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染寒衣 第十章

遼軍再次攻城,守城官兵抵死相抗,保州告急。

蘇染收到軍牒快報,命大軍日夜兼程,五日內趕到保州城外,正逢遼軍再次發動攻勢。

不及休整軍士,蘇染將所有隨軍副將叫入中軍大帳,命前鋒營帶齊兵士由後方中路直沖入遼軍陣營,務必將遼軍一分為二。

杯弩營隨左右兩軍在兩側待命,見遼軍兵士先退到可視範圍內,先以弓箭攻擊,力圖折損敵軍的同時,打亂敵軍陣式,最後由左右兩翼軍士沖鋒。

中路大軍休整列隊,隨時候命,同時派人看守好隨軍糧草,不要給敵人可乘之機。

眾將領命,前鋒營先鋒將是個丈高五尺,貌若張飛,聲大如牛的漢子,扛著幾十來斤重的大刀,率前鋒營一鼓作氣殺入遼軍軍陣之中。

霎時只聞一片喊殺之聲,聲傳幾里不絕,北風吹送,一股血腥味撲面刺鼻。

蘇染站在保州城外一處制高點,觀望先鋒營沖入敵陣,所過之處俱是一聲慘呼,血肉飛濺,直給大地染上一層暗色。

戰爭從來都是殘酷的,想要保住你心中所要守護的人事物,就要用你的雙手去緊緊抓住手中的刀,戰場上要的不是婦人之仁。

北風吹過,血腥味越加濃重,遼軍未料到竟會有宋軍從後殺到,被攻得措手不及,迅速向左右兩側退去。

一時間又遇萬箭齊發,慘叫聲比方才更甚,鮮血涌出,著遼軍戰袍的兵士不斷倒下。

而前方出城迎戰對敵的守城宋軍驀然見遼軍陣腳大亂,一隊宋軍從後殺出,面上神情都是一喜,帶兵的將領揮手抹了下滿臉猶溫的鮮血,齜牙露出抹疲憊又振奮的笑來,隨即重揮刀沖入陣中。

原本幾盡絕望的守城兵將頓時士氣大震,與援軍一同對敵,喊殺聲震天,矮坡下一片腥風血雨。

不到半個時辰,遼軍死傷慘重,不敵退兵,極速向西南方退去,這方宋軍且戰且追,等待後方蘇染軍令行事。

蘇染向後揮了下手,傳令下去,窮寇莫追,大軍回營,命守軍打開城門,迎援軍入城。

兵士得令急步向坡下奔去,傳大將軍令。

蘇染負手看著遼軍撤退的方向,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本朝自開國以來,所遇外敵均是勇猛善戰,擅長騎射的民族,是以在多次交戰後,部分將領從中總結得出,利用江河堅城為屏障,以城池建守式,在城上增加火力要素,提高防御能力,形成以城池為主的防衛戰法,以此對抗騎兵。

也便是因為如此,保州城才可守住這許多時日。

蘇染率大軍入城,城中除守城官兵外,便是保州城內的百姓,因為多日與外界不通,幾乎家家大門緊閉,街面上一片蕭條之景。

中路七成大軍浩浩蕩蕩地進入城中,見到援軍最歡喜的莫過于守城的官兵,這許多時日,他們被困在城中,當初退守保州時所備下的糧草已所剩不多,且連番交戰下來,損傷愈趨增多,士兵氣勢大減,真正是坐困愁城,死守保州。

今日一戰得勝,乃是多日來頭一場勝利,又有如此多的援軍到來,怎能不振奮軍心,安定民心。

部分百姓听到門外馬蹄、腳步聲響,紛紛打開門,由門縫中向外看去。

蘇染單騎慢與中路大軍一同進城,看著一片蕭條的保州城,再看著城門內不遠處受傷的兵士。

揮手喚來一個兵士,命他喚來隨軍同來的幾名軍醫,好生照顧受傷的兵士。

碧守保州城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相貌滄桑的中年漢子,看他一身軍袍,是個副將模樣的人,見到大軍在蘇染的指揮下整齊有序地進入城中,心中一陣激動。

一個箭步走至蘇染面前,「咚」的一聲跪在地上,「末將秦漢見過蘇將軍。」聲音有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若援軍再不到……保州必破,他有何臉面再見家中親人。

