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曦月 第1章(2)

扁吐出「妖魔」兩字,已讓他的臉色泛起淡淡鐵青,雙拳握得死緊、努力壓抑渾身的顫抖。

「我當然相信你不是!」習威卿立即說,也告誡溫琦如︰「那種無稽之談,荒謬至極,以後不許再說!」

溫琦如雖然總愛使性子,也知道習威卿處處讓著她,但每回只要習威卿板起臉,不容反駁的口吻,她還是懂的放軟。

「哦……我不說就是了嘛。」她難得溫馴。

嘴上雖應允,卻不代表心里亦同樣釋懷。

對于歷劫歸來的曦月,溫琦如無法真心接受,一是為傳言,另一……則是為私心。

「不是所有的妖魔皆屬惡劣,當中,或許有心地善良、天真單純的妖呀。」勾陳一旁閑涼,用以最慵散的聲調,輕吐著笑。

「妖便是妖,不懂人性,只知殺戮與貪食,不可能有心地善良之類……」

習威卿本欲爭論,瞥見曦月臉色不好,不願在她面前論及妖物何等殘暴,于是噤聲,並朝勾陳投去一記目光,盼話題就此打住。

貝陳瞧懂了,抿唇微笑,不多說。

「勾陳兄弟,你在此住下吧,讓我盡地主之誼,答謝你當日出手相援。」習威卿話鋒一轉,邀勾陳做客。

當日,習威卿巧遇世敵,激戰一番,無奈寡不敵眾,節節敗退,幸有勾陳途徑,助他一臂之力,他在免遭殺害。

「當然好。」有吃,有住,有床睡,誰拒絕,誰傻蛋。

「我叫人替你整理客居,今晚咱兄弟好好喝一杯……」

***

明月清風,涼夜深,繁星點綴,夜空一片絢爛。

曦月用完膳,不多加佇留。

簡單一碗飯菜,餐後一杯熱茶,填報了胃,便直言先走,不隨習威卿宴請勾陳,同留飲酒閑談。

興許琦如說對了,她,變得很不一樣……

不喜熱鬧,不愛說話,能不與人親近,便疏離得老遠,拒絕誰的靠近。

漸漸地,連笑都遺忘了。

她變得害怕妖,害怕人,更害怕——

假借人皮,佯裝人類,混入生活中,等待時機,才掀去皮囊,齜牙咧齒,露出原形的妖。

她不擅分辨身邊出現的,是單純的「人」,或是魔物。

分辨不出,只好處處戒備,不輕易交付信任。

曦月沿著池畔走,徑自想,又徑自搖頭,喃道︰「不輕易交付信任嗎》……說雖如此,在發生事情後,我也曾……全心全意信任過——」

信任過,如此獨特、強大的一個存在。

她佇足,夜風吹皺池水,隨著衣裳唰然飄飛,記憶被卷回了過往——

那個漆黑、恐怖的暗夜。

由遠而近,獸的狺喘,以及腳部踩在草叢間的細碎沙沙聲,在那一時刻里,全都響亮的驚人,如重雷貫穿耳膜。

她一直在發抖,明明喝止自己,卻抵擋不住恐懼的本能。

還有,失親的劇痛。

眼淚流淌滿臉,四肢停不下顫意,她逃進深山,迷途于密林之間,月兌臼的腳踝已達到極限,無法再走半步。

躲入窄小洞穴,她背緊靠岩壁,目不轉楮,環顧四周,警戒著。

周遭隱約可見森冷的獸眸,暗處中閃動危險幽光,徘徊。

忽明忽暗的綠光開始聚集,因步步進逼而越發放大。

手中短劍緊握,護于胸前,她幾乎不敢眨眼。

草叢間,窸窣微晃,一條黑影步出,竟是山豺。

豺,狀似犬,性凶殘,食肉,慣成群結隊圍捕獵物。

見一,便有二、三、四……

丙不其然,一只之後,更多只山豺緩緩走來,將她團團包圍。

咧開嘴,利牙展露,沉然狺狺,在喉間滾著獵殺前的悅樂。

早知如此,娘又何必舍身護我,要我趕緊逃,一定要活下去……

既是要淪為口食,不如與爹娘一塊兒被妖魔吃下月復中,至少一家三口還能團聚。

在這種時候,她竟有心思如此喟嘆。

也不會落得現在孤獨一人,遭豺群分食……

山豺沒有多余耐心,頭只一發動攻擊,其他隨即撲上。

求生本能讓她揮動手中短劍,一劍劃破首只山豺的前肢,其余山豺見狀,咧大了嘴,狠要她的雙臂!

血腥味刺激起獸性,成群攻上。

銳利的牙,強壯的下顎,連衣帶肉撕咬的毫不留情。

滿手的鮮血滑膩,短劍已經無法握牢,她耳邊是山豺噴氣的聲音,還有一種捕獲弱小,快意的獰笑……

她好像听到山豺們在笑。

笑著分食她的肉,笑著想咬斷她的咽喉,笑著……

笑聲突然中斷,變成一聲聲慘叫,如同被踩痛了尾的狗,哀鳴,逃竄。

原本欺壓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咬緊血肉不放的牙,松月兌了,一只只山豺全夾著尾,逃回草叢內,不見蹤影。

迷蒙的視線里,一直更龐大的身影,擋在前方。

月光下,火紅色毛發,燃燒一般。

是火紅的嗎?還是,我的血流進眼中,看到錯覺?

