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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寓言 第7章(1)

元皓喝著蕎麥茶,悠悠望著窗外的行人,他已經維持這樣的狀態不知多久了。他很篤定喻顏會來的,篤定到都沒有再打電話問一下。在已經不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的今天,他把所有的信任都給了她。她是這世上唯一值得他如此信任、如此等待的人。即使她比自己還大近三歲、即使她謊話連篇、即使對她還不甚了解。這種因愛而生出的信任讓他覺得無比甜蜜與依靠。他不是沒有談過戀愛,但那只是一些不痛不癢的陪伴,甚至都是由女方因傾慕而主動提出的陪伴。那些戀情都太過短暫,短暫到他都快忘了故事中女主角的樣貌,只記得她們哭泣著離開的唯一理由——他的心中只有那該死的畫畫。其實不是,他並不是個畫痴。他只是在等待真正能夠讓他心動的人——喻顏。現在回想起來,最初與她針鋒相對的幼兒言行不正是幼稚園小男生以惹哭心儀女生為樂的成人版嗎?對她的關注遠比自己意識到的要來得更早。

懶散的目光因觸到那個等待已久的身影而倏地亮起。隔著玻璃窗,兩雙灼熱的眸在空中糾纏、擰結。

「真傻,為什麼不回公司?」她輕嘆著,將手腕伸至他眼前,讓他看清指向兩點三十的時針與分針。

望著那鑽表,他愣了愣,心下生出不悅來。那是她陪干爹兩天的禮物。雖然知道她與她那個干爹之間沒有什麼男女交易,但想到她為他特地請兩天假全程陪伴,及他干爹眼中溢滿的寵愛他便心里不是滋味。

自他眼中讀到排斥來,她不著痕跡地收回手,輕輕翻閱著菜單,「你還沒吃?」

「嗯。」他輕應,微笑著注視她翻菜單時的樣子。好美!什麼樣的她都美到讓他移不開視線。

「真對不起,」她抬眸,正對上他深情的凝視,「以後別這樣了。沒必要的。」

「有必要的。」他堅定道。她都不知道這多有必要,他可以親眼看到她的一顰一笑,可以听到聲音自他那如何也吻不夠的唇中發出,可以感覺到近在咫尺的陪伴。

不與他爭辯,她隨意地點了些食物,又要了兩小瓶清酒。

「元皓,你最近是不是在為我們那個韓國客戶設計一些少女休閑服?」她有意無意地問。

他點頭,很討厭那些商業味太濃又沒有太多藝術價值的東西。可是別人指名要他設計,又給了遠遠高出市場價的酬金。在這個金錢萬歲的年代,他只好硬著頭皮接下了。

「我還蠻好奇你設計的韓式服裝會是什麼樣子。」她微笑著,一雙眸子始終關注著他臉上的表情。

「那你下午上來,我給你看。」喝了一口清酒,他毫不猶豫地直接道。

喻顏不由秀眉微蹙。剛才賀仲翔將自己找去談了近三個小時,就是因為與設計有交集的各部門主管都在大賽至今的這段日子里,再三反應說元皓恃寵而驕,在工作上與他們不合作。其中以制衣部的意見最大。說是每次元皓都要自己拿稿過去,然後非要眼見著他們打好樣,再親自把樣稿帶回,像防賊一樣防他們。他們自然都以為元皓是拿了金獎,故而有意刁難眾人,其實喻顏卻再清楚不過,元皓是因為那個叫紀小月的女孩子而喪失了對別人的信任。可為什麼剛才他對自己卻一點也不防備?

「你就不怕我偷走你的創意?」她以開玩笑的口吻試探他。

聞言,元皓放下手中的酒杯,黑眸因曾經的傷心事被觸到而略顯黯然。喻顏正後悔自己說話太不顧忌他的感受時,手,卻被他猛地緊攥在手心里,「你不會,因為你是喻顏。」他將她的手拉近他的心,「這個世界上唯一住在這里的人。」

她失神地望著他,只覺得自己一顆心與右手感覺到的那個跳動連為一體。鼻尖有微微的酸意襲過。是感動嗎?為什麼覺得那是一種比感動更為復雜而深刻的陌生情感?