蘇染下馬,扶起一身血污、神色疲憊的秦副將,「辛苦你了。」看著城內情形,卻不見主將,蘇染心中已然明了。

蘇染拍了拍秦副將的肩,「你受傷不輕,下去好生休息,明日到大帳來見我。」

「是。」秦副將抱拳听令,臨走前略有遲疑地看了眼大開的城門,與城外的大批援軍。

知他想說什麼,蘇染一笑,「我自有打算,下去吧。」

「末將得令。」秦漢再度抱拳,轉身隨一名兵士離去。

蘇染之名他早有耳聞,當年征西之戰,沙場之上風姿不輸男兒,且深具智謀,常常可利用所持有的一切條件制敵為先,絕不輕易折損兵士。

昔日關于她的傳聞多不勝數,今日得見,秦漢只覺憑借一介女子之身立足軍營,蘇染確實非尋常女子可比。

入城大軍在各營將官指揮下有序地安排在城中各處暫住,至于城外大軍……蘇染登上城樓,俯視正于城外安營扎寨的大軍。

她未令全數軍士入城,原因有二。

一來保州城中原就有退守官兵,加之城中百姓,所能再行容納的人數有限;二來方才對遼一戰,她觀之四周地形、天候風向以及最後遼軍退軍方向,心中頓生計算。

于是只命中路七成兵士入城,以保存實力,余下中路三成兵士與左右兩翼軍、弓弩營、先鋒營等在城外駐扎,以待軍令。

望向西南方,她已派探子去查,待有消息回報,再行招集眾將思考下一步行動之計劃。

此次遼軍來犯,且來勢凶猛,宋軍一直處于被動地位,若戰敗便退走城池,直至退至保州,主軍大將中箭戰死,其他副將都默然無言,不願出頭領軍,大軍最後由性格剛毅的秦副將暫掌,才會死守保州至他們到來。

派出去的探子已有消息回報,遼軍在距保州不到五里的一處地勢平坦開闊的空地上扎營,臨近水源,左側有一片稀疏的樹林,周圍再無其他天然屏障。

據探子觀察遼軍人數少說在五萬以上,且個個兵強馬壯,軍營周圍守護嚴密,若想暗夜偷襲遼軍,實為不易。

白日一戰過後,殘存遼軍退回大營,遼軍內起了陣騷動,看來是未料到援軍會如此快地抵達保州。

看如今形勢,敵方主動,我方被動,且遼軍人數又在我方之上,實不能以力拼制敵。

就客觀來看,唯今之計只有以謀略取勝,化被動為主動,化劣勢為優勢,再加以利用保州城外地形之便,才可制敵機先,退敵制勝。

蘇染看著桌上地圖,黑眸中流光閃爍,炯然有神,內中一派沉穩從容大氣,眾副將站在一旁看著她,絲毫不敢出聲打斷她的思緒。

心中已有計策,蘇染抬首打量了下圍站在地形圖前的眾副將,「你們心中可有什麼想法,說來與本將一听。」

蘇染的聲音不高,在靜默的大帳中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眾副將不知為何都是一愣,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間誰也不知如何開口。

蘇染黛眉上挑,「汝等在想什麼?」神情不怒而威。

「咳……」終于有人清了清嗓子,回道︰「回將軍,以目前形勢來看,我軍可乘勝追擊,在遼軍未全面了解我方援軍情況前奇襲遼軍,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有一個人開了頭,其他人也俱回過神,各自說出心中想法。

不論說的是對是錯,是否合理,蘇染均默然頷首,待眾將說完,她再度打量了眼摩拳擦掌,欲上陣沖鋒殺敵的眾人一眼,淡淡一笑。

「遼人善騎射,每每有戰事,均以騎兵為主,進攻之時倏來忽往,行動快速,而我軍以步兵為主,速度上大大遜于遼軍。而在騎兵人數上,我軍人數過少,幾可忽略不記,實不足以制敵力勝。」一笑過後,蘇染緩聲對眾將道︰「若想獲勝,唯有布陣。」聞言,眾副將再度一怔,宋軍之內雖有許多陣式,但鮮有人真在戰場上運用。一來排布陣法時要依靠步兵的膽略與配合,二來將領要知悉陣法的排布,方有能力合理安排陣式,至最終以陣法獲勝。而宋制下,兵權平日由文官掌握,武將接觸操練兵士的機會只有在沙場邊陲,又怎能知悉士兵是否有膽量與默契呢!

