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殿下,我來馴養你(中) 第6章(1)

這樣的宴會除了吃她是沒有一點樂趣,周子殷大半時間跟在周先生身邊應酬。空下來的時候,曉安問︰「你不是不願來的嗎?」

「我有說我願意嗎?」

「可我看你玩得比誰都高興似的。」一點想象中的「賭氣」、「冷漠」、「父子翻臉」之類的場面都沒有看到呢。

「我有說我高興嗎?」周子殷的口氣仍然淡淡的,隔了一會兒,說,「只是沒有必要讓這些人看熱鬧。」

這個答案又一次證明了周子殷的世界是周曉安所不能理解的,好在她向來沒有研究難題的精神,「哦」了一聲就去對付面前的點心,而周子殷也很快被請走。

要等到這個酒會結束,估計不到凌晨是不可能的。但是曉安生物鐘的指針已經指向了「睡覺」這一欄,周子殷說︰「我們走吧。」

已經靠在沙發里打盹的曉安連忙上樓拿東西,書包在,制服卻沒找著,周子殷去問人,回來的時候看到曉安正拿著手機拍他的房間,一愣,「干什麼?」

「留個念。」曉安把手機收回來,看到跟在周子殷後面的陳管家,「陳爺爺,我的衣服呢?」

「拿去洗了。」陳管家笑,「曉安你很喜歡這房間嗎?」

「哪個會不喜歡咧?哎,睡在這樣的屋子里是我小時候夢想呃。」當然啦,以爺爺的摳門和家里的條件,夢想也只能是夢想啦,很快隨著不懂得「錢」字怎麼寫的童年一起消逝在風里。

「現在已經很晚了,不如就留在這里睡吧?旁邊有一間客房,布置跟這里差不多。」

呃?曉安小小地內心交戰了一下,看到周子殷沒有表情的臉終于還是放棄了,「……還是算了。找個塑料袋給我把衣服帶回來晾吧。這套衣服我下次送回來。」她背上書包,準備走人,卻發現周子殷站在門邊沒反應,「怎麼了?」

「……今晚睡這里吧。」

她沒有听錯吧?

陳管家已經搶先答應︰「好好好,我這就去準備。」

曉安發現從認識陳管家起,加起來都沒見他笑得次數比這幾個小時多。

不過這笑容很快僵住了,因為周子殷開口道︰「不用準備,周曉安跟我一起睡這里。」

「一、一起?」陳管家的舌頭忽然有點打結,看著曉安的目光非常震驚,「你、你們?」

曉安只好報之以干笑,隨後才想起,「啊,不同被子的!我們分開睡!記得給我弄床被子來謝謝。」

陳管家下去很久沒有上來,曉安嘆了口氣,「他肯定跟你爸商量去了。」

但願他們不要誤會,除了「睡在一張床上」,他們真的什麼都沒干。

「哼,」周子殷從鼻子里輕笑了一下,把襟口的寶石胸針摘下來扔在床邊的桌子上,又把外套月兌了,「我的事,他們又不是不知道。」

「不是吧?」曉安被嚇住了,「我爺爺知道我跟你一起睡的事了?」

「這個嘛……」周子殷給自己倒了杯酒,笑,「現在應該知道了吧。」

「那完了……」曉安再一起抓起書包,「我們還是趕快回去吧!」

不管怎麼樣,她真正的身份還是一個「女孩子啊」!

周子殷喝酒的姿勢忽然頓住了,「你們家只有你一個男孩是嗎?」

不……確切地說是一個男孩都沒有……

周子殷靜了靜,望向她的目光忽然多了點平時不多見的神情,「如果你爺爺問起,讓他來找我。」

「哦好。」曉安答得非常干脆。這件事本來就是由你老大挑起來的,當然也要你出面去擺平。

片刻後陳管家帶了一床被子過來,另外還有一套洗漱用具,向周子殷道︰「少爺先吧?」

「你先。」周子殷的下巴點了點曉安,見曉安擺弄手機沒反應,「喂,你不是困了嗎?」

「啊?哦不,我現在想去大大一下。你先你先。」

陳管家忙道︰「這邊還有衛生間,曉安跟我來。」

房門在身後關上,曉安把剛才收到的一條短息刪掉。那是爺爺發來的——「下來!」

樓下的場面讓曉安呆了一秒鐘,原本以為只是爺爺的一頓咆哮,誰知道周先生和周太太都在。書房里的燈大亮,白慘慘地很像審訊室。

好吧,如果她搞不定爺爺的話,就把周子殷拖下來。要還搞不定的話,就只有辭職不干了。

是嗒,大不了不干了嘛。

再說這都是周子殷搞出來的,關她什麼事?