「所以,你千萬別輕易離開我。否則,我這顆心就空了。」

連忙吞下一杯酒,以阻止自己因他的話語而表現失態。她甘拜下風了,這「情話高手」的頭餃,還是讓給眼前人才更名副其實。

這幾個月來,喻顏幾乎將前面二十七年生活中所欠的感情功課全部補齊了,至少在形式上。原本她只想同元皓維持著簡單的兩性關系,不需要太多的羈絆,只是在需要時,擁抱在一起,可是他似乎並不願意按她的想法去進行。每天下班後,都會接到他以各種借口來約會的電話。

「顏,我買了今晚話劇的票子,是你喜歡的輕喜劇。」

她同他手牽手進了劇場,在劇場外的路燈下擁吻著,然後糊里糊涂地去了他家。

「顏,朋友送了我演唱會的票子,一起去吧。」

他遞給她熒光棒、口哨,伴著歡呼聲、尖叫聲,他們吻得昏天黑地。然後明星還沒謝幕他們便提前回了他家。

「顏,夜晚七點的電影,千萬別加班。」

爆米花、蜜餞,他體貼地準備好一切。卻很可惡地像其他另有所圖的男人那樣請她看恐怖片。然後將害怕黑暗的她直接帶回他家。

她知道自己應該拒絕的,這樣只會讓他越陷越深。萬一到自己抽身而退時,他該怎麼辦?可是,她真的還能說離開就離開嗎?在自己每到下班時間就不由自主等待他電話的今天,在有他陪伴就覺得安心踏實的今天,在已經熟悉他擁抱再也不習慣又硬又冷的抱枕的今天?當然,那不是什麼所謂的愛情,只是一個成年女人在和精神上對男人的渴望。

「顏,我在地鐵口等你。」他匆匆關照著。

「元皓!」這樣天天膩在一起,真的好嗎?會不會有一天,彼此就厭倦了?

「對了,不要開寶馬哦。」他興致勃勃,顯然是已經安排好了什麼驚喜。

不願掃了他的興致,算了,有什麼明天再說也不遲,「我很快就來。」在無奈中,喻顏只得又高唱了一回《明日歌》。

喻顏朝著馬路對面的地鐵口張望了一下,沒有看到那個高大熟悉的身影,正納悶向來早到的他怎麼遲到了?

「在找我嗎?」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輕問,同時,右手已交握著她的左手。

「元皓。」她想掙月兌,這里離公司太近,若是被同事發現了必會傳得滿城風雨。

「綠燈了。」他更緊地握住她,大步朝馬路對面行去。

喻顏愣了愣,望著握著自己的大手,眼前一幕與心底的某個片斷意外地重合起來。

「顏顏握緊,綠燈了,我們走。」

那個在她記憶深處的溫柔聲音,那個世上唯一一個深愛著她卻離開了她的人。

地鐵的隆隆聲仍沒有將喻顏自回憶中帶回。下班高峰時的擁擠絲毫沒有影響到她,因為有個人用自己的雙臂為她撐出一個避風港來。

「顏顏拉緊媽媽,小心剎車。」

曾幾何時,媽媽也是這樣用雙手護著她的。好想念她!痛苦地閉上眼來,喻顏將頭埋入元皓溫暖的胸膛。她累了,真的有些累了。這麼多年來的孤單漂泊,這麼多年來的無依無靠,如今,她只想這樣依偎在他懷里,什麼也不管,什麼也不想,讓他好好地疼愛自己。

