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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糊涂 第十二章 有你的相伴

第一次見面,她便是這樣出其不意地落在了他懷里。

那麼輕、那麼小、那麼香、那麼軟,讓從不近,拘謹守禮的他下意識地扔了她。

接下來,她一次又一次地擾亂他的心,離他那麼近,讓他困惑,讓他煩惱,漸漸習慣了她的接近,漸漸喜歡上她的接近。

從小他便自律守禮,無論是親人,還是伺候他的童兒,都極少肢體接觸。

但是,她卻一次又一次地落入他的懷里。

看著她漫不經心的笑容下的真意,听著她輕浮言語中隱藏的真誠,他漸漸由厭惡反感,變得欣賞,變得心動……

是啊,他在為她心動啊。

這個奇特的女子,這般堅強,又出乎意料的柔弱。

一開始,他是因為欣賞胡先生大名,抱著尋求摯友的心態來此見她,如今卻被她完全與想象中不同的模樣吸引。

行走江湖多年,溫柔的、堅強的、狠辣的、美麗的……各式各樣的女子也見過不少,也有讓他敬佩的,但是,守禮的天性卻讓他無意接近,也不想接近。

這一個,卻在無意之間落入了他的懷中。

讓他第一次開始想要了解,一直被他敬而遠之的女人這種生物。

當然,只限于了解這個女人……

「二公子,請放在下坐下吧。」愣了半晌,胡涂終于回過了神,嘆了口氣。既然已經發現了,那她也沒有想要再瞞住什麼。現在最重要的是兩人這個姿勢實在有些……他不知她是女人也便罷了,現在彼此心知肚明,雖然他的大腿真的比樹干舒服,但男女有別,基本的禮節她總要守一下吧。

有些遺憾地看她這麼快恢復了冷靜,嚴謹放她在自己身側坐好,手卻如同不自覺一般,依舊輕輕扶著她的腰。

「二公子,在下已經坐得很穩了,能不能……」感覺到他依舊放在自己身後的手,胡涂不自在地動了一下。

听到她的話,方才發現自己居然一直扶著她的腰,他有些訝然,一半是察覺自己無意識的保護親近,一半奇怪她居然會主動守禮。

臉上微紅,有些羞惱,心中掙扎了下,他不語,故意又用了些力扶著她的腰,故意不順她的意,看她還會說出什麼來。

「唉……」現在他明知她是女子,卻依舊故我,不顧男女之防也要扶著她,便知他是鐵了心,胡涂無奈輕嘆,這種人她身邊太多了,與這些認真的人較力,實在太過傷神啊,而且他也是好心怕她跌下樹,算了,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盡力催眠自己那條手臂其實只是有溫度的靠枕,胡涂苦笑,自己其實並沒有表面那般冷靜。

但是,現在最重要的是福地村。

「二公子,既然你已經找到了那里,請問有什麼感想?」她之前沒有告訴他,不光是因為一直有人監視,也是想要看看僅僅憑著直覺,他到底能發現多少。

本想看她到底會有如何反應,卻只等到她的一聲嘆氣,似是放棄了。對于她出奇乖順的態度,嚴謹心中反而更惱,但是听到她接下來的話,腦中不由回想起剛剛洞中的情景,略一沉吟,腦中飛快地轉動起來。村民們不急重建家園,不急生計活路,卻一直不斷地冶煉兵器?甚至進行操練……

「難道他們想……」他的心中一驚,他們大量制造武器,難道想殺官造反?

「想什麼?」胡涂看到他的表情,知他已經想到了,不過卻神秘地笑著,並不告訴他。

「你明知……」正因為心中的想法而震驚,轉頭卻看到她唇邊輕浮的笑容,嚴謹心中又惱,不知是氣她在這種時候還能若無其事地笑出來,還是氣自己輕易被她所動。

「明知什麼?」心中好樂地看著他眼中的惱火,胡涂唇邊的笑意更深。

「你是想要試我?」盯著她帶著戲謔的笑眼,嚴謹惱道。猛然明白了之前她故意不告訴他這里的情況,而且故意氣他,也是想要看他自己能發現多少。

「如何?」故意在眼中加入幾分挑釁,她發現自己真的十分惡劣,不過,她天生就愛逗認真的人失控,看到他們氣得不再死板的模樣就覺得心情十分舒暢啊。

「好。」多年不再出現的好勝的心被挑起,嚴謹微惱地盯著她,明知她是故意的,但一看到她的笑,他來是忍不住會生氣。

丙然很討厭,她的笑。

「他們想要……」深吸了口氣,嚴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盯著她的眼,低下頭,漸漸靠近她的臉,看到因為自己突然的接近,她的眼中出現幾分慌亂,心中莫名舒暢了起來。