這麼一想倒輕松了,先叫了一圈人,再坐下,靜等他們開口。

在場的四個人卻沉默。

曉安咳了一聲,望向陳管家,「周子殷快洗完澡了……」

「我問你,」最先開口的是爺爺,很明顯,他已經忍了很久了,「你跟少爺有沒有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們、你們真的是分被子睡的?沒別的事?」

「能有什麼事啊,放心啦,他要是敢佔我便宜,我一腳就把他踹下去啦。」

爺爺松了一口氣。

接著輪到了周太太,「曉安,你們這樣……這樣要好,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曉安數了數,「就這個星期,他生病了,我照顧他。」然後不知怎麼就變成答應他一直一起睡。

周太太看了看周先生,周先生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周太太卻笑了笑,她這一笑,整個書房的空氣好像都流動起來,「好啦,你們別把曉安嚇著。曉安,你們還小,還有很長的時間,好多事現在都不用急,知道嗎?就算子殷要做什麼,你只管踹他。」

「嗯好。」

「你快去睡吧,時間真的不早了。餓不餓?要不要讓廚房準備夜宵?」

「啊不用不用。」不挨罵已經是萬幸啦,曉安倒沒想到周太太反而這樣和顏悅色。門在這個時候「喀啦」一下被擰開,周子殷穿著裕袍出現在門口,發梢上還滴著水,臉上淡淡的沒什麼表情,「周曉安,出來。」

「哦。」曉安很乖地站起來,向在座的長輩道了聲「晚安」。

走出門外周子殷的手卻還在門把手上,只听他淡淡地道︰「有什麼話,各位來問我會比較清楚一些。有什麼是你們想知道的,我現在就可以回答。」

「沒什麼沒什麼。」周太太微笑著站起來,「只是隨便聊一聊,好啦,子殷你帶曉安回去吧。今天累了吧?睡個好覺。」

周子殷輕輕動了一下嘴角,「那好。」

「喀啦」一下,門重新關上。

書房內重新陷入寂靜,周先生忽然道︰「要是子殷真能喜歡上曉安,倒也不是壞事。」

周太太嘆了口氣,「只怕他們現在這樣要好,只是因為子殷還不知道曉安是女生。」

這大概是所有人擔心的問題,尤其是爺爺。他長長地嘆了口氣,不知道自己把孫女帶過來到底是不是做對了。

「他們問你什麼?」

曉安翻了個白眼,「你說呢?」

「是他們叫你下去的吧,」周子殷的臉色仍然不大好看,「你對我撒謊?」

「是爺爺叫的。你知道老頭一見我就是吼,我本來打算下去跟他對吼一陣就上來。」只要跟「家人」牽扯到一起,周子殷的脾氣好像就會變得特別別扭和詭異。曉安打了個哈欠,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跟他嘰歪下去,她抱著陳管家找來的睡衣去衛生間,洗到一半的時候卻听到手機響,那鈴聲是周子殷的,大概是放在褲子里沒有拿出來,「喂,電話!」她在里面大聲喊。

「你接。」外面說。

于是曉安隨便揩了揩手就接了,還沒有開口,那邊說了一聲︰「殷?」

應該是叫周子殷的名字,但是腔調非常奇怪,宛如英語老師教的音調上揚,十分之異國風情。

「那個……」曉安抓了抓頭發,不知道對方听不听得懂中文,不然她的英語對話水平可是很有限的,「周子殷不在……」

「呵呵,」那邊一下低笑,「殷的新朋友?」

呼,雖然很有一副「外國人說中文」的感覺,但至少他說的是中文,曉安放心了,「嗯,他現在在外面,等下我讓他回你吧。」

「周曉安,聲音听上去不錯。」

呃,他咋知道她的名字?

然而還沒等她表示自己的驚訝,那邊又說話了︰「殷今天還好嗎?」

「還好吧……」

「今天他的心情可能不太好,你要小心一點。」

「哦……」曉安覺得跟他說話的感覺就像是大腦被此時衛生間里的水汽塞滿,霧蒙蒙的,「那個,你哪位?」「呵呵,」那邊又笑了,他好像很喜歡笑,但是卻沒有讓听的人感到開懷的感覺……笑聲里有一種很難以描繪的詭異絲滑,很怪,但又不可否認地好听,「你可以去問殷。」

出來後曉安把電話給周子殷,周子殷「哦」了一聲,嘴角微微勾了勾,「是他。」補充或者解釋似的,「……一個朋友。」

丙然是物以類聚,怪人總是和怪人交朋友的。曉安帶著這樣的想法爬進被子,一貫遲鈍的大腦第二天早上才忽然想起,「朋友」這兩個字,周子殷是很少掛在嘴邊的。

一般的人只能算「同學」、「一個認識的人」。除了他說做朋友的那次,曉安沒有听他說起任何一個人用到這兩個字。

但當時曉安那顆已經被睡意攻佔的頭顱,一貼上柔軟得像迷夢似的枕頭,幾乎是立刻,三魂六魄被拉進黑甜夢鄉,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周子殷你真是幸福啊……」