「顏,我們到了。」他輕搖著依偎自己的小貓,生怕驚到她。

「嗯?哪里?」她到現在還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

「嘉年華。」他笑著,露出漂亮的牙齒。

「嘉年華?」天哪!那不是小孩子才會去的地方嗎?她這把老骨頭哪里經得起那些刺激玩意兒的折騰。

「啊!啊!啊!」「海盜船」好刺激啊。

「噢!噢!噢!」「老鼠也瘋狂」還蠻炫的。

「呀!呀!呀!」為什麼都扔不進籃筐呢?她好希望能得到那個米老鼠啊。

「我來吧。」元皓微笑著,自她手中接過籃球。

望著他雙手高舉過頭、瞄準、擻腕,「哇!」喻顏歡呼著,球應聲入網。

「天哪!元皓!」她驚嘆,竟然又中了一個。

「不會吧!米老鼠!」還沒來得及歡呼,管理員已經將一只大大的米老鼠送到喻顏面前。

望著她一會兒模模米老鼠的耳朵,一會兒又拽拽他的衣角,元皓眼中溺滿了寵愛,「我還真嫉妒這只米老鼠能消受美人恩呢。」

「那你明天去整個大耳朵,尖鼻子呀。」她調侃他。這麼大的人竟然和一只女圭女圭爭風吃醋。

原本笑意甚濃的眸子忽然一驚,也不待元皓問,握起他的手就慌張地向陰暗處避去。

待兩人在樹陰下立定,元皓才看到,原來是Mandy挽著男友正朝這個方向走過來。

注視著喻顏臉上的如釋重負,他的心一沉,「我們的戀情見不得人嗎?」

她幽幽地望著他,無言以對。

「還是你根本就沒想過讓它見人?」心中的不安漸漸擴大,他的口吻越發嚴峻。

「感情是兩個人的事,我只是不想徒增不必要的困擾。」她緩緩道。不知該如何解釋,卻清楚自己的行為已經讓他受到了傷害。她不願意,她竟然不願意看到他絲毫受傷的樣子。不是明明注定他會受傷的,她本該借此把話說清楚的,但她卻放任事情越來越混沌。

「顏,讓我確定一下,讓我懸著的心能稍安一會兒,告訴我,你愛不愛我?」她當初放棄了紀澤脈,只是表示願意接受他的愛。可接受並不是愛,他不介意只當她晚上寂寞時的陪伴,更不介意給她時間來愛上自己。只是,他害怕這等待會是無盡頭的。

「當然。」她干脆地答著,當然不愛他。

得到肯定的答案,他卻越發失落,她從未在清醒時將「愛」字說出口。雖然夜夜都會听到,但那是她早已失去了理智的忘情時刻。即使如此,他還是想盡辦法,讓她每晚都留在自己身邊,只是為了能听到那句「我愛你」。她到底是愛元皓,還是僅僅愛著那個能擁抱她的身體?

輕輕擦拭著她額際的薄汗,他問︰「顏,你愛不愛我?」

「嗯,好愛你。」她緊摟著他,微笑著囈語。

「真的愛我嗎?」他追問。

「我好愛你,元皓。」閉著眼,已然意識模糊的她本能地答著。

元皓嘆息著為她拉被蓋好的後背,他就是這樣自欺欺人地相信著她此時的謊言。到明天清晨,她便會將自己所說的一切忘得一干二淨,又變回那個他所熟悉的喻顏。

注視著她天使般純淨的睡容,他懷疑是不是自己奢求得太多了。她已經將全部完完全全地交給了自己,如果不是愛,她根本沒必要那麼做,覬覦她的優秀男人多的是。而且,與她這幾個月的交往也證明了,她不僅沒有所謂的男性密友,甚至連朋友都幾乎沒有。她是個社會關系簡單到近乎封閉的人。這種種的一切都證明,她其實是愛自己的。

「可為什麼你在清醒時,就是不願親口承認呢?」他望著她痛苦地問著,明明知道熟睡的人根本不可能回答自己。

「元皓,不要走,不要拋下我。」在睡夢中,她突然無助地急喚。

「乖,我在這兒。不會走。」他輕吻著她微蹙的眉梢,軟語哄著。

「嗯。」她應著,唇角綻出放心的笑來。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顯然在她夢中,自己不是什麼可愛的人物,總是棄她而去,惹得她這樣無助地苦苦哀求著。可悲的是,自己走得進她夢里,卻走不進她心里。現實里,她若也這樣緊張在乎自己,而不是那樣若即若離,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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