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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動夏日 第十四章 剪不斷理還亂(2)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雨點激烈地敲擊著窗玻璃,天色也越發暗沉。

安站起來,開亮了一個大燈。

「這場雨……不知什麼時候會停……」她喃喃道。

他猜不透,她是盼著它快點停還是盼著它繼續下下去?雨停了他就要走了,沒有理由一直孤男寡女地呆在她家里。她是盼著他走嗎?

這時候,手機響起。

姜拓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明紫。在安面前接明紫的電話不知為何會覺得不自然,他猶豫著接了起來,「喂?」

「姜拓,你說你今天會陪我一天,可是都快過中午了,你怎麼還沒來呢?」

啊,陪她一天,他的確答應過的,可自听到體育中心拆遷的消息之後他就已經忘得一干二淨了。

「對不起……我一早上出門辦了點事……現在下雨,被阻在外面了。」

一邊說一邊在看著安的表情,安只是坐回原來的位子埋頭熨燙,沒有任何波動。

「好的,雨停了我就過來。」他被迫答應。

等掛了電話,安抬頭看了他一眼,「是明紫查崗來了嗎?」她故作輕松。

「什麼查崗,」他尷尬地道,「只是昨天我答應今天會去找她,我失約了。」

又沉默。

「雨,不知何時會停。」姜拓純粹沒話找話。

「是啊,如果這麼下下去,明紫等你會等得急的。」安卻以為他是急于想動身。

姜拓很怕她接下來會說我借你個雨具,你要走就走吧。于是他忙扯開話題道︰「今天晚上的聚餐你們都會去吧?」

「嗯。」安道,「已經答應過明紫了,今天一早她又打過電話來,每個人都請了一遍,她很熱情。」

很快,安又道︰「衣服已經燙干了,你換上吧。」

「啊?哦。」這麼快……

回衛生間把衣服換上,剛剛從熨斗下面出來的面料,貼在肌膚上很溫暖。從褲兜里掏出她適才歸還的護身符,又看了一遍,只覺得很想很想很想哭。洗了兩把冷水臉才勉強控制住了情緒。

雨還是沒有停的意思,時間已經快中午十二點了。

姜拓換好衣服出來以後實在不知該做些什麼好,便走到了窗口,看外面的雨。

安趁機得以長時間凝望著他的背影。

他的樣子看上去有些抑郁,倒不太符合他身處熱戀又志得意滿的現狀。這麼多年過去,他還自卑嗎?

「你和莫非在海市開的保全公司很賺錢吧?」她問。

他回過頭來,「還可以。」

「莫非的案子呢?解決了嗎?」

「是明紫托她父親幫忙解決的。」姜拓如實道。

「那也算是逢凶化吉了。」安微笑著道,「原本是出門躲災逃亡的,能出人頭地地回來真是個奇跡。記得我說過嗎?天將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姜拓,被我說中了,你是可以成大器的。」

說到這里突然有點笑不出來——可惜,當時的她並沒有算出,他的成功與他的榮耀都將是與她無關的。

「姜拓,你餓不餓?」她覺得餓了。

姜拓呆望了她幾秒,才道︰「餓了,你煮點方便面出來吃吧。」又補充,「紅燒牛肉面。」

其實他知道她的儲物櫃里大約也只有這一種口味的面。

安沒想到他會如此主動提議。這個面的名字在他們之間說出來听著都讓人曖昧。

「……哦。」答得有些遲疑。

兩個人又面對面坐在一起吃方便面了。

只是時間不同,地點——地點的經緯度和高度都與當年是差不多位置的。

「你怎麼買了這里的房子?」姜拓問出來。

同時,安也問了一句︰「你今天怎麼會來這里?」

問完了,雙方都尷尬,又都失笑。

姜拓覺得自己是男士,該先回答,便道︰「舊地重游。難得回來一次秋池,以後要再回來的機會也很少,想看看以前經歷過的地方。」

「我……」安卻不知該怎麼編。說因為懷念嗎?說因為想等他回來嗎?

當自體育中心回家,一眼看到他居然在樓下的時候,她覺得心中有劫後余生般的激動。她終于發現他原來也並沒有忘卻。

「我喜歡周邊的環境,喜歡這屋的房型。」這些個理由是不是很蒼白?