半夜迷迷糊糊醒來——其實不算「醒」,大腦仍然處于睡眠狀態,久經訓練的身體卻有了本能反應——因為身邊有不太習慣的動靜。

基本上,周子殷睡著了之後是很安靜的,不像她偶爾還會踢個被子什麼的。起初他入睡的時間比較長,會開著一盞台燈看看書或者玩游戲,但後來他睡得很快——這也是他之所以要拖著她一起睡的原因。

「你身上有瞌睡蟲在繁殖。」

這是他的原話。

室內一片黑暗,偶爾看到一兩片微弱的流光。那是水晶杯。

周子殷在喝酒。

曉安的眼楮漸漸適應這樣的黑暗,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慢慢倒酒的動作。酒沿著杯壁滑進杯底,非常緩慢,因而無聲。

他靠在層疊的枕頭上,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後微微怔怔地,望向某個虛空中的所在,再喝一口。

垂下來的頭發遮住半邊面頰,她看不到他的神情。

但是可以想象,一定是安靜的側臉,安靜的表情。就像那天,他送她去見媽媽和姐姐,然後開車回來的表情。

一定是那樣的。

獨自一個人往下沉的感覺……如果說那次她感覺到的,只是在「往下沉」,那麼此時此刻,已經是——「沉下去了」。

身影已經向懸崖墜去,底下霧氣彌漫,不可見底,她撲在那兒用盡全力一撈,指尖空蕩蕩的只有風。

抓不住他了……

曉安猛然坐了起來。

周子殷沒有回頭,手擰開了床頭的燈,桔黃色光芒亮起來,「做噩夢了?」

曉安搖搖頭。不知道要說什麼。很想踹他一腳,吼他一句︰「這麼難受干嗎還要留下來。」可是啊,她知道他是為她留下來的。他明明不喜歡這里,卻還是為她留下來。

心里面浮蕩著奇怪的滋味,有點酸,有點澀,又有點甜。像一粒青葡萄。更多的,還是很難以言喻的復雜感覺……內疚?同情?可憐?不,不知道,反正,她的眼眶也忽然變得又酸又澀,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她倒在靠枕上,把眼楮里奇怪的東西倒回去,「我陪你喝吧。」

她不了解他的過去,也不了解他的內心,對于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陪著吧。

吶,喝酒陪著,吃飯陪著,開心的時候陪著,不開心的時候也陪著。

如果不能進入你的世界去,那麼,就把你拉到我的世界來吧。

曉安喝了一大口酒,夸張地皺起整張臉,「我真好奇你怎麼能把這東西當茶喝。你味覺失調嗎?」

「酒不是這麼喝的。」周子殷握住她的杯子,手指輕輕搭在她的手指上,微微搖晃,「聞到香氣了嗎?然後再喝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品味,不要忙著吞。」

曉安看著他,桔黃色的光線,將這個童話般的臥室變得更像一個童話,這仿佛也是一個童話般的夜晚,可是,住在里面的,是一個悲傷的小王子。

「喂,周子殷,你會發火嗎?」

周子殷看著她。

「其實我寧願你罵出來,喊出來,叫出來,哪怕是哭出來。」曉安說著,忽然覺得臉上濕濕的,抹了一把竟然是淚。大概是喝酒嗆出來的吧,她仰起脖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吞了下去,臉又一次被這種不習慣的味道刺激得皺起來,「看,喝酒就應該這樣喝。不爽的話,也應該大聲地發脾氣,摔東西,跳腳,」她定定地看著他,流過淚的眼楮,在燈光下格外的濕潤明亮,像是天上欲滴的星辰,「這樣才痛快。」

而不是,仍然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似的,把心變成一口深得無底的潭,千尺之下再水波涌動,表面也看不出痕跡。

她已經可以從他微妙的表情變化中讀出他的情緒,還曾經羨慕過這樣喜怒不形于色的修養,可是,在這樣一刻,她真希望看他發一次火。

就像爺爺曾經在女乃女乃面前踢桌子一樣,就像大伯曾經在伯母面前摔電視機一樣,就像媽媽曾經在爸爸面前說要去跳河一樣。

鬧得像個瘋子一樣。會把小孩子嚇得哭。可是,她就是希望,他可以那樣。

而不是,在這里教她怎麼品酒。

但是,周子殷就是周子殷,他不是爺爺,也不是大伯,更不是媽媽,他不是她所熟悉的這個世界的人。他下床,「走吧,帶你去找瓶好酒。」

曉安很想把杯子摔出去,吼一句「去你媽的好酒!這個時候管什麼酒啊」!

可是,她還是跟著他去了酒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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