「殺官。」笑看著她的眼,在兩人的距離僅隔一指寬的時候,他用氣音輕輕吐出自己的結論。

「如何?有沒有猜對?」稍稍拉開兩人的距離,他心情很好,唇邊浮起愉快的笑容。

「嗯……對。」被他的笑容晃花了眼,胡涂愣了一下,有些狼狽地別開臉,心中有些懊悔,他今天的表現實在有些奇怪啊,難道是她欺負得過頭,讓他受了刺激?

居然笑得這麼……誘惑?越是極少笑的人一笑起來,威力就會格外的強啊,真是失算。

看到她不再鎮定自若的笑,嚴謹感到十分愉快,看著她亂飛的發絲,他收了收心神。

雖然已經算不上是猜測,但這樣直接得到她的確定,依舊讓他有些小小的震動。

他同情他們的遭遇,但並不認為他們能有這個本事。

斑官不同尋常人,無論是府中還是外出,身邊必然有眾多人保護,這一村除去老弱婦孺,可用之人並不很多,再加上便是身體強健的壯年男子,也是普通百姓,與訓練有素的官兵相比,自然也較弱勢,想要殺官,時機、運氣、膽量以及必死決心缺一不可。

而且,便是僥幸達成,怕也會造成極大的犧牲,朝廷不會放過殺官之人,便是有再大的冤情也沒有用,私制武器,結黨營私,恐怕連村中的老弱婦儒也會跟著遭殃。

他現在終于知道她到底在等什麼了,也終于明白了她說自己是「外人」是什麼意思。

那些人僅僅是些平常百姓,會這般意氣用事,自然是被逼到了極點才會如此,而且看起來,他們並不想將她也牽扯進去,所以一直瞞著她行事。

但是,他們即使全村出動又怎麼瞞得過堂堂「胡先生」呢。

「他們會走上這條路,一是因為走投無路,另一個是因為,滅村之仇。此村以冶煉為生,當年陽台之亂時,村中先祖是軍中的武器冶煉軍,本就原同屬一派師緣,戰爭結束後,他們的先祖一起隱退于此,經過百年,方終成一村。」冷靜了一會兒,胡涂轉過頭,看著他微蹙的眉頭,自然知道這件事有多麼頭痛。

「所以他們才會冶煉武器?」當時他便感覺不對勁,百年太平盛世,冶匠多以打造農具和飾物為重,他們這般熟練的模樣確實有些蹊蹺。

「是的,正因為建村不易,所以滅村時才格外仇恨。福地村民並非尋常草民,雖然已經過了百年,但恐怕當年軍中的習氣依舊殘存,才會使得他們格外團結,執念太深。我雖助他們躲過水患,但畢竟不是神人,想要化解他們心中的仇怨絕非易事。」軍旅出身,大多紀律嚴明,意志堅定,執念自然更深,他們的子孫雖並不是軍人,但先祖的行為多會影響到下一輩的行動,再加上滅村之仇,也怪不得他們會有這種瘋狂的想法。

但是,為了什麼事而瘋狂,她不想,也不願。

人為什麼不能輕松一些呢?

那般執著又如何?報了仇又如何?

人死了,便什麼都沒有了……

看著她唇邊的苦笑,嚴謹心中微微一緊。

她的這個模樣與昨天有些相似……

「你是無名胡府的人嗎?」

「哎呀……果然知道了啊……」听到嚴謹肯定的問話,胡涂輕輕笑嘆起來,抬起頭,看著他明明尷尬但卻筆直無畏的目光,居然並不感到驚奇,她早就知道這個人有多麼敏感,經過昨晚,知肯定瞞不過他,但沒想到他會這樣明白地問出來。