但姜拓沒有來挑刺她,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又都不說話了,只剩下稀里嘩啦的吃面聲。

外面的天在一點點變亮起來,天漸漸放晴了。

「學敏,」他抬起了頭,「當年的事……對不起。」

他終于主動提起了當年的事,讓她一口面吞到喉嚨里幾乎噎著,嗆出了眼淚。

「我也知道,現在再澄清什麼誤會也已經太晚了。」姜拓道,「但我知道我一直都欠你一個解釋。」他嘆了口氣,「對不起,我是真的……為了你好。」

他突然站了起來,「我走了,你——要快樂,要幸福,知道嗎?」

「姜拓!」她終于也站起來,叫住已經走到門口換好鞋推開了門的男人。

他停在那里。

「你也要幸福,要快樂。」

說不出來是失望還是什麼,他沒有回頭,只點了點頭,「嗯。」

門關上了,他走了。

面還剩了一點,湯還是熱的,只是對面的座位空了下來。

安覺得在她的世界里大雨依然下得連綿不絕,很孤單,也很黯然。

這一天的時間過得特別慢,也過得特別快。

已經是晚上了,所有人集聚在丞御中餐廳一個名叫「雅敘」的包廂。

沒有人知道安學敏和姜拓今天曾經有過那麼一次單獨的會面,並且共進了一次具有了結意味的午餐。

餅晴看到姜拓和莫非,總覺得心里有一口氣不舒不暢。

雖然安阻止她去點穿姜拓,但她總覺得不該讓他那麼平安無事地過關,多少也該讓他有點危險意識——以為陳世美是那麼好做的嗎?

于是席間,她主動與他搭訕。

「姜先生听說是秋池人,在哪里讀的高中啊?」

除卻不知情的,所有人都神情一凜。

「是啊,」明紫偏還去湊興,「姜拓你是哪里畢業的?」

「我高中並沒有讀畢業。」姜拓落落大方地答,「那年出了一點事故,我離開了秋池的時候才上高三第一個學期。」

這不成心揭人創疤嗎?莫非看向過晴的眼神惡狠狠的。

餅晴卻咄咄逼人,「那你是在哪里讀的高中?我和我先生當年分別擔任慕華的學生會副主席和主席,覺得你很面熟。」

「慕華。」姜拓不回避地道,「當年我也在慕華。」

「那可真巧,若琳和安當年也是慕華的校友呢。我都覺得你面熟,怎麼你不覺得見過我們嗎?」這句問話的口氣明顯不善,安的臉色都急白了。

這一刻,連明紫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過晴,」邵征輕輕推她一下,打著圓場,「怎麼還沒喝幾杯呢你就有些醉態了?」

