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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笏畫顰 第六章 陶然共醉菊花杯(1)

「修大人。咳。」

水沁泠面上一赧,低頭便瞧見水盆里自己的倒影,長發沒有擦干便濕漉漉地披散在肩頭,發尾連綿往下滴著水,連衣襟也被浸濕大半。她的頭發原本就稀疏,如今蘸濕了水更是少得可憐——怎麼偏被他瞧見了這般模樣?

她心下懊惱,撇眸看見水面還飄著幾片桑葉,顯然是他摘來的。

「听說用這東西洗了能生頭發。」修屏遙順手捉過她的頭發,指月復輕輕摩挲。三年的時間說短不短,她的發尾也愈見枯黃了,「呵——你是想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對嗎?」他揶揄道。

水沁泠抿唇笑笑,算作默認,「修大人怎會來此?」

「我連皇帝家都進出自如,偏只有這丞相府我進不得了?」修屏遙笑著反問。說來也巧,他進府時正好看見芸蛾為她洗頭,心下起了玩心,便支走了芸蛾,也沒有喊醒她,「我倒要問問看,姑娘家哪有像你這樣不愛惜自己的?」他輕哼一聲卻更像是嘆息,轉而對上水沁泠疑惑的目光,他揚眉好笑,「怎麼?我的手藝就不如她?」

「相反。若論全京城最惜花之人,修大人若居第二,誰人敢居第一?」水沁泠玩笑道。

如今朝堂之上逐漸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有她天下第一女丞相從旁協助,鸞姬太後也替皇帝收回不少權力。三位權臣雖各懷心思,卻也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而她和修屏遙也從來只在暗中較勁,表面上卻以禮相待,偶爾打了照面也會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倒是沒有左右大臣之間處得那樣緊張。

修屏遙的唇角勾起一個弧度,「可惜了,有朵嬌花近在眼前,卻到現在都無法將它摘下。」他還是喜歡把玩她的發尾,有些輕浮曖昧的笑意滑出嘴角,「我心癢難耐,要如何是好呢?」

水沁泠有意錯開他的目光,「修大人抽這個時間來找我,便一定不是為了公事。」

又被她岔開話題了去。修屏遙暗暗磨牙,面上卻笑容如春,「小女生辰,今夜設宴留香別院,不知水丞相肯不肯賞臉過來?」

水沁泠拿書的手指微微一顫,眸光卻始終沉靜無波,「令愛生辰,自然該去道一聲賀的。」事實上,她早已听說他有一個傾國傾城的女兒,被京城百姓喚作「烏發美人」。也大致猜到他為何流連花叢,卻至今未娶。難怪書上說生有桃花唇的男人是情痴,這一「痴」字,最多情也最無情——他唯一只愛過曾經的那個女人。

正因如此,她當初便沒有給自己留一絲幻想的余地。

其實真應該感謝他的,還有他的……女兒。

「脂硯極喜歡你寫的字,不過相比于你的內斂,她似乎更欣賞你鋒芒畢露的樣子。呵——你不知,她原本就是個自負的姑娘。」修屏遙突然道,他的嘴角掛了一絲笑意,視線卻越過她不知落在何處,「真稀奇,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你當初寫下的‘國家’兩字。」

水沁泠便也笑了,「當初我心浮氣躁,好高騖遠了些,還要多謝修大人指點。」這一聲「謝」,卻說得極為誠懇。她一直記得年少輕狂所犯的錯誤,當年被殺手圍追,劍冷心寒——那一瞬降臨的死亡氣息已深深刻入了骨髓,所以她絕不容許自己再犯第二次錯誤。

她從來就是個固執己見的姑娘,固執到——極端,決絕。

「我一直以為,自己看到的是你的胸懷,你的氣魄,後來卻發現——」修屏遙故意一頓,轉而望著她的眼楮,「我漏看了你最本質的一面,你的……殘忍。」

水沁泠微微一笑,並不否認,「有時候,殘忍也是一種必要手段。」

「不,並不是,」修屏遙輕笑搖頭,「你的殘忍,不是對別人,而是對你自己。」

水沁泠的身體有一瞬的僵硬。

「你做事,從來不是依著自己的興趣喜好,而是你一再暗示自己,那些事不得不做。久而久之,便也成了習慣,甚至連你自己都不自覺。」修屏遙撫唇而笑,他似乎只是簡單地闡述一個事實,並未添入累贅的情感。即便曾經見她如霧里看花,這三年來的相處相對,他也已將她看透七分,「你太固執,太……苛刻,從來不給自己退步的余地。即便是你內心極不情願做的事情,也會逼迫自己去完成它。」他悠悠一笑,「水沁泠,你這樣……不累嗎?」