這個人啊,果然是正直得可愛。

「是啊,我曾經是胡府的人。」垂下眼,胡涂微微懷念地笑了起來。以前從來沒有想過,她會用「曾經」來形容這個讓她自豪的地方呢。

「是嗎?」得到了她的答案,嚴謹點了點頭,並沒有繼續追問,他只是確定自己的感覺罷了,並不想去探知她的心傷。尤其在昨天親眼看到了她的模樣後,他更不想去問。

「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離開嗎?這可是揭秘胡先生身世的大好機會哦!」他這樣隨口的一句「是嗎」……

語氣淡然,似完全不關心,但卻讓她不由得失笑,以乎可以感覺到那冷然表情下的濃濃體貼,原本因為回憶起往事而有些沉重的心情漸漸釋懷,她抬起頭笑看入他清澈的眼中頑皮反問道。

「你便是你。」筆直看入她的笑眼中,嚴謹語氣輕淡卻認真。

被他清澈的眼神認真地注視著,實在讓人無法抗拒地感到心神微顫,胡涂原本尚帶有些輕松調笑的神情也跟著不自覺地溫柔了起來。

這個人,可以告訴他吧?

「呵呵,你果然很有趣,我是被逐出家門的,因為我背叛了自己家人的信任,放棄了自己的責任。」低笑過後,胡涂看著飄落的白梅,緩緩開口。

「這條腿曾經斷過,當家人說,如果我走,就打斷我的腿。」下意識地輕撫著腿,她因為懷念輕輕笑了起來。

總算知道了她是個多麼倔強的女人!

便是經過不少江湖風浪的嚴謹也不由得感到有些吃驚,她居然為了離開,甘願去打斷腿。

「我的本名叫胡蝶兒,就是那個已經去世的小姐,昨夜那個燈謎本是我幾年前捉弄府中丫頭的游戲之作,除了胡家人,根本沒有人猜得出謎底,沒想到居然被她們掛了出去。看來她們是真心不想有人破謎啊!」想起當年親手做的兔兒燈,她溫柔地笑嘆,感到有些心疼,她們是知道她向來喜歡元宵燈慶,所以才會將那盞燈掛出去吧?是為了讓不在府中的她也可以一起參加……

「我離家前,當家說,離府便不許再回,所以我一離家,便對外宣稱胡蝶兒已死。但是,我還是忍不住回來了……」當年,她走得狠絕,為了自己的私心離開她們,破壞了所有人的希望,但是,她還是忍不住回來了,並不想做什麼,只是想要近一些,近一些看看這里罷了。

「然後遇到了楚嵐軒與福地村的事兒?」嚴謹突然接口道,打斷她的話。也打斷她因為回憶起心愛的家園卻不能回而浮起的苦笑。

「是啊,本來只是想看看便罷,沒想到居然遇上了小嵐兒,搞得我不得不留下來啦,真是讓人頭痛的孩子啊,哎呀,不行,一會兒再去欺負他一下。」被打亂了思緒,她回過神兒來,語帶抱怨戲謔道。

「因為你不方便出面,所以才找了我來?」雖然她沒有講明,但嚴謹知道她的意思,因為她的過去,所以她無法在無名胡府的地盤上行事吧。

「是啊,雖然我並不能插手,可是啊,胡先生善良仁心,總不能這樣放著他們去送死吧。」想要解除村民的怨恨,也保他們平安在陽光下生活,與官府的對抗必不可少,雖然對她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帶村民離開,但是,她知道他們絕對不會同意。

「我知道了。」听到她絲毫不臉紅地夸自己,嚴謹原本嚴肅的神情略略僵了一下,實在不知擺出什麼表情好,只得告訴自己不要去在意。

「太好啦,這件事情可以換別人去頭痛的感覺真好啊,我可以好好去睡覺了,今天起得太早,好困啊。嗯,好香的梅花,不過在這里睡的話,七兒一定會生氣的,真是可惜啊!」他的話雖然簡短,但她知道,事情交給他辦,她可以完全放心。放下心中的重擔,她長長嘆了口氣,伸了個懶腰,對著臉色嚴肅的嚴謹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听到她的話,原本還有些沉重的心情被無奈佔據,嚴謹暫時放下思考福地村的事,看著她故作輕松的狡黠笑容,有些無奈地笑了起來。

這個女人,實在讓人不知說什麼好!

這樣的她,可恨又可愛。

讓人如何不去為她動心?

