別的番子。

「沒……沒見過。」眾番子齊齊後退一步,瞪大了眼,驚恐地答道。

「都他媽的飯桶!」杜宇忿然罵道,「朝廷怎麼養了你們這一群沒用的酒囊飯袋!」

「杜大人——如果沒什麼事,小的可要告退了哦?」

雲蘿發現沒有人會來捉她,一時得意忘形,邊退邊笑。

「站住!誰讓你走了?」杜宇聞言大怒。人影一晃,已欺身上前,僅憑一手捏住雲蘿的脖子,隨勢往自己懷里一拽。

「好你個大膽犯上的小捕快!是不是以為咱不屑打女人,就沒有人來捉你?」

「啊——」一片驚呼之聲後,所有人都僵住了。

只剩下雲蘿尷尬地用力掙扎著,想要掰開像鐵鉗子一樣箍在自己脖子上那只手,卻怎麼也使不上力。

包要命的是,她突然發現他的另一只手……

「要死了,你的手模到哪里去了?!」雲蘿的臉漲成了茄子色。

杜宇會意低頭,發現左手正好觸及對方身體的柔軟處,呆愣著說不出話。

「喲,她可是個良家婦女,杜大人您別這麼猴急啊!」也不知誰冒出一句。

周汝昌見狀連連干咳。

一直躲在樓上眾妓女此時齊探出頭來,縱聲狂笑。

「這……」杜宇舌頭打結卻並不放手,強辯道,「真是笑話了!這奇形怪狀、頭角崢嶸的,也能算是女人麼?」

雲蘿聞言怫然大怒︰「我不是女人,難道你的髒手專門喜歡模男人麼?」

這該死的賤太監,果然是做太監久了,變態了!

「咦?你這小捕快還真是牙尖嘴利。周大人,她可是你們衙門里的捕快,你是怎麼教屬下的!」

杜宇說著,一擰雲蘿的胳膊,就將她雙手反剪起來。

「嗯?」周汝昌白愣地看著場中糾纏不清的二人,心下琢磨著杜宇的話,似乎明白了什麼。

就在這時,一直掙扎不停的雲蘿忽然「啊」的慘叫一聲,翻了個白眼,暈了過去。

「喂,你裝死?」杜宇急忙扶住她的身子,吃驚道。

正待將她拉起來,就見那蒙面的女人忽然詐尸一樣跳起,一把扯開一直蒙在頭上的紅布。

「丑八怪來了!」

杜宇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擋住眼楮,不讓自己看到那張丑臉,可是恍惚之間卻看到一張清秀可人的面容。

正想瞠大楮晴看看清楚時,一個放大數倍的手掌,挾著凌厲的勁風向他的臉部刮來。

「啪!」他挨了那女人一記響亮的耳光。

「爛人!」

雲蘿甩了杜宇一記耳光,拼命轉身向街口逃去。

沒頭沒腦地一氣逃出了眾人視線,卻不知為何滿腦子都是剛才與他貼身而處的尷尬景象。

他既然嫌棄她是個丑八怪,為什麼又那麼擔心她會摔倒地上呢?

難道他嘴硬心軟,又或者他……

「去去去!怎地沒事盡想著這個太監呢!」

甩了甩頭,雲蘿拋開心中雜念,正準備尋找出路回秦城,誰知撞到了先前那個偏要唱「反歌」的女人。

「大膽譚一妹,你怎麼還在這里!」她生氣地扯住那異族女子說。

「哈,我的漢人好朋友,府江一別三年未見,想不到你還認得我呀。」那女子欣喜地道。

「認不得你,剛才傻了才要救你?行了行了,你不好好呆在府江,怎麼敢公然跑到陸安大街上唱反歌,你壽星老兒上吊——活得不耐煩了!」雲蘿低聲咒罵著。

「這事說來話長,我也是被那個倒霉的官家人追急了,才想出來逗他生氣,哪里知道還有一幫番子埋伏在場!」那女子喘著氣道。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出城再說。」

劉家集各出口都被番子們封鎖了,幸好雲蘿趁著剛才被那杜宇抱住的機會,順手牽羊偷了他的腰牌。兩人便借著那塊西廠的腰牌,一路逃回到了秦城的鋪屋。

雲蘿把譚一妹的事向父親簡略交代了一下,暫時決定把譚一妹藏在鋪屋,等以後再想辦法讓她離去。

那一晚,不知是擔心杜宇的報復,還是想著周汝昌知道蒙面人就是自己時的吃驚表情,雲蘿居然忘了詳問譚一妹到底犯了什麼事。

一整夜就只模著那面「行走西廠」的腰牌,反復想著白天從萬花樓上墜下的情形,自覺闖了個天大禍事,怎麼也睡不著了。

翌日,天剛放亮。鋪屋里的差人們接到通知——縣老爺命令所有捕快立即出巡,協助西廠緹騎,捉拿叛黨!

