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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女怕惡郎 第七章 一見如故(1)

那頭三娘隨帶路的丫鬟來到一處廂房,等丫鬟把桌上的油燈點著了,她也不曉得要做什麼,只呆呆站在門邊,一雙眼滴溜溜地四處亂看,見這房間比她之前同娘親住的小屋大得多,家具物什一應俱全,難得的是擺放的都是地方,于整潔中透出雅致。

她在之前住的村鎮里是個野孩子,胡作非為無所顧忌,但多半也是因了村鎮里的人先把她當野孩子看待,如今來到個陌生地頭,人人都對她客客氣氣,她反而怯怯地不知手腳該如何擺放了。

丫鬟收拾妥當,回頭看見三娘仍傻傻站著,忙搬來一張圓凳,「小姐你站著不累嗎?」

這大概是三娘頭一遭被人喚作小姐,她不由睜大了眼,「你在對我說話?」

「可不是?老爺都吩咐了,小姐雖是初次來咱們莊里,可以後多半會留下,讓我們把您當自家主子侍候呢。這間屋子本來是過世的夫人住的,老爺安排你住在這,可見他對你是多麼看重。」

「你們有幾個夫人?」

那丫鬟「撲哧」一笑,「就一個,少爺也只有一個,我們老爺與夫人感情好,從未想過納妾,咱們倒是想莊里多幾個小姐少爺熱鬧些,不過主子的事,下人哪敢說什麼。你別看莊里頭家丁不少,其實多半都是幫少爺在外頭做生意的,剩下的還是因為少夫人要進門,這才多遷了幾人進來。如果小姐今後也留下那就更好啦,自夫人過世後莊里就沒幾個丫鬟,平時都怪悶的。」

三娘住在沈府時從未有過貼身丫鬟,況且沈家主子荒婬,下人也有樣學樣,她與他們一向處不來,今天倒是頭一次踫到這麼親切的同齡人。不由展顏一笑,「我也是,我娘過世後都沒人陪我說話,可悶了。」

棒壁廂房里突然有人喚︰「小玉,你在和誰說話?」

三娘嚇一跳,循聲找去,才在靠近屏風的照壁上發現一扇小小的鏤花窗,聲音就是從那頭傳來的。

「表小姐,吵醒你啦?」丫鬟吐吐舌頭,壓低了嗓音對她道︰「隔壁住著夫人娘家的表小姐,兩家常有來往,此次少爺迎親,表小姐就代她家里送禮來了。她來做客時,一向住在夫人房間的隔壁,由我侍候著。」

三娘大感有趣,趴在紙窗上一個勁張望,若不是因為是在別人家里,她早捅個洞兒偷看了。

又听那頭「唔」了一聲,軟軟的女音說︰「我今個有些頭疼,才剛睡下,就听到外頭有些人聲,是又來了客人嗎?」

三娘起了玩心,隔著窗答她︰「是,我就是那客人。」

叫做小玉的丫鬟忍了笑,揚聲對隔壁的人道︰「表小姐,這是老爺那頭的貴客。」

棒壁「啊」一下,有人下榻點了燈,也移到窗邊細聲細氣地問︰「你是姑丈的客人?莫非就是傳說中的江湖女俠?」

三娘聞言一怔,丫鬟已格格笑了起來,「表小姐,我們老爺年輕時雖然在江湖上混過,可他的客人不一定就是江湖人呀。你準是奇怪的書又看多了,老是想見識一下江湖人。」

那頭啐一聲,不理睬這多嘴的丫鬟,徑直問三娘︰「我叫秋庭,這位姐姐怎麼稱呼?」

「別人都叫我三娘。」

「三娘?連名字都這麼有江湖氣息,你當真不是江湖女俠嗎?」

三娘抓抓頭,她其實沒有閨名,連三娘這個稱謂也不知是從哪來的,只是鎮上的人都這麼叫她,自然而然就成了她的名,可跟江湖扯不上半點關系,「江湖是什麼?」

「就是有許多拿著刀劍的人的地方。」

「是不是還有人穿著黑衣,把臉都蒙起來?」

「對對。」

「里頭的人都互稱師兄師弟,盡說些奇奇怪怪的話?」

她每問一句,窗那頭就傳來一道抽氣聲,讓她覺得這個表小姐似乎快要昏倒了,而那個很親切的丫鬟則在一邊抿著嘴笑。最後她老老實實地說︰「我沒去過這種地方,不過帶我來的人大概是去過的,有個人一天到晚抱著劍,說起話來滿口都是師兄師弟的。」

