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明鏡妝 第四章 誰人偏憐梅花瘦(2)

時間已經很晚了,但是成帝卻依然沒有歇息,只是坐在書房里出神。

一旁的內侍已經提醒過了好幾次,可是最終都被成帝揮手趕了下去。眾人只好不再催促,只是守在門外,偶爾有伺候茶水的宮女到聖上面前斟茶,微微的響動之後,書房內便又恢復了平靜。

夜色漸濃,守在外頭的人漸漸疲倦,卻依舊強撐著身子,睜大眼楮看著緊閉房門的書房。

燭影微晃,蠟燭里灌了沉香屑,燃燒之後,火焰明亮,香氣清郁,皇帝看著那一點點跳動的光兀自出神。

書桌案前擺放的折子略略掀開了幾本,但是卻依然還有許多沒有處理,就那樣堆著,也不知道里面寫的是急事還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又過了片刻,案前的茶水熱氣散盡,終于又變得冰涼,這已經是宮女伺候的第三道茶水了,成帝卻連看都不看。

蟄伏在梁上的楚離衣終于不再忍耐,輕悄無聲地落了下來。在皇帝將要驚呼之前制住了他,將半面銅鏡放到了他的手中。

成帝看著那半面銅鏡,頓時詫異地瞪大了眼楮,吃驚地看著面前的年輕男子。

「不認識了嗎?」楚離衣低聲開口,面色嚴肅而冷硬,仿佛成帝若是想要否認的話,下一刻,他就會對他不利。

「你怎麼會有這個?」成帝握緊了那半面鏡子,低聲急促地開口問他。

面前的年輕男子,有俊朗的眉目,但是表情卻很疏離,冷淡得仿佛他面對的根本就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似的。

「你那半面銅鏡呢?」楚離衣冷冷開口。

成帝突然一驚,隨即急急地站起身來走到北牆,不知道按了什麼開關,上面掛著的畫軸突然卷起,牆壁上便立即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凹槽。他翻了兩下,隨即便取出了一只扁平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打開,取出里面的東西後,與剛才那半面銅鏡相合。

「秦娥……」顫抖地開口,成帝握著銅鏡的手幾乎把持不定。

依稀還記得那張總是娟秀嫣然的容顏,看著他的時候總喜歡甜甜地笑,「四郎……」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正是春日,他那個時候還不是皇帝。出遠門去游玩的時候走得渴了,恰逢一片桃林,花顏灼灼,香氣微微,輕盈的身影一閃,原本想要躲開,卻還是回了眸,對他盈盈一笑……

于是便不走了,眷戀著那女子的甜甜笑顏。

後來便春風一度,幽夢一簾。

他當真是喜歡那個女子的,但是人生卻總是身不由己。若他沒有出生在帝王之家,會不會幸福一點兒?

再去找她的時候,卻不知道為什麼找不到了,據說是因為她未婚先孕,被浸了豬籠……

猛地伸手抓住了面前年輕男子的手,成帝老淚縱橫,「你就是那個孩子對不對?對不對?」

外面的內侍听到聲響頓時開口︰「皇上!」

「沒事,不要進來!」成帝連忙喊了一身。

楚離衣沒動,只是靜靜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是秦娥生的那個孩子對不對?」成帝卻再次抓住了他,兩只手忍不住顫抖了起來,「孩子,告訴朕,你叫什麼名字?」

「我來這里,只是因為我娘要我把這東西還給你。」他指了一下桌上的分成兩半的銅鏡。

「你在恨朕是嗎?還有你娘,她也是在怨恨朕沒有找到她嗎?」成帝顫抖地握起了那兩半銅鏡,雙手微合,將它們湊到一塊兒。

「那麼長的時間,說不怨恨,是不可能的。」楚離衣看著他冷冷地開口。

成帝忍不住心酸,視線卻貪婪地留在了他的身上。

這個哭宇軒昂的年輕人,是他的兒子!

是他和秦娥的兒子!

耳邊依稀啊起他曾經的笑語︰「若是有了孩子就更好辦了,我們就抱著孩子去求我父皇和母後,他們一定會答應的。」

但是回去之後,卻因為突如其來的大婚給耽誤了,後來找了幾次沒有找到,便也就放棄了。

是他背棄了她!

他活該!

