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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乞兒~黃袍霸商 第二章 後宮議計(2)

「什麼,要將鎮南將軍府滿門抄斬?!」

怎麼會是這下場,全朝震驚。

明明是靖王不甘臣服,在封地起兵造反,意欲篡奪帝位,舉兵十萬,糧草先行,燒殺擄掠,奪城攻牆,造成無數百姓傷亡,哀鴻遍野,盜匪橫行。

一代名將墨煙嘯揮起長劍浴血御敵,將叛軍阻隔于大河之南,不使進犯天子江山一步,強勢壓下銳不可當的大軍,使其無功而返,退回物產富饒的封地無力反抗。

誰知皇上護短,重情于血濃于水的兄弟親情,不想趕盡殺絕,婦人之仁地想保下親手足,竟以一紙軍令狀判為國盡忠的大將軍斬首示眾,即日執行,不得有誤。

先不論功高震主之虞,皇帝怕的是他軍權在手,優勢更勝于靖王,若有一天想舉兵起義,騰龍王朝有誰能擋他銳勢?大好江山悉數落于外姓人手中,天家將一敗涂地。

為求自保,他先下手為強,斬其銳芒,奪其性命,靖王之亂已定,他後顧無憂,自是痛下殺手也不手軟。

狡兔死,良狗烹。

即使他明知墨煙嘯不可能背叛他,他還是心有余悸地處處提防,如果連自幼玩到大、血脈相連的同胞兄弟都想奪他帝位,那其他手握重權的大臣,又豈能不蠢蠢欲動?

為防患未然,他只好推出他最信任的臣子為靖王i}過,他也是無可奈何,為時勢所逼,總不能斬了自己的親兄弟,讓先帝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皇上,你老眼昏花了嗎?竟然要斬殺忠君愛國的墨將軍,你要全天下百姓皆罵你一聲昏君不成?」殺忠臣,良將殘,此乃國之大難,四方蠻夷為之額首稱慶呀!

「放肆!朕乃一國之君,由得你一個婦道人家干擾朝綱。」沈煜」險羞成怒,以怒斥掩飾自知有錯的慌亂和苦澀。

華皇後不懼厲色,大膽直言,「皇上做了錯事,本宮就該指正你的一時胡涂,不能讓你一錯再錯。俊臣易得,良將難尋,皇上怎能賜死一心盡忠的名將,還下令滿門抄斬,連一條生路也不讓人活,你這心……實在狠如猛虎。」

將軍府一門三百余口人,上上下下僕婢居多,墨家家眷不過數十,他們何罪之有,皇上一句話就要他們命喪午門,替真正作亂的靖王背負謀逆罪行,這叫人情何以堪,徒生唏噓。

「大膽華皇後!竟敢指責朕的不是,你以為你貴為一國之後,朕就不會廢了你?!」他氣憤帝後不能同心,華皇後的話語損及龍顏,他惱怒之余月兌口而出一時意氣,不希望皇後和他作對。

沈煜雖寵愛能歌善舞的馬妃,可心底看重的仍是結發十年的元配妻子,紅鸞是他最初的愛戀,亦有纏綿的夫妻情,縱使後宮佳麗無數,她亦是無可取代,最尊貴的妻。

可是帝王的面子更勝于男女間的小情小愛,他先是為帝,而後才是人夫,再多的夫妻情分也及不上皇帝的尊嚴,何況內心有愧仍一意孤行,舍大義而就一點點私心。

其實他氣惱的不是皇後的正言直諫,敢指著他的鼻子說他錯得令人發指,而是他自知真的正往錯路上走,卻又無法停下來,皇後的苛責撕扯著他的良心,令他進退為難。

所以帝王怒了,將自身的過錯遷怒最親近的人,他需要的是全心全意維護帝意的皇後,無論是非對錯,只要盲目地支持就好,而非拉住他,告訴他不是好皇帝,所作所為與昏君無異。

誰知他的苦心呢?當骨肉至親與良臣忠將相互拉扯,他能作何選擇,帝王的難處有誰能體會?

