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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奴 第一章 為奴(2)

阿蘿突然不再恐懼,木然地抬頭看天。

草原上依舊吹著風,風中夾著野花的芳香和牲畜的臊氣,天澄澈得像一面巨大無比的鏡子,卻照不出地上的血腥殺戮和死亡。它只是藍得那麼干淨,干淨得無情,人世的你爭我奪、悲歡離合,它不沾染一丁半點。

天空中烏雲密布,轉眼電閃雷鳴,一場暴雨兜頭淋了下來。這雨來得突然,又是平原曠野之上,根本避無可避,無論是地爾圖戰士,還是奇柯俘虜,又或牛馬羊群,均唯有忍受。

雨過,天即轉晴,炎陽照烤著大地,水霧蒸騰。空氣中充塞著濕熱的水氣,濕透的衣服穿在身上,既難看又難受。

當下,子查赫德莫赫傳令就地暫歇,卻並不讓手下戰士換掉濕衣,唯準俘虜月兌衣晾曬。而牛馬等牲畜並不知人類的爭奪,一逕悠然自得地吃著草。

即使到了這種時候,阿蘿依然被排拒于眾人之外,獨自蜷縮于一處。並不敢如其他女人一樣拉下頭上的披巾,更不敢月兌衣晾曬,只是將濕透緊貼在身的衣服拉扯離身,就著身子絞出水來。

他們所停之處是馬爾河的分支白木河的河岸,一邊是一望無際的莽原,一邊是起伏不平長著密林的丘陵地帶。經過雨水的沖刷,無論是草浪還是樹木都變得清新怡人,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著珍珠般的水澤。

地爾圖戰士不過二三百人,但個個精悍勇武,有足夠的力量控制相等人數的俘虜。

一陣風從河面吹過來,即使太陽當空,阿蘿仍禁不住打了個寒戰,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前面那群地爾圖大漢中搜尋,最後落在立在河邊的一人一馬身上。

子查赫德莫赫渾身都已濕透,長發滴著水,但他毫不理會,反而一邊飲馬,一邊用干布為馬兒擦拭,臉上有著與他堅硬如岩的容貌不相搭配的柔和神情。

原來在美麗的女人和馬之間,他對後者更有心些。

阿蘿收回目光,心中似乎明白了點什麼。

她以為男人都是愛美色和權勢的,除了這兩件,什麼也不會讓他們放在心上。戰爭,這世上有太多的戰爭和流血是因為男人的而挑起,卻常常讓女人背負千古的罵名。因為看透,所以心冷,因為絕望,所以逃離。她從來不知道,在沒有權力和美人的映襯下,一個男人竟會有如此純粹的溫柔,對象卻是一匹馬。

她想得痴了,並沒發現子查赫德莫赫對她的注視已產生感應,即使她已收回目光,但那雙灼然的黑眸依然準確地捕捉到她所在的位置,一眼便認出她來。子查赫德莫赫皺了皺眉,不再理會。

正當初成俘虜的牧民緊張恐懼地擠在一起,地爾圖戰士閑散地打理馬匹,用听不懂的地爾圖語聊天時,潮水般的馬蹄聲隱隱從遠處傳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均回首向來的方向瞧去。

只見一片烏雲似的鐵騎出現在遠處綠草如茵的曠野上,正黑壓壓地向這邊席卷過來。

一聲大喝,子查赫德莫赫翻身上馬,所有地爾圖人也紛紛跳上馬背準備應戰。奇柯牧民們個個噤若寒蟬,只因不管來的是哪方的人,對他們都不會有好處。

子查赫德莫赫用地爾圖語下達了一長串命令,然後帶著手下的戰士奔到隊伍的後面,只留下幾十個人驅趕俘虜和牲口往前方起伏的山林走去。在這種時候沒有人敢反抗,只因那將意味著一場絕不留情的屠殺。

快進入山林的時候,廝殺聲響起。阿蘿忍不住回頭,看見兩方人馬已交戰在了一起。來的人約有千余,一色的斜領左衽武士服,卷袖露臂,腰環甲帶,個個殺氣騰騰。為首一人身穿銀色鎧甲,頭戴閃亮的銀盔,把大部分面容遮住,只露出眉眼和口,形象古怪。