「孩子,告訴我你的名字。」他依舊哀哀開口。

楚離衣終于緩緩開口,只三個字,就讓成帝痛到難以自持的地步,「不必了。」

「你在怨恨朕……」他緊緊地抓住他的手,「到底要朕怎麼做,你才肯原諒朕?只要是你說的,只要是你提出的要求,朕都可以滿足你。」

他卻冷冷開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孩子,朕有不得已的苦衷……」成帝狼狽不堪,只覺得在他的目光逼視下,幾乎找不出任何借口。原本理直氣壯的理由,如今一個也不能拿出來阻隔他灼人的視線。

「苦衷?」楚離衣挑眉冷笑,「帝王多薄幸,說是苦衷,還真是諷刺。」

成帝滿心愧疚,幾乎沒辦法再說出什麼推托的話。

是他的不是,是他負了秦娥!

「我走了。」冷淡地看他一眼,他的這個無名無分的兒子便要就此離開。

他心下一酸,頓時攔住了他,「不要走!」

「你想要怎樣?」楚離衣挑眉,「難道你想要我留下來?你要用什麼借口、什麼身份讓我留下來?又要我以什麼理由、什麼身份出現在你那些為了皇位而爭奪不休的皇子面前?」

他的笑意很是諷刺,成帝不由自主地慢慢放開了他。

毫不留戀地轉身,身後的成帝卻又突然開了口︰「等一下。」

楚離衣轉身,看著面色蒼白,眼神迷惘的成帝,「又有什麼指教?」

「你……把它帶走吧。」成帝指著桌案上的兩半銅鏡開了口,目光迷離,「這是我給你娘的東西,你……好生收著吧。」

可能是心思恍惚,他居然連自己不小心沒有說「朕」而是說「我」都沒有注意到。

楚離衣看他一眼,隨即腳尖微點,瞬間悄然隱起行蹤。

成帝怔怔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半晌都沒有再挪開視線。

回到迎賓樓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叫開了店門,掌櫃睡眼惺忪,看到他之後似乎微微發愣,片刻之後才清醒過來,「楚公子,前兩天有位姑娘來找過你,但是你那時不在。那姑娘走的時候讓我告訴你一聲,就有急事找你。」

「姑娘?」他微微驚訝,目色頓時變得犀利無比。

「就是之前跟你一起來過客棧的那位姑娘。」掌櫃的打了個呵欠,「看起來似乎真的有急事似的,臉色也不太好。」

是瑤光?

她來找他什麼事?

思緒尚殘留在大腦中,但是身體卻仿佛有自主意識似的驅使他轉身出門,身後傳來掌櫃的聲音︰「楚公子,你又要去哪里?」

他還能去哪里?

雖然于禮不合,但是她既然來找他,說不定是有了什麼讓她為難的事情。如果不快點兒見到她平安無事,他根本就沒辦法安心。

夜的微風拂動他衣袍下擺,逐漸轉暖的氣息在空氣中四處流竄。街道上靜寂無人,他快步前行,順著記憶中熟悉的路徑靠近許府,然後去了後院,伸指在她閨房窗前一叩,房間里立即響起警惕的聲音︰「誰?」

是她!

他忙低聲開口︰「是我。」

「大哥?」房間里的瑤光頓時又驚又喜,連忙披上衣服下床。

「外面冷,不要出來了。」他連忙阻止她。

窗子被打開了,房間里沒有掌燈,他只能隱約看到她的樣子。

「大哥!」瑤光看著他急急開口,「大哥的事情辦完了嗎?還要我等多久?」

「出了什麼事?」察覺到她神色有異,一副沉不住氣的樣子,他疑惑地開口詢問。

「皇上下旨,要我不日嫁與雩王為妃!」瑤光心下一急,眼淚頓時奪眶而出,「大哥,我該怎麼辦?」

「什麼?」他心下頓時一驚,下意識地抓住她的肩膀,「你說的當真?」

「是。」瑤光看著他模糊的樣子淚光盈盈,「大哥,我們該怎麼辦?本來我以為可以等到你事情辦完的……」

伸手為她拭去眼淚,他已然心亂如麻。

怎麼會是這樣?

她將要嫁與雩王為妃?