「如果修大人真是那樣以為的話,我只能說,人各有命。」水沁泠毫不避諱地迎上他的目光,唯有在這個男人面前,她可以坦白自己,或許也是她難得一次的放縱——「這三年來我替太後殺過不少人,手段談不上有多瀟灑。但我早就深陷泥污,也從未想過要成為一枝出水菡萏。我欣賞正直的人,很欣賞,卻自認沒有本事成為那種人。」她淡淡笑了笑,雙瞳沉靜如水,「如同當初我情願接受修大人的囂張放肆,卻不能容忍上官大人的弄虛作假,我可以奉勸譚亦需潔身自好、清者自清,卻不曾強求過自己也要做到那樣。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命運,自己的……使命。」

她的神情剎那空茫,「若是,很久以前就已經被扭曲的齒輪……又怎麼能奢望,它還能找回最初的軌跡?」

黑眸有一瞬的精光大盛,修屏遙忽然扯過她的頭發,「所以改變你的,是仇恨嗎?」他的臉上再沒有笑容,連同眉眼里的笑意,也統統消失不見,「你將自己逼到這個地步,究竟是因為……多深的仇,多濃的恨?」

水沁泠沉默許久沒有回答,只靜靜凝望著他的眼。她像是疑惑,那樣認真的,試探性的疑惑,「你告訴我,這些話,算是你額外的關心嗎?」

「額外的關心?哈、哈——」修屏遙夸張地大笑而起,玩味地掂量著這個詞,「那你先告訴我,你需要嗎?」

我只對你一個人的關心,只為你一個人傷神,恨不得就此侵佔你的靈魂——你,需要嗎?

水沁泠突然垂了眼眸,「修大人言重了,今晚的宴會我自然會去。」

胸口似被一針穿透,修屏遙幾乎是踉蹌著退後一步,也瞬間清醒了。多麼荒誕的一瞬間,在這一端點燃所有的柔情,也在那一端覆滅所有。而他們——從來都是兩個極端。

「那麼,再好不過了。」

修屏遙轉身一笑即去。

華燈初上。

一斛秋月剪了寥落的碎影,白盞盞的像是冬日里窗檐前的霜花,踩在上面似要軟陷幾分。菊花清酒的香氣摻了夜露在小小的樓台彌漫開來,伴著來人細小的談話聲漸而靠近——

「……上個月提拔的禮部侍郎便也是待媛詩社出來的,那姑娘聰慧得很,就是個急性子,做什麼事都風風火火的,還需打磨幾年……是啊,倒也多虧了有水丞相,如今我朝軍威大振,內撫民心外除叛亂,其後順利遣使與西域三十六國通好,朝廷與瀲水城可算相安無事,皇帝也稍微懂事了些……」女子的聲音頓了頓,「不知父親大人可曾調查過七皇子的行蹤?如今瀲水城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處,但除了江湖武林,這世上究竟還有何處能讓七皇子容身?」

說的七皇子,便是先皇的第七子玄遲,七年前與太子夙嬰爭奪皇位未成,詐死而逃,而今消失人間不知去處。

相比于女子聲音的婉轉輕柔,男人的笑聲便顯得張揚許多,「狡兔三窟,不離本窩。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最危險的地方,難道是——」

話未出口,便被男人掩唇「噓」了一聲,輕笑道︰「莫要驚擾了今晚的月色。」

女子點頭會意,接過他手里的黃紙燈籠,「女兒先行告退。」

待她離開,修屏遙輕步悠悠繞到假山後面,俯,故意使壞地呵氣,「就猜到是你。」

枕臂伏在石板上的羅衣女子卻沒有應聲,她似乎睡得香甜,手邊還擺著兩盞清酒,只是不見了與她對飲的人,又或者她其實一直就在獨酌,只空擺了兩只酒杯罷了。夜已深了,幽涼的月光照在她半邊臉龐上,可以清楚瞧見眼皮下長睫毛的落影。這姑娘的睡相著實算不上雅,寬大的衣袖被褪到胳膊肘後,露出一截藕白縴細的手臂,她卻不管不顧。原先的發髻也早已松散,珠花釵鈿掉落一地。

周遭一剎那間安靜了,修屏遙清楚听見心弦觸動的聲音,「嗡」的一下子。

這樣的心悸,三年前也曾有過一次。當他繞過逶迤的花籬往里面走時,方巧看見她一手扶著額際,一手端著酒杯同芸蛾嬉鬧的模樣,「偏只男人能喝,女人就不可以?」——那時她的眉尾斜斜一挑,骨子里也沾染了醺然的酒意,隨性到極致,卻也動人到極致。