何況靖王已痛哭流涕的向他磕頭認錯,說他再也不生異心,並送上世子以為質子大表忠心,他那把奪人命的大刀還砍得下去嗎?除了饒恕誠心悔悟的靖王外,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只是起兵造反一事,一定要有人承擔過失,否則帝王威嚴蕩然無存,處死墨將軍也是不得不為的唯一途徑。

「就算皇上要廢後,本宮也要爭出個道理來,本宮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好姊妹慘死刀下。」她拼著一死也要救下永娟一家人,不讓他們死得冤枉。

「你……你好個皇後,為個外人要和朕反目成仇嗎?朕給你的後位若是不想要了,多得是人能坐上這個位置。」沈煜氣她的不懂進退,執意和他力爭到底。

「那是外人嗎?視民為子,天下百姓皆為皇上子民,社櫻為重,君為輕,皇上若真下旨斬殺墨將軍滿門,天下人將以何種眼光看待皇上,有誰又願真心為皇上效力,忠良的下場誰不寒心。」可以挽回的錯誤怎能容它一發不可收拾?

華皇後的一番疾言厲色正中沈煜最脆弱的痛處,他兩手握成拳,忍著不捆掌皇後。「君無戲言,朕說出的話斷無收回之意,皇後大可自行退下。」

見他仍執迷不悟,不肯收回聖旨,華皇後心一狠,憤而抽出皇上身側一名四品帶刀侍衛的刀,打算以死力諫。

「皇上,萬不可再殘害忠良,你的千秋萬世想染上污名……」

華皇後的「嗎」字尚未說出口,她當著龍顏拔刀之舉已犯了大忌,雖然她的用意是以命相搏,想為墨將軍府留下一絲生機,可是她自刎的動作再快也快不過宮廷侍衛。

「你……你想刺殺朕?!」沈煜譽目怒視,怒不可遏。

「不……不是,本宮只是想……」華皇後想解釋,但沈煜根本听不進耳,他被皇後失格的行徑氣得失去理智。

「馬妃一再在朕耳邊說你對墨煙嘯懷有私情,朕相信你,不曾有過一絲懷疑,可是你今日竟為了他想殺朕……」他眼中只剩下冷漠,再無往日恩情。

華皇後含淚搖頭,「多年夫妻你竟不信我,偏要听信饞言,我對你的心意你還不懂嗎?夫君薄幸,只聞新人笑,不見舊人哭,我這皇後不曾有過失德,卻被你……被你冠上不貞之名,你……郎心如鐵,翻臉無情!」

她心痛至極,擒淚的眼眶里充滿難以置信和灰心,她能忍受他身邊一個又一個的女人,強裝大方的笑迎他的後宮佳麗們,明明心在流血也要強顏歡笑,做好後宮之首的表率。

但天下沒有一個女子願與人共夫,誰叫他是萬萬人之上的皇上,既然已成夫妻她也只有認了,忍著稚心之痛看他寵幸如花似玉的殯妃。

有人問過她甘心嗎?甘心為多情夫君承受冷夜寂寥。

她心甘情願,將一切都忍下來了,調整心態,帝王的專寵可遇不可求,她將全部希望寄托在太子身上,不再強求微乎其微的帝王之愛,他的心從來不是她能獨得。

可是皇後的貞德不容誣蔑,尤其是出自皇上口中,那殺傷力比凌遲她還可怕,一名小小妃子的枕邊風居然就能一把抹去她付出的感情,叫她如何不悲憤,傷心欲斷。「朕再狠心有你心狠嗎?竟敢橫刀相向,朕是一國之君,哪由得你造次。」沈煜讓憤怒蒙蔽了眼,認定皇後要軾君,亮晃晃的刀劍是不容狡辯的明證,她意圖殺伐。

「我不是……」不是要殺他。她急得連「本宮」兩字也不提了,直接以我自稱。

「來人呀!皇後企圖謀殺朕,押入天牢,三日後問斬。」

她想殺他,他先殺她!

「皇上,你……你連我也不放過嗎?」華皇後眼眶中的淚水終于紛紛滾落,全身虛軟地癱坐在地。

誰也沒料到帝後的決裂出自一場精心策畫的陰謀,皇帝本有意隱瞞墨將軍一門問斬一事,待事後再向皇後請求寬諒,他知道皇後與將軍夫人的情誼甚篤,定會為其求情,因此早已下旨熙鳳宮里內宮女太監三緘其口。

然而在有心人的操弄下,不可避免的對峙還是發生了,皇後的受罰和帝王的絕情全然在對方掌控中。

「皇上,萬萬不可呀!皇後乃後宮之首,即使有錯也罪不致死,請皇上看在臣妾的分上饒皇後一命。」未經通報,一陣香風拂進御書房里,絳絲團竹蜜金色鳳尾裙橫掃而過,可見來者在帝王心中分量不同一般,可以視宮中禮節于無物。