餅晴端起酒杯,直沖著姜拓,「為校友重逢干一杯,怎麼樣?」

「好。」姜拓淡然地舉杯。

他鎮定的態度讓明紫稍稍又有幾分釋然。

「哎呀,沒想到這麼巧,」明紫道,「那大家都該一起干一杯的,是不是?」

「是,」方利文最先回應,「雖然我不是慕華的,但恭喜你們校友重逢哦!」

這一杯酒大多數人都喝得不是滋味。

譚映暉是早有懷疑,這一次疑惑更深了。

「我去趟洗手間。」一喝完,安就站了起來。她沉著臉色不看過晴,對過晴今天不經過商量的表現有點生氣。

並不是真的要上洗手間。

安在走廊里稍遠一些的地方就停下來,靠著牆發呆。

餅往的行人都覺得她很異樣,回頭率很高。但她無視。

直到有個人經過了她身邊,又退回來,還喊出她的名字︰「安學敏?」

她這才似睡醒了一般回過神來。

看到竟是尤莉。

「啊,你好!」安盡量使自己笑得很開心,「你不是在海市工作嗎?怎麼有空回秋池?」

「家里有老長輩去世,我順便多請幾天假回來休息。」尤莉看到她倒是真的挺開心的,「又一年多沒見了哦,好像每一次踫到你都在丞御——海市丞御和秋池的丞御。」

「是啊,你來吃飯嗎?」

「家庭聚餐,快結束了。你呢?」

「我啊……和一些朋友。」

「有邵征嗎?」尤莉問,「听說邵征已經回國來了,那麼多年不見主編大人,還挺想他的。」

「不但回國了,還剛剛結了婚。」安笑起來,「和我最好的朋友過晴。」

「就是原先慕華學生會的副主席過晴嗎?」尤莉驚訝地道,「一直听說他們兩個不對盤,難道還真是俗話說的不是冤家不聚頭嗎?」

又是一句不是冤家不聚頭,安听著刺心。

「安,帶我去你的包廂拜見一下吧。」尤莉提出來。

「嗯……好的。」這一刻的安心不在焉,沒有想到別的,一口答應。

尤莉本是沖著邵征才進的雅敘包廂,但進來的第一眼看到的人卻是姜拓。

發現姜拓在席,她一下子愣在原地。

轉身又看了看安,她有點「明白」了。

笑自己枉作小人,以為隔絕了他們見面就可以乘虛而入,沒想到有緣人終究千里也會相會,而無緣者始終對面不相逢。

上次見面,姜拓承認了自己已有準備攜手過日子的女朋友,應該指的就是安吧?

「姜拓,」她輕輕地沖著他笑了一笑,「又見面了,真巧。」

姜拓站了起來,「是啊……」

安和邵征都在意外他們居然認識。姜拓當年是風雲人物,尤莉花心思研究過他,這些大家都知道,但姜拓也認識尤莉倒很奇怪了。

一屋子人,只有莫非敏感地嗅到了變故之兆,臉色一沉。

尤莉跟姜拓說著話,間中卻回頭看了一眼安,這一眼看過來,安也突然覺得有些不祥了。

尤莉又轉向了姜拓,慢悠悠道︰「我說呢,是誰有那麼大魅力擄獲狩獵者的心,原來還是安學敏——你們,又在一起了啊?」

這一句話問出來,無異于在桌子上扔了一個手榴彈,方明紫第一個被炸暈了。

「什麼?姜拓和安姐姐……」明紫看看姜拓再看看安,「難道你們……」

她又看向莫非,再看向過晴、若琳、邵征和方利文,馬上感覺到自己受了愚弄。

安虛弱得恨不得立刻昏倒。

莫非的臉色有點發青,卻依舊是瞪著過晴,過晴一手撐額作崩潰狀,心想這一次可不關我的事,這件事只能證明一個真理——紙是永遠也包不住火的。

若琳很尷尬地回避開目光,方利文低頭把自己的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不知是真咳還是假咳總之不停咳嗽,邵征則向尤莉投去一個無奈的眼神,遺憾地搖了搖頭。

全席中譚映暉最平靜,平靜得讓人覺得很不真實。

「怎、怎麼了?」尤莉這回是真的有些明白了,懊惱地問,「是不是……我說錯什麼話了?」

沒人回答她,此時的情況下誰都沒有心情去跟她一五一十從頭到尾解釋。大家都在看明紫和譚映暉的臉色。

「明紫……」安無力地開口道,「听我解釋……」

「我不听!」明紫大聲喝止。

他們很多人都沒有看到過明紫有這一面,很任性很有脾氣的樣子。

只莫非苦笑——最初認識時的方大小姐又回來了,也許這才是她的本來面目,只是因為喜歡上了表哥,一直曲意奉承,學著溫柔謙卑。

「明紫……」姜拓也開口。

「你也給我閉嘴!」明紫惡聲道,轉而,一臉悲淒,「我說呢,上次在新西蘭還理由一套套地拒絕我,回到秋池之後突然又來了個三百六十度大轉彎,讓我欣喜若狂……原來不過因為你所鐘愛的人已經有了別人,所以你撿我做個後備而已。」