地爾圖人抵擋不住對方巨浪般的沖擊,頻頻後退。

一條狹窄不平的小路從丘陵間穿過,阿蘿隨著眾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再也看不見外面的戰爭。

那些是奇柯族的戰士。草原上的民族因為生存,要爭奪水草豐茂的地帶,所以武風盛行,人人悍勇無比,奇柯人也是如此。因此在這場奇柯人數佔絕對優勢的戰斗中,地爾圖人恐怕要吃上大虧。

說不上為哪邊擔心,阿蘿有些茫然。

沒走片刻,前面出現一個兩山夾峙的小比,兩邊長滿了茂盛的草木,入口雖然狹窄,其內卻寬闊無比,可容上千人。眾人驚惶地退進了谷中。而這時,子查赫德莫赫也率領著地爾圖戰士在奇柯人窮追不舍的情況下,快馬加鞭先一步敗逃進谷中,和著驅趕人畜的戰士從山谷另一頭奔了出去,將所俘獲的人畜全部丟棄。

除了多年前曾在焰族手下吃過一次敗仗,地爾圖人從未有過其他敗績,這次看來又會有新記錄了。而奇柯人在草原上的聲望恐怕也將因這次戰役而大大上升。

眾牧民還沒反應過來,更沒想到已重獲自由,奇柯戰士已泉涌而入,向地爾圖人餃尾追去。

如雷的馬蹄聲從身邊經過,阿蘿不由自主同其他牧民一樣蒙住耳朵閉上眼楮蜷蹲在地。

周圍靜了下來,落針可聞,仿佛在剎那之間所有的戰士和馬匹都平空消失了一般。

阿蘿驚異地睜開眼。

沒有人少,只是都停了下來,四周馬匹林立,騎士高坐其上,手中雖依然握著馬刀,卻沒人敢動一下,個個僵硬如石地看著兩側山丘。

不知什麼時候,兩邊山丘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地爾圖戰士,人人手執滿弓羽箭對著谷內,而奇柯騎隊卻被攔腰截斷,位于谷外的人顯然已被控制住,否則不會一點聲音也沒有。

一聲長嘯,子查赫德莫赫昂然出現在山頂,一個魁偉的虯髯漢子與他並肩而立,粗獷性格的臉上有著淡淡的笑意。

原來如此!阿蘿恍然明白,看來地爾圖人早有準備,這整件事恐怕都是一個圈套。

「請青麗娜小姐說話。」子查赫德莫赫朗聲道,說的是草原的通用語言摩蘭語。

沒有人回答他,只見那銀鎧人手一揚,所有奇柯人立時以閃電般的速度還刀入鞘,同時取下弓箭。只是他們快,早有準備的地爾圖人更快,頃刻之間箭如雨下,專取奇柯人胯下坐騎。

驚呼聲連連,在馬兒的悲鳴聲中,奇柯戰士都跟著翻跌的馬匹往地上摔去。反應慢的跟著馬一起倒地,反應快的即便僥幸躍離馬鞍,也顯得狼狽不堪。

銀鎧人顯然比其他人好不到哪兒去,勉強站穩,手中的箭卻不能再射出去。

阿蘿慘白了臉,看著一匹匹原本鮮活的馬兒在自己面前倒下,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忍不住心中翻攪,控制不住地一陣干嘔。

她不喜歡戰爭……她恨透了這些拿生命當草芥的戰爭!

「怎麼樣,青麗娜小姐,降是不降?」子查赫德莫赫的聲音再次傳了下來。

阿蘿勉強抬眼看去,只見子查赫德莫赫像一棵不懼任何風雨吹襲的大樹一樣屹立在山頂,臉上的柔和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面對戰爭的冷酷和自若。他站在那里,雙手垂在身體兩側,自信從容的神態讓人產生永遠也不能將他擊倒的可怕感覺。

一串如清泉般的嬌笑,那銀鎧人抬手取下頭盔,栗色的長發飛揚中,一張可令天上太陽也黯然失色的美麗容顏顯露在眾人面前。那一剎那,所有人都為之屏息。

「沒想到威鎮大漠的莫赫大人也對小女子如此感興趣,竟不惜勞師動眾前來犯我轄域。」她排眾而出,挺直縴細的腰肢,昂然與山頂上的子查赫德莫赫對視,玫瑰花瓣一樣嬌艷的柔唇上揚,露出一絲驕傲的笑容,銀色的鎧甲在偏西的日照下閃閃生輝,更增她奪人魂魄的魅力。