「愛妃,你也想惹朕生氣嗎?」沈煜冷著臉,並未推開朝懷中一偎的香氣美人。

縴指翩翩,如蝶輕棲楊柳岸,輕放他胸口。「皇上息怒,別氣壞了龍體,臣妾也是為皇上著想呀!太子年幼,總不能讓他沒了親娘吧!而且小皇子尚在襁褓中呀!」

想起兩名稚兒,沈煜胸中怒火稍稍平息。「依愛妃之意,朕該對皇後做何處理?」

媚眼輕睞,馬妃淡道:「那就貶入冷宮吧!省得皇上見了心煩。」

看了淚流滿面的華皇後一眼,沈煜心中也有些許悔意,自己確是把話說得太急了。

「就如愛妃所言,廢了皇後後位,貶為庶民,若無朕旨意,從今而後不得再踏出冷宮一步。」

廢後。

這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昨日還高高在上的凌空鳳凰,今日淪為權力斗爭下的棄後,這是何等不堪呀!

華紅鸞淚流不止,皇上掩面不再相見,誰也沒瞧見馬妃神色得意的一揚眉,與邢公公交會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透露出稍後有賞之意。

就是這吃里扒外的閹人收了馬妃的黃金向華紅鸞通風報訊,加油添醋地形容其中的凶險,這才讓皇後忘了後宮不得干政的祖訓,急急忙忙趕來阻止皇上,鑄下大錯。

溫和賢良的華皇後,就這樣敗在一個不起眼的小圈套里,無力回天。

「連你也怪朕嗎?」

望著跪在身前的挺拔男子,沈煜神情黯然。

「懇請皇上收回成命,饒墨將軍不死。」朝廷正在用兵之際,棟梁之才損失不得。

他苦笑地撫著發疼的額頭,「阿岳,別人不能理解朕的做法,你也要規勸朕嗎?」

「臣只知墨將軍無罪,皇後娘娘沒錯,皇上三思而行。」放著有過失的靖王不罰卻殺功在社櫻的忠臣,臣心難服。

沈煜冷哼,「就算朕有錯,也輪不到你們一干人等指手畫腳,跪安吧!此事休要再提。」

「臣願以項上人頭力保鎮南將軍一家。」身為臣子,他不能眼看君王一錯再錯,誤中奸人挑撥。

「你……你們一個個都來逼朕!你……你們還把朕放在眼里嗎?」從小貼身保護的侍衛是這樣,他從未虧待過的皇後亦如此,他們全將他當成千古罪人看待。

「臣不敢,臣只是不忍皇上痛失左臂右膀。」為了一個覬覦帝位的靖王,皇上真是胡涂了。

「……阿岳,朕只給你一個機會,留下來繼續為朕盡忠,日後的封官晉爵絕少不了你,朕能信任的人不多……」他不希望他令他失望,假以高官厚祿以留人才。

朱子岳臉色不變的磕三個響頭謝恩。「臣謝皇上的皇恩浩蕩,給臣另一條路走。」

他剛正的神色已給了沈煜答案,即使那將使他萬劫不復,無法伴駕御前。

「你……罷了、罷了,能救幾人是兒人吧!朕的確虧欠了煙嘯,御林軍明日將前往將軍府滿門抄斬,去遲了,你一個也救不了。」沈煜覺得累,心情沉重得身心俱疲。

朱子岳聞言,神情大變地一起身,手握長劍便要飛奔而出,若是救不下好友一家人,他有何顏面存活于世。

「從今而後,朝堂上再無三品帶刀侍衛朱子岳,只要你一出宮,再也不是朕生死之交的童年玩伴。」沈煜還是盼著他放下一身忠義,只為帝王身側一抹肝腦涂地的影子。

「臣……遵旨。」從此刻起,願為護主死而後已的朱子岳已經死了,他是載居一角的天涯流浪客朱角。

一道銀色身影從皇帝寢宮飛竄而出,足尖如飛鴻踏雪無痕,飛快地掠過繁花錦簇的御花圓,那盛開的百花似染上點點血花,再也不如往日嬌艷,引人駐足觀賞。

「子岳叔,你又要出宮了嗎?」

童稚的女敕嗓一喚,急促的腳步略微一頓。

「太子,你要保重,臣再也不能教你武功。」他唯一放不下的,大概只有年幼的太子了。

沈子揚一臉不解的仰起頭,「為什麼?」

「因為臣是死人。」

人已死,身滅情空。

「嘎?」他明明還活著呀!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沈子揚才明白他的意思,死的不是人,而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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