「還有你!安姐姐,我把你當成好朋友,那麼喜歡你尊敬你,可你居然瞞著我,和姜拓聯合起來把我當猴耍是不是?」

「你!莫非,我那麼信任你,什麼心事都跟你說,你居然也來跟別人合著伙騙我!」

「我討厭你們!」

一屋子人都沒回過神來之際,明紫已經從大家身邊跑出去了,還跟站在門邊的尤莉撞了一下。

尤莉這回算是徹底明白了。

「對不起,我……我很抱歉。」

「不知者,無罪。」邵征苦笑一下。

除了這樣還能怎麼樣呢?事情已經發生了,如今只能想著怎麼補救吧。

只是另有細心的一些人听了明紫剛才那番話之後開始疑竇叢生︰照明紫說來,姜拓心里鐘愛的人還是安學敏?只是以為她有了別人才……

明紫一個人走在夜晚的秋池市中心。

她其實早有懷疑,但一直都選擇了忽略,告訴自己不可能會有那麼巧的事。

就在最初把姜拓帶到安學敏的面前時,一屋子的人面色都很難看,尤其安學敏。

餅晴和汪若琳所唱的歌句句有針對性。那一天安學敏喝了酒,很有借酒澆愁的意味。

在他們都走了以後,姜拓獨自拿著安喝過的酒杯在發呆,明紫自己騙自己的只當他是順手拿錯了。

安的護身符和她酒吧上的那只標志性動物都是鷹,那鷹的眼神與姜拓一模一樣。

每一次只要是安和姜拓面對面,他們的表情都是心不在焉神思不屬的,互相刻意地保持著客套和疏遠,連眼神都故意回避。

今天的晚餐過晴更是破綻百出……

她懷疑,但一直不願意說服自己去相信。但當那陌生的女子走進來一語道破的時候,再也沒有借口來自我催眠了。

姜拓沒有愛上她,他還是愛著安學敏的,她的每一個細胞都有這樣的覺悟。

知道未必是他和安學敏聯合起來在騙自己,但她還是很想發火,為了發泄滿腔的失意而向每一個人遷怒發火。

其實燒得最疼的還是自己。

秋池對她來說是愛著的人的故鄉,其實始終也只是一個陌生的城市。在陌生城市的陌生街道上,她走得漫無目的。

「小姐!」

一個乞丐不知何時跟上了她。

是個瘸腿的乞丐,四五十歲的樣子,外表猥瑣,衣著也很邋遢。

鬧市區,大庭廣眾的,她倒也不擔心他會怎麼樣,便沒好氣地問︰「干什麼?」

轉念一想,既然是乞丐,必定是乞討來的,還會干什麼?

突然覺得自己長久以來在姜拓面前也就像一個乞丐一樣,低聲下氣地乞討一些情分,可怎麼做都是徒勞,到頭來還是兩手空空。

這麼想著,竟生了同命相憐之心,便從包里掏出了皮夾,把里面所有的大票塞進了對方骯髒的手里,「喏,給你!都給你!」

顯然是沒想到會遇上這麼大方的施主,莫名其妙發了財的乞丐臉上驚異之色大于喜色。

「小姐……」

「拿了錢就快走吧。」明紫又不耐煩了。

「小姐,別誤會,其實我不純粹是個要飯的。」乞丐突然如是說道,聲音粗沉沙啞,像鐵砂磨在鍋底。

這倒奇了,明紫定楮重新打量他,怎麼看怎麼還是像個純粹要飯的。

「那你還能做什麼?」她不猶問。

「小姐,看你心腸好,給你指點一下迷津好不好?」

「指點什麼迷津?」

乞丐嘻然一笑,「像你們這種年輕女孩子,除了感情方面有打不開的結,哪里還有別的煩惱?」

他笑起來很難看,露出一口惡心的黃牙,臉色也更顯猥瑣。但他說的話卻讓明紫感到有意思了,便問︰「那你說說看,我有什麼結打不開?」

乞丐又一笑,這一次笑得很含蓄,有點神秘的感覺。

「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他居然念出了一句古詩。

方明紫是接受西方教育長大的,中文程度本來就不太高,對古文則更是雲里霧里一知半解。

听這兩句詩——什麼姜欲飛飛姜草妻?六朝如夢要空啼?

呀,挺準的!意思是不是就是姜拓要飛走娶別人為妻,然後只剩她一個人像做了一場夢一樣空傷心?

「我該怎麼辦?」她立刻把對方當成了大隱于市的高人,誠心求教。覺得自己命還不錯,隨便走走就能遇上一個高人。

「不瞞你說,小姐,我的道行還不夠高,不過我有一個師傅非常厲害,說不定可以幫你想個破解之法,留住你想留住的人。」

「那你師傅在哪里?」明紫急切切地問,又遲疑著道,「其實我不是想留住他的人而已,留住了人卻得不到心……我不想這樣。」

姜拓這一次沒說過要離開她,甚至都答應帶她一起出國了,但她很想他是心甘情願為了愛而在她身邊。她不要他同情她或者把她當成後備。

「可以。」乞丐很肯定地道。

明紫這時完全鬼迷心竅了,「真的?那你師傅在哪里?快帶他來見我!」

「師傅年紀大了,閉門不出,如果你要見他得親自去拜訪才行。」

「那就帶我去啊,現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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