在陷進包圍的那一剎那她已明白,整件事是一個精心策劃的圈套。無論是襲擊搶掠牧民部落,還是由子查赫德莫赫親自帶領的人數不多的地爾圖劫掠者,都是一個誘餌,一個不愁她不上鉤的誘餌。別人是有備而來,她是猝然應對,兼之情報來源有誤,以及把握機會大勝地爾圖人生擒子查赫德莫赫的強烈,讓她犯下了令己方全軍覆沒的過失。

但即使到了這一刻,她也不會輕易認輸。她的美麗冠絕草原大漠,因此她有理由相信,這個精心設下的局為的只是得到她。所以,她還有談判的資本。

真是這樣嗎?阿蘿疑惑地看向神色冷淡的子查赫德莫赫,印象中他似乎並不是那樣的人。

沒有解釋,子查赫德莫赫樸拙雄奇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在下等人只是來請小姐屈尊到我們莫赫住一段日子,沒有別的意思。」他說得輕描淡寫,讓人無法揣測他的意圖。

青麗娜再次嬌笑起來,對方的態度讓她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要請我去也可以,」她停止笑,不笑時的她高傲得像一只美麗卻冷漠,讓人自慚形穢的孔雀,「但我有一個條件,你必須答應。否則我寧可自刎于此,也不會讓你們稱心如意。」她說得堅定而果決,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請說。」子查赫德莫赫面容如古岩般堅硬,絲毫不顯露自己內心的想法。

青麗娜突然露出一個嫵媚至極的笑,差點吸走所有盯著她看的男人的魂魄。但子查赫德莫赫的眼神依然清冷無波,由此可知他是一個意志極端堅毅的人。

青麗娜那兩泓如清泉般澄澈、如月亮般明亮的美眸微眯,揚臂,手中馬鞭向子查赫德莫赫輕輕卻堅定地一點,「我要住在你的帳中,除了留下一人服侍我,其他人全部放了。」

這樣的要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艷羨的目光都投向子查赫德莫赫,想必沒有她開始的申明,也沒有男人能拒絕這種艷福。

丙然,子查赫德莫赫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

當下,在青麗娜的帶領下,所有奇柯戰士都棄了兵器,被分批遣送走。為表誠意,青麗娜月兌下了鎧甲交給地爾圖戰士,身上僅著白色武士服的她減少了一份英氣,卻更增女性的柔媚。

一場本應血流成河的戰爭在青麗娜明智的決定下被及時化解。阿蘿和其他人一樣站了起來,仰頭看向被帶到子查赫德莫赫身邊的美麗女人,心中油然起敬。在大草原上,兼具美麗、智慧和英勇于一身的女子並不在少數,但像這樣顧全大局的卻是鳳毛麟角。這樣的女子,這樣的女子……該能讓他心動了吧。

想至此,她不由將目光挪向青麗娜的旁邊,卻不期撞上一雙智慧熠熠的深邃黑瞳,腦子剎那間一片空白,而後驚惶垂首,心跳已經失序。

子查赫德莫赫不在意地繼續掃視谷中諸人,剛才短暫的眼神相交並沒對他造成任何影響。

太陽已位于蒼莽的林海邊緣,灼人的光芒熄斂,瑰麗的色彩染紅了半邊天,吹在身上的風開始轉寒。

「那個女人為什麼一直戴著披巾?」青麗娜在牧民中尋找合適的人選陪伴自己,然後奇怪地發現一個始終蒙著面的女子孤零零地立于人群邊沿,顯得怪異而突兀。

子查赫德莫赫不必看也知道她指的是誰,淡淡道︰「她的臉被毀了。」他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可是這個女人卻讓他產生似曾相識卻怎麼也想不出在哪兒見過的古怪感覺。更讓他奇怪的是,是誰將這樣的女人也捉了來。

听到他的回答,青麗娜修長入鬢的眉輕輕一揚,唇邊浮起一絲算計的淺笑。

她沒有阿蘿想的那麼偉大,她只是在順應情勢玩一個游戲。她青麗娜自上戰場以來從未有過敗績,但子查赫德莫赫卻打破了她這項記錄,所以,她也要讓他嘗嘗敗得一無所有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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