「大哥,我不能嫁給他,若是我嫁了,不但傷害了妹妹,而我們……我們也……」瑤光緊緊抓住他的衣袖,雖然難以啟齒,但是卻還是低聲含淚開口,「大哥,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心下猛地一慟。

娘臨終前也說過相似的話。

已經是彌留狀態,臉上卻泛起大片的紅暈,精神好得簡直不可思議。那日不但吃了一碗粥,還起身靠在床頭同他說了些話︰「……娘真的不怨,因為從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娘只想和他在一起……」

忍不住伸手將她攬入懷中,「瑤光,我哪里好?」

她含淚輕笑,「一見鐘情,相看兩不厭。」

心下頓時明了。

那是屬于他們的最美好的時光。

楚離衣頓時迅速做了決定,輕輕撫過她的長發,他在她耳邊低聲開口︰「瑤光,你等我,這件事情交給我來解決。」

「但是這是皇上皇後的決定,又怎麼能輕易更改?」瑤光越想越是絕望,「大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察覺到她的身子微顫,他不自覺地加深了擁抱,妄想把全身溫暖都給她,「不用擔心。」

「大哥,我好害怕,」瑤光低低開口,「我害怕再也見不到你,我害怕要嫁給別人,我害怕妹妹會因為我而難過傷心……我該怎麼辦?」

仿佛這兩日來積蓄的眼淚要在他面前流盡似的,無論怎麼壓抑,都沒有辦法控制。

心仿佛被一只看不到的手揪得生疼,他無語,皺眉看著無邊的夜色在頭頂上方四下里蔓延渲染。

若是他去求「那個人」的話,會不會有一線生機?

他從來不曾想過需要「那個人」幫他做什麼,或是從「那個人」那里得到什麼,所以之前他才可以瀟灑地轉身。

但是這一次,如果他對「那個人」開口,會不會還有可能改變即將到來的這一切?

微微推開她的肩,他看著她認真地開口︰「瑤光,你等我,很快就沒事的。」

真的很快就沒事嗎?

透過淚光看著面前的男子,她遲疑地點了一下頭。

大哥,你要我等你,那麼……我一定會等你的……

一定會等的……

酉時。

之前在皇宮里潛伏了幾日,楚離衣已經大致模清了成帝的習慣,所以他知道,這個時刻,成帝應該在書房獨坐。

這是唯一一個能夠靠近成帝而不被人當刺客抓起來的機會,但是就為了這個機會,他也已經等了快一天時間了。

幾乎已經沒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成帝面前的折子依舊堆積,隨便翻了翻,然後便又被丟棄在一旁。

他終于從隱身處現身,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皇帝面前。

「你……來看朕?」成帝怔忡的表情含著難以言說的驚喜和忐忑。

「不。」他搖頭。

成帝臉上頓時浮現出失望和尷尬相混雜的神色,口中訥訥幾不成言。

「那麼,你來這兒做什麼?」賠著笑,成帝再次開口。

「你不是說,想要補償我?」他淡淡勾了下唇。

「你要朕做什麼?」成帝的眼神重新變得清醒犀利,明黃色的衣角微微一動。

楚離衣看著他冷然一笑,「你不必緊張。」

被說中自己下意識的反應,成帝頓時有些慌亂,說話的聲音頓時虛弱起來︰「朕並沒有緊張。」

他只淡然一哂︰「我只是想讓你取消你日前剛剛為雩王定下的婚事。」

「為什麼?」成帝立即反問。

他的面色未變,看了成帝一眼後淡淡開口︰「不為什麼。」

「但是那婚事……」成帝突然醒悟,目光頓時炯炯,「難道你也喜歡許將軍家的大小姐?」

他沒有否認,只是看著他開口︰「我只問你,要不要答應我取消?」

雖然他的表情很平靜,並沒有急躁的感覺,但是成帝卻依然覺得有些不安。

就是因為他的眼神太平靜了,反而會讓覺得更加不妥。

「若是不答應呢?」成帝突然開口反問他。

「沒什麼。」他只淡淡一哂,「告辭。」

「你會做什麼?」皇帝連忙站起身來。

「既然你不願意現在取消,那麼……」他笑了笑,無所謂地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讓成帝突然清晰地認識到,原來,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指望過他會幫他。

他根本不相信他,也根本不願意相信他。

頹然坐了下來,成帝突然開口︰「你真的喜歡許將軍家的大小姐?」

楚離衣頓了一下,隨即開口︰「你會取消嗎?」

「如果你需要的話。」成帝無奈地嘆了口氣。

略略點一點頭,楚離衣隨即開口︰「我走了。」

「不能……多說幾句話嗎?」成帝看著他的背影,既眷戀又無措,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夠消除他與他之間的疏離和陌生。

面前站的,明明是他的兒子不是嗎?

「這兒是皇宮,不是我的久留之地,」楚離衣揚起略帶嘲諷意味的笑容回眸,「我若再不走的話,只怕會惹來麻煩的。」

成帝無奈地看著他從自己眼前消失,微微的嘆息隨即溢出了喉嚨。

他虧欠了他。

既然他如此要求他,那麼就讓他為他做一件事情吧。

秦娥……

你可曾想過,我們父子二人之間居然會陌生到如此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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