那一念之間的心動,他卻花了漫長的時間才逐漸平復,才能在見面時待她如初。

這三年來,他親眼看著她成長成熟,看著她在朝堂之上頭角崢嶸、據理力爭,看著她運籌帷幄時的謹慎入微和成功得意時的眉眼飛揚,看著她舉杯笑對清風明月,看著她揮筆勾畫闊海晴天,最後——看著她成為天下第一女丞相。

三年前他故意將她逼到絕境,因為他知道,她終究會月兌離他的掌控,成就自己的輝煌。

水沁泠,不同于他身邊的任何一個女人。

世人說他惜花成痴,他笑了笑不以為意。他對女人的寵溺憐愛,大多止于枕邊的濃情蜜意耳鬢廝磨,他向來自制力極佳,露水之緣便淺嘗輒止,從來不被那些情事羈絆。而當他真正欣賞一個女人時,便絕不會對她動多余的心思。

對于女人,他只談情。對于她,他只談國家。

所以從第一眼起,他便知道自己不可能會愛上她。不可以,不應該。如同那年夕陽西下,他們並肩走過短短的一程,最終卻分開站在對岸。水與火永遠不可能交融,除非,天誅地滅。

而今朝,天未誅他,地不滅他。

修屏遙的手指輕撫到她的臉上,緩緩移至發鬢,擰她耳朵,「哦、呀,吃糖了。」

調笑的口吻,不輕不重的力道,從來沒有變過。水沁泠睜開迷蒙的眼楮,似乎一時間還看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誰,「呃——」像是打了一個酒嗝,她忙用手背掩住嘴,兀自咕噥道︰「最近怎麼變得這般嗜睡,果然那藥不能多吃……」

「什麼藥?」修屏遙聞言一訝。記憶里她的氣色一直很好,完全不像有病的樣子。

水沁泠卻似沒听見他的話,搖搖晃晃地支起身子,「涼蟾空對影,折柳送君行,君自離意絕,不知,不知……」這幾日來她一直重復念著這首詩,「那個人不允許自己的女人喝酒,真是奇怪得很,奇怪得很……呵呵……」

猛然听她說到自己,修屏遙正要去捉她發尾的手便僵在半空。

「你道,一個男人不允許自己的女人喝酒,究竟為了什麼呢……」水沁泠還在自言自語,眼眸里搖漾著月光,「是不是……為了冥想,為了惦念……另一個女人……」

修屏遙的身體驀地一顫,許久許久,他抬手去蒙她的眼楮,「那我告訴你。」他低低的笑聲便附著她的耳朵,從未有過的這般纏綿的傾訴,仿佛下一刻便會啞了嗓子,「難得你長了心肝,願將我的事記掛在心上,我若不告訴你,恐怕今後都沒機會了。」

他微微嘆息著笑起,似乎因這涼薄的月色和這醺人的酒香,心旌蕩漾著也隨她一起醉了,所以容許自己唯一一次的放縱,「你听過之後,便將它忘掉,可好?」

水沁泠打了個呵欠,歪頭靠到他身上,「嗯……」聲音里又有了朦朧睡意。

修屏遙將下顎抵著她的發頂,一面娓娓道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細想起來連他自己都有些恍惚,只記得當年他高中榜眼,意氣風發,與好友同去蘇州城赴任,而後是煙波客棹上的驚鴻一瞥,或許第一眼傾心的已不是她傾城的容貌,而是那一身氤氳著江南水墨的氣質,她輕攬紫衣的優雅,她抿唇而笑的端莊以及——無論怎樣都看不透的,她謎樣的眼神。

「小女子家自姑蘇。」便是這一句,從此結下一生的愛恨輾轉。

一路同行,到達蘇州城時才知,她便是江南郡守的女兒,從此便是朝夕相對,知己知彼。他一直以為自己與她兩情相悅,卻未料到——

就在他準備提親的前一天,她竟因為醉酒與他的好友木已成舟,甚至都不等他親自去問個明白,她便不辭而別,似一縷輕煙,從此走出了兩人的世界。七年的等待,杳無音信。

「當她回到中原時,卻帶回來一個女兒。」修屏遙突然笑了起來,嗓子卻是緊的,「你猜她對我說了什麼?她說她辜負了我,所以她還我一個女兒,還我二十年的青春,讓我等著她的女兒長大,然後——」他的肩膀克制不住地顫抖著,分明是在竭力隱忍那年的痛苦和絕望,「她竟讓我愛上她的女兒,一個繼承了她的容貌骨骼和靈魂的女兒。哈——多荒唐!多荒唐!」

清楚感受著他胸口的戰栗,水沁泠努力咬住下唇,不發出一絲聲音。如果,如果她有半點回應,便一定會被他看穿,其實她根本沒有喝醉,其實她根本沒有睡著,其實他說過的話她都一字不漏地听得清清楚楚,或許,今生也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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