「啊,那必定是江湖上的大俠了,敢問他們如何稱呼?」

「惡人。」三娘月兌口而出。

「惡人?」

是了,惡人是她原先罵他的話,他的名字應該不是惡人來著。難不成他叫七師弟?那好像也不算是名字……她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與她朝夕相對、總是抱著劍的那個男子叫什麼名字。

「你隨他們來,卻連他們的名號都不知?」

「他們又沒說。」三娘一撇嘴。

「這……听說有些江湖大俠素來喜歡隱姓埋名,與你同來的人想必也是如此!」秋庭一擊掌,迫不及待地又問︰「敢問姐姐是如何結識那兩位大俠的?」

「我也不知,起初是有奇怪的人放火燒了我住的地方,他們兩人跳出來救火,趕跑了蒙面人。」

「啊,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真乃大俠風範!接下來定然是兩位大俠聯手相助,終于查出原來是歹人覬覦姐姐家里私藏的武功秘笈……」

三娘嘿一聲,「我家早燒光啦,怎會有那種東西?接下來兩位大俠便將我打暈,帶了出來。」

「什麼?」便連一旁听得入迷的小玉也吃了一驚,「表小姐,大俠也會對女子動手嗎?」

「呃……」窗那頭的人猶豫不決,「大俠做事,非我等常人所能理解,相信其中必有緣由……這位姐姐你快說,之後又如何了?」

「之後?之後我便掉到河里,又是其中一人將我拉了上來。」

「是了,這就是傳聞中的英雄救美!」秋庭激動地一拍案,一把綿軟的嗓音竟也給她說得慷慨激昂,「當時想必是險象環生,危機重重!」

有嗎?三娘努力地回想,搖搖頭,「我不知,不過那人手受傷了,流了好多血。」

「哎呀姐姐,這與書上說的分毫不差——‘佳人舛命落難,英雄舍身救美’,接下便該是以身相許了。」

「表小姐!」丫鬟急叫,紅著臉一跺腳,「您自個看些不成樣的書便罷了,可別把三……三小姐給教壞了,讓老爺听到,非罵我不可。」

「什麼是以身相許?」三娘偏偏不識相地問。

「這……回頭小玉不在時,我才慢慢解釋與你听。」

「表小姐!」

棒著窗的兩人,一個傻,一個痴,竟也聊得無比融洽,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一直持續到夜深,也沒人想到把對方叫到自個房里。等她們興盡收口,丫鬟早已趴在桌上睡著了,三娘也不叫醒她,月兌了鞋爬到榻上和衣而眠。

她本是潑辣的性子,可今晚連連踫到對她如此親切的同齡人,那潑性子便使不出來,反而顯得有些傻氣。尤其是那奇怪的女子秋庭,嗓音綿軟嬌滴,說的話卻豪邁得很,似乎又懂許多她不知道的事情,三娘對她又是心折又生好感。自娘親過世後,她還是頭一回踫到讓她喜歡的女子。

合著眼迷迷糊糊,腦子里滿是今夜的話,一會想著改日得問問惡人究竟叫什麼名,一會又念起「以身相許」,待睜眼時,外頭晨光已現,她吃了一驚,揉揉眼,神志清明,這一晚過去得好快。

丫鬟仍趴著睡得香沉,隔壁房間也沒有動靜,三娘輕手輕腳地下地推開門,晨光正好,莊內已有家丁在忙碌,她記起誰說過今天是迎新娘子進門的日子,便更是待不住,一個人在這陌生的地方閑逛起來。

便東望望西看看,有家丁認得這個樣子奇怪的女子是昨夜的客人,就道一聲諾,其他人只是多看她幾眼,大喜日子人多事雜,倒也沒有人分心來理會她。

她昨夜初到之時,覺得城里的大房子也不過如此,可一旦認識了親切的女伴,連帶著也看這地方順眼起來,就連莊里的氣象似乎也比沈府開闊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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