西廠的爪牙終于要在秦城有所動作。

整個秦城都籠在一片恐怖的陰霾當中。不知道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誰家的父兄會被番子捉去?誰家的店鋪會被查封?誰又會在廠衛的大獄里丟了性命?!

這個偏僻小鎮,終于不復往日的平靜了。

情況危急,雲蘿開始擔心把譚一妹帶回秦城是個錯誤,于是稱病在家不出巡。誰料雲百川走後不到久,一位神秘人不知怎麼找上了門。

料想是昨夜二人進城時露了馬腳。

輕移頭頂上的干柴,把豁口弄小了一點,雲蘿與譚一妹正躲在離鋪屋兩丈開外的一個地道口向外窺視。

那條地道直通雲蘿居住的房間床底,地道的末端,是鋪屋被征用前,舊主人挖來貯物的地方。

地道外,一名神秘的黑衣高大男子,正帶了兩個隨從匆匆走進鋪屋,發狂似的四處翻找著。

不一會兒,那神秘人似乎在牆角發現了什麼。伸手去模索了一陣,然後將手指放在鼻子底下輕嗅,捻落指尖粉塵,沉思了一會兒。

「一妹,他找到什麼了?活像撿了個大元寶!」雲蘿好奇地低笑道。

譚一妹沉吟一下,道︰「一種白色的粉末。那白色的粉末,是一種我族人特制香粉。」

「譚一妹,快出來吧,我知道你就在這里!」外面的人說道。

雲蘿心中打鼓,緊張地回視譚一妹,卻見她仍舊面不改色,心中不由暗暗佩服起這個瑤女的大膽鎮定,也屏住呼吸,不動聲色。

外面那人久等不見回應,顯得有些不耐煩,「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可要放火把這間屋子燒了!」

燒……燒了?!

要燒了這間屋子就得用柴火,就算他們取柴的時候發現不了這個洞口,那燒起的濃煙也會把我們燻死啊!

不行!把心一橫,雲蘿掏出懷中那塊曾用來包過頭的紅布。

「豁出去了,讓我去跟他拼了!」

正在此時,只听得一陣泠泠脆響,鋪屋的大門猛地被人撞開,一個輕浮的聲音笑道︰「哎呀,嚴兄手下留情,這鋪屋可燒不得的!」

杜宇依然戴著斗笠,穿著那一襲鴉青底子縷金雲紋大袍子,兩手縮在寬大的袖口里,顯得有點老冬烘似的滑稽。

他才一進門,隨後就有一大幫人,抬著十幾口沉重的箱子從正門魚貫而入。

「血烏鴉?你這是干什麼?」

看到杜宇這副像極了迎親的陣勢,被稱為嚴兄的神秘人訝然問道。

噗——雲蘿听到杜宇的外號,趕緊用雙手拼命捂住自己的嘴。

「我說嚴兄……」

杜宇緩慢走到神秘人跟前,以手握拳放到嘴邊,輕咳了一聲。鴉青色的大袍隨著這一咳起伏振動,果然就似一只大烏鴉在振翅,讓雲蘿憋笑得胸口都酸痛起來。

「你可知,這鋪屋是咱未來老丈人的家?不看僧面看佛面,要是嚴兄你今天把它給燒了,讓咱的臉往哪里擱呀?」

「你老丈人的家,這怎麼說起的?」神秘人皺眉。

鋪屋本是官府衙門的公宅,並非私屋,怎麼可能是他未來丈人的居處呢?

「嚴兄有所不知啊!咱這次來秦城,一為辦差,二是奉家師之命,前來向家師的舊識——雲百川雲老英雄之女提親。」

天啊!

暗道中的雲蘿听到這里趕緊用牙咬住自己的手掌,以免發出尖叫。

難道他就是她老爹之前提到過的,那個一年前,給自己送過文定之禮的李伯伯的徒弟?

可他老爹沒說過他是個太監啊!

雖然她也常听人家說起,京里的大太監也有在皇上跟前得寵,所以在外面買宅子娶老婆的。可是可是……他老爹真是老混賬了!就算她是個嫁不出的老姑娘,也不至于讓她嫁給一個太監吧!!

就在雲蘿心中打翻五味瓶,激動得兩個眼珠子都快對成一個時,又听那杜宇在上面怪里怪氣地大聲說道︰「若非奉了師命,兄弟我何必千里迢迢跑來秦城,迎娶一個面也沒見過、五大三粗的鄉下女人!」

「嗡」的一聲,听完杜公公這句話雲蘿快氣炸了。

鄉下女人?她是個鄉下女人是不錯。可是既然面也沒見過,憑什麼就說她是五大三粗的呢?

真是混賬透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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