他生性認真,生活從來規律,但是,自從認識了她,他首次漫無目的地閑逛,什麼也不做地發呆……

現在,明明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卻只想看著她的笑容。

為了她生氣,為了她丟臉,為了她不知所措,為了她放棄原則……

明明對于他來講,失去秩序與理智應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是,他卻在起初的慌亂過後,漸漸享受起這種感覺來。

如果在她身邊,必然會破壞他堅定確信、正直規律的未來。

沒有了明確目標的未來,充滿出其不意的未來。

明明應是讓他感到不安恐慌的。

但是,他卻居然開始期待。

那樣的未來,想到只要有她相伴,居然漸漸開始讓人覺得期待啊。

自從說了不管福地村的事,胡涂便真的不再插手,每日只是好吃好睡,不時去逗逗村中的人,漸有越玩越瘋的架勢,讓一向對她頗有微詞的童兒更加不滿,不時地在嚴謹耳邊抱怨著胡先生今天又如何如何了,胡先生實在太過分了,居然去怎樣怎樣了。

嚴謹則一反前幾日的閑散,開始每日早出晚歸,不知到山下去做什麼,連童兒都被他丟在了山上,搞得童兒只得無聊地天天纏著楚嵐軒,一個是因為兩人年紀相仿有話可說,再一個是因為自打元宵夜共「患難」後,兩人均覺對方格外親切。

連續忙了幾日後,今兒個,嚴謹早早回了山,居然一反往日非睡覺時間不進房的原則,徑直回了房間。

走進房間,听到房內只有一個平緩的呼吸聲,嚴謹微微一笑,抬步走到房門前,輕輕推門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幾縷春陽從窗外照進來,溫潤的光芒溫柔地照在女子微黑的臉上,點點金芒在又長又翹的睫毛上躍動,顏色粉紅的唇微微翹著,表情平和嫻靜,似乎好夢正甜。

沒有了那戲謔氣人的眼楮,沒了那總是有些輕浮無賴的笑容,她的模樣秀雅,讓他心中一動,臉上神色越發溫柔。

他的手不听控制,自動撩開她頰上的亂發,指尖輕觸她雖然微黑卻細女敕光滑的肌膚,感覺到心跳有些快,俊俏的臉上漸漸浮起紅雲,明知自己的舉動是多麼的無禮輕狂,但是手卻依舊無法控制地停在她的臉上。

他一向自律,終有一日要娶一個女子為妻之事,也並非沒有想過,但是,以自己的性格,想必與妻子定然也僅是相敬如賓,並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為了一個女子這般心動,情難自禁。

這幾日他早出晚歸,為了早日解決福地村之事,與貪睡的她一直沒有踫面,雖然不時听到童兒嘮叨著她又如何如何了,心中卻再沒有以前那般,為她的輕浮舉止感到不快,反而越發感到相思難抑,今日早早辦完了事情,他唯一的想法便是要見到她。

修長的手指輕輕劃過她的臉龐,突然頓住,他目光有些灼熱地注視著手指下微微含笑的粉紅唇瓣,一時心猿意馬起來。

「先生醒……」門外突然響起七兒帶笑的聲音,看到房門開著,七兒只當胡涂已經午睡起來,笑著走進來詢問。

床邊的俊美青年突然一僵,臉上有些羞惱,暗嘆自己居然無狀到這個地步,連有人接近了都沒有發現。

「你……」七兒走進門,看到從來不在白天出現在這里的俊美男子,居然低著頭,站在胡涂的床前,險些驚呼出來。

「二公子,請問找先生有事嗎?」按捺下心中的不安,七兒快速掃視了一眼身上蓋得嚴嚴實實的,依舊睡得香甜的胡涂,暗想他應沒有發現才對。

「是。」尚在暗自調整慌亂的心情,嚴謹低著頭,有些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二公子,先生還在睡,請問二公子能不能等先生醒了後再來?」揚起一個禮貌的笑容,七兒慢慢走到床邊輕道。

「好。」依舊垂著頭,嚴謹點了點頭,快速離開了房間。

若有所思地看著幾乎可謂落荒而逃的筆挺背影,七兒秀眉微皺,走到門前將門重新關好,坐在自己的床上,苦苦思索。

她與先生幾乎形影不離,按說不會有什麼遺漏的事情才對,但看他的模樣似乎有些不對勁,到底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床上的人翻了個身,蜷縮起來,似是不自覺地將頭埋入被中,陽光透過窗子灑入屋中,照在枕上,隱隱照出埋頭被中的人暈紅的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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