那是……什麼?

是虎?是豺?是……

狐。

美麗而高貴的,狐。

那是曦月由昏迷中清醒,迷迷糊糊,盯著眼前的龐然大物,良久之後,才得到的結論。

狐,有這麼大只嗎?

記得獵戶兜售的狐毛,不過犬兒大小,眼前這一只,直逼……不,遠超過虎的體型了吧?

似乎察覺她清醒,它轉過頭,與她四目相對。

她戒備坐起身,想取短劍防身,卻遍尋不著,這才憶起,對抗山豺時,短劍已不知掉哪兒去了。

她轉而拾起石塊,緊捉于手,若這只狐敢上前半步,她就與它拚命!

狐歪著腦,仿佛對她的舉動感到興味,身後狐尾輕掃,沒有其余動作。

對峙好半晌,她不動,它不動,只有毛茸茸的尾暢快晃動。

她終于發現,傷痕累累的手臂上,敷有搗碎的草汁,傳來腥重氣味。

不僅是手,連頸子、雙腿、臉頰……任何一處被山豺抓咬的傷處,皆有。

「是你……救我?」

她不由得作此猜測。

狐沒回她,兀自晃尾。

那是當然,又不是妖,豈會說話?她心里暗嘲自己,竟與一只狐對話。

將手上的石塊置于膝上,戒心尚不敢完全松懈。

她約略審視完傷勢,有幾處深可見骨,其余以撕咬的皮肉傷居多。

也不知敷上傷口上的是何種野草,胡亂踫觸傷口,怕會適得其反。

她剝開左臂上的草泥,疼的險些掉淚。

她咬牙忍住痛,一連弄掉半數的草泥。

因她的舉動,本已止住涌血的傷口,再度汩出鮮紅,且越流越多……

一時之間,她有些慌亂,撕了裙角按住傷處,卻阻止不了血液由體內流失的速度。

她傾身靠在岩壁,微弱喘息著,意識漸模糊……

那只狐有了動作,閑雅起身,不是上前,而是躍上後方石塊,走出她的視線。

又被棄下了……怎會有這樣的念頭,在此刻浮現上來?

她想笑自己糊涂,但連笑的力量都沒有。

身子軟軟倒下,她閉上眼,想著,這樣流干了血也好,比起活生生被成群的山豺撕成碎片——

這樣,多好。

輕巧腳步聲,重新回到她身旁,待她察覺之際,是貼熨在膚上濕軟的糊意。

她吃力睜開眸,看見那只狐咬回數把青草,在嘴里咀嚼幾下,在吐哺而出,蓋在她流血的傷口上。

傷口,再度敷上草泥。

草泥……原來是這樣來的?

她想縮手,奈何狐肢按在腕間,失血太多的她,沒有氣力與它抗衡。

「好髒……」

這種以口嚼草,再行敷藥的方式,讓她直覺反彈,有一只從未梳洗漱口的狐做來,她全然無法接受!

狐眯起眸,雖未發出任何低狺,她卻能感覺,那兩字,惹惱了它。

狐尾毫不客氣往他臉上招呼。

小臉陷入毛茸尾內,快無法呼吸,狐尾還很故意悶在那兒,傳達它被侮辱的憤怒。

「嗚……」

快悶死之際,狐尾稍離,她大喘幾口,又被狐尾蔽蓋,如此反反復復,她終于確實——

這只狐,有多生氣!

「不髒!一點都不髒!請你繼續替我敷藥——」她不得不服軟,慘遭悶住之際,很沒志氣、很虛弱的哀求,接受這種「治療」。

只听見它由鼻腔哼氣,狐尾總算離開她的臉,繼續嚼糊草泥。

這一回,她乖乖送上腿兒,由它哺敷口水……草泥。

確實神奇。

本在流血的傷口,因草泥覆蓋止住了血,而源源傳來的痛楚,更明顯的舒緩了……

敷完草泥,它叼來一片葉,朝她唇心踫觸。

是叫她……張開嘴,把葉子吃下?

她對上它那對眸,好獨特,是與生俱來的紅?還是光芒的反射?

她猜測其用意,試探的分開雙唇,果然,葉片推進她嘴里。

它又動動狐嘴,似在說︰咬。

瞟向它身後搖動不止的「凶器」,他不想再吃苦頭,乖乖咀嚼綠葉,嚼出滿口苦澀,刺麻了舌。

不,麻掉的豈止舌,還有四肢百骸,包括傷口。

漸漸遠離的痛,讓她的呼吸趨于平順。

它又推來一片,她沒抗拒,張嘴嘗下。

這葉片形似手掌,尾端尖銳,越嚼,整個人越飄飄若仙,在皮開肉綻之際,它能緩解不適,她何須拒絕?

狐尾挪上她的眼簾,她竟懂了它的意思——它要她閉上眼好好休息。

狐毛好柔、好軟,撓在膚上癢癢的,讓她想笑。

與我養的狗兒完全不一樣,大黑的狗毛粗粗硬硬,相較狐毛的軟細,連半成都不及……

她深吸氣,以為會嗅到狐的野味……是嗅覺也麻木了嗎?

肺葉里,充填著的是一抹干淨的味道,像烘烤在日光下,曬得暖暖的、香香的被褥,其中混有淡淡含笑的甜氣……

這是野狐該有的味道嗎?

他不知道,但覺得,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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