「蘇將軍打算運用何種陣法?」一位副將問。

「我朝有車輪陣,沖方陣,常山陣,八卦陣,風揚陣,龍飛陣,太乙陣,五花陣,彎陣,直陣,長虹陣,握奇陣,當頭陣,滿天星陣,六花七軍陣,等等,蘇將軍要用哪種?」另一位副將一連串說出一大堆當朝他所記得的部分陣法名稱,也問道。

一時間,眾人的視線再度集中于蘇染一人身上。

但見蘇染輕緩而堅定地搖了搖頭,回視眾將,「我問你們,陣法排布中,最重要的是什麼?」

眾將略作思考,昨日在城門前見到的秦副將開口答道︰「陣法應是以人為重。」

「那你們可知方才余副將所說的一堆陣法中,有何缺點?」蘇染再問。

此次,眾將沉默片刻,均搖頭以對,這些陣法之名都是那些文官所命,有些甚至就是文官所布,他們在沙場之上只管殺敵,哪里有興趣了解什麼陣法,更別說知道其中有何缺陷了。

「秦副將方才已說明,陣法當以人為重,而這些陣法的排布卻均是采取精銳在內,老弱在外的排法,你們來說單靠一些老弱殘兵能否抵御得了遼軍的鐵騎與彎刀?」蘇染挑眉問。

朝中那些文官,一個個整日只會高談闊論,貪生怕死,不事生產卻又輕視武將,從未上過戰場,根本不知實戰為何,排設出的陣法,一套套均是華而不實,中看不中用。

眾將沉默,對于朝中那些位高權重的文官,他們素來敢怒不敢言,文武兩派,從來都互相輕視。

「那將軍要用何種陣式?」沉默過後,秦副將問。

「太過繁雜的陣式不利于指揮,我們用最基本也是最簡單的陣法,八陣法中的疏陣。」蘇染一笑,慢慢說出她的打算。

「疏陣?」

「對,疏陣,以數人為一小的戰斗團體,長槍,長刀,刀牌,鉤槍,樸刀等形成一個組合,構成一個個小的組合之間各自為戰,既不用硬扛遼人的鐵騎的沖擊,又可以在敵騎沖擊過後從側面或背後襲擊,幾廂配合,可大敗敵軍。」

「此舉甚妙,領兵出陣。」听罷,秦副將與先鋒將軍齊聲喝道。

蘇染看著兩人一笑,其他副將也跟著笑了起來,倒讓兩人不好意思起來。

「此陣必定需要二位出陣,你們不必爭執。」蘇染笑道,「不過還有一件事要勞煩二位。」

「是何事?大將軍請講。」先鋒將呵呵笑問,聲如洪鐘。

「煩請二位自行在軍中挑選身強體壯的兵士出戰。」

一怔,隨即哈哈大笑,「正合我意,多謝將軍。」先鋒將抱拳以禮,笑得甚是開心。

秦副將難掩興奮,吃了多日的苦頭,終于可以向遼軍討回一口氣,殺他個痛快。

「與此同時,雖然我方騎兵人數太少,但可另以為用,不以制敵為主,而在誘敵深入,以單純防御偽裝成攻勢防御,引遼軍進入我們事先排設好的陷阱之內。當然我方騎兵也可采取小鄙長驅出擊,正面沖擊,翼側迂回的進攻戰略,兩相結合迷亂敵軍,以消耗遼軍的軍力。」蘇染再道。

眾將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騎兵便交由余副將負責,其他幾位副將略做休整,加緊訓練兵士,不要忘記派重兵顧守好糧草,不得有失。」妥善吩咐好眾將,蘇染嚴正地掃了眾將一眼。

「末將得令。」整齊劃一的聲音,響亮地回道。

「都下去吧。」微點了下頭,蘇染揮手道。

「末將告退。」眾將魚貫走出中軍大帳,個個眼神精亮,對這場仗有著勝利的信心,想來今日一戰,提升了眾人不少氣勢。

蘇染此時才露出抹真切的淺笑,大軍重在士氣,守城官兵因久戰連敗而導致士氣漸落,險致保州失守,如今士氣大振,是好事一件。

步出中軍大帳,此時已是月上中天。

一輪皎月掛在夜幕之中,天地俱靜,耳中不時傳來眾兵士走動,布置安排入營之聲。

戰事已定,下一步便要思考大軍過冬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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