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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小無猜 第六章 風波驟起(1)

吉日。

天剛剛亮,凌家上下就開始忙亂起來。

荷紅箋對著鏡子,臉色還有些蒼白,不過服下助眠的藥,總算好好睡了一覺,看上去比昨天精神多了。頭發很容易就梳理好了,以前為什麼就那麼難呢?瞧,原來沒有他,她也能活得好好的。插好簪子,荷紅箋對著鏡子想擠出完美的笑容,「恭喜了!」她听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怪異,再來練習一遍,「恭喜了!」這次好多了,笑容自然多了。打開門,深吸口氣,抬起肩、挺起胸走了出去。

凌墨筠身著紅色的禮服,面無表情地坐在朝雲堂等吉時。

「恭喜了!」荷紅箋笑吟吟地上前道喜,完美的表現,沒有一絲破綻,然後像往常一樣站到凌墨筠身後。

還未到迎娶新娘的吉時,賓客們陸續到來,滿堂談笑風生。凌墨筠和賓客們周旋著,不停地喝酒,想把自己醉死,好結束這場噩夢。

荷紅箋看著他微笑的臉努力回想著,他似乎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笑過,想必很開心吧!

一杯酒遞過來,打斷了荷紅箋的思緒,「荷姑娘,喝一杯吧。雖然你平時不喝酒,但今個兒可是少主的大喜日子,不比往常,喜酒怎麼能不喝?」是凌家錢莊的田掌櫃,很熟的人。

「是啊,是啊,公子的喜酒姑娘一定要喝。」

「對啊,不喝可不行!」一群人紛紛起哄,這些都是凌家各個產業的掌櫃、管事,她時常跟著凌墨筠去各地查賬,和他們都很熟。

酒,听說可以讓人忘掉一切煩惱,給人飄飄欲仙的感覺。荷紅箋被那神奇的液體蠱惑了,忘記了師父說過的話,接過酒杯,「是啊,今天這個好日子,喜酒怎麼能不喝呢?」毫不猶豫地一口喝光,「好辣!」一股辛辣直沖鼻腔,感覺好像所有的血液都涌上頭,忍不住咳起來。

「荷姑娘酒量好像不太好。」田掌櫃有些擔心地看著喝完一杯又一杯的荷紅箋,暗叫不好,她是不是喝得有些多?已經一壺了!雖然其他人可能無所謂,但是听說荷紅箋向來滴酒不沾,一下子喝這麼多不太妥當吧?「荷姑娘,少喝點吧,酒喝多了傷身。」

傷身?對了,師父說過酒是「靈犀一線」的大敵,她不能飲酒,否則蠱母會狂躁地吸收她的精血。會怎麼樣呢?會比現在更難過嗎?無所謂了,傷心,比傷身更難熬啊!

荷紅箋自嘲地苦苦一笑,不顧田掌櫃的勸阻又灌了一杯。怎麼還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啊?

一杯又一杯,她努力睜大??的醉眼,尋找他熟悉的身影,再看他一眼,最後一眼,如果她就此消失,他會怎麼想?會傷感嗎?會思念嗎?也許會松一口氣吧,這樣就可以結束了。也許他會生氣,他說了,要重新習慣一個護衛太麻煩。可是,對不起了,就算你生氣,我也無能為力了,這樣熬心的苦,說不出的苦,我也只是個普通人,承受不了這痛,這苦,該放手了……結束吧!讓這一切結束吧!

「少主,您瞧荷姑娘喝多了……」

凌墨筠掉過頭來看到荷紅箋抱著酒狂飲的一幕,臉色大變,幾乎跳起來,酒?她不能喝酒啊!他三步並作兩步跨到荷紅箋身邊,一把奪下酒杯,「發什麼瘋!不知道自己不能喝酒嗎?」話一出口他就明白了,她怎麼會不知道?她是故意的!

「嘻嘻,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人家高興嘛……」忽然,荷紅箋感到似乎所有的血都流到心髒,要把心髒撐爆,無法抵制劇烈的沖擊,她痛苦地咬緊牙關捂住心口,眼前一黑,直直栽倒。

「紅箋?!」接住她搖搖晃晃的身子,凌墨筠聲嘶力竭地大叫,「快!快叫大夫!」

「嗯,這個,老夫也不太清楚,似乎是心疾犯了,進點獨參湯,若是醒過來就好了。」

可是參湯喂下,荷紅箋仍然昏迷不醒,大夫也傻了眼,寫了個行氣補血的方子就匆匆離開。

為什麼要喝酒啊?凌墨筠抓著荷紅箋微熱的手痛苦地低喃著,自己怎麼能沒看著她,讓她喝酒呢?

「少主,吉時到了,您快啟程迎新娘吧,要是誤了吉時可不得了!」喜娘進來催促,「這個姑娘怎麼喝這麼多?真是鬧了個大麻煩……」喜娘兀自嘮叨抱怨著。

「滾!」

「您、您說什麼?」喜娘驚訝地張大嘴,以為自己剛才听錯了。

「滾!听到沒有!」凌墨筠頭也沒回,他的心牢牢掛在荷紅箋身上,哪里還顧得上婚禮。

「凌少主,誤了吉時,可、可不吉利啊……」喜娘嚇了一跳,但還是戰戰兢兢地盡自己的職責,心里暗暗月復誹,原以為這件婚事雙方都是富貴人家,她能多得些賞錢,沒想到越是富貴人家越是毛病多、脾氣大,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取消婚禮!」

誰也及不上紅箋重要,她才是他的一切!

為什麼這個時候,他才坦白面對自己的心?

安陽郡主蓋著紅蓋頭端坐著,听著娘東拉西扯地嘮叨。時間真是漫長啊,每一刻都是那麼長,「幾時了?」她問旁邊的丫鬟,為什麼迎親的花轎還沒有來?心跳這麼快,好像要發生什麼的樣子……忍不住笑自己,瞎想什麼,自己馬上就要成為凌墨筠的新娘了,這件婚事是皇上賜的,是不可能改變的。可是,為什麼心里總是覺得不安呢?

「回郡主,已經……過了吉時了。」丫鬟膽戰心驚地回答。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鬧,一定是迎親的隊伍來了,安陽郡主松了口氣。

可是她沒有等到進來接新娘的喜娘,反而是一個丫環冒冒失失地大嚷著跑進來︰「不得了,不得了!凌家取消婚事了!」

「什麼?」安陽郡主一把掀掉蓋頭,「取消婚禮?是什麼意思?」

「我……我……」丫環這才想到自己闖了禍,囁嚅著說不出話。

安陽郡主一把推開她,提著裙子跑出房,跑進前廳,就見喜娘正在向安陽王哭訴︰「……荷姑娘突然重病,凌少主不由分說就要取消婚禮,民婦無奈啊,這可不關民婦的事……」

婚禮取消了,所有的不安都成真了!為什麼?眼看我就要成為凌墨筠的新娘,荷紅箋,你為什麼要破壞?

「怎麼辦啊,王爺?」喜娘六神無主地問,「哎喲,郡主,您怎麼出來了,新娘自己揭蓋頭不吉利……」話一出口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嘴巴,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婚禮都取消了,還說什麼吉利不吉利。

「翠兒……」沉著臉的安陽王看到一身喜服的女兒,「你怎麼出來了?快回房。」

「父王,我沒听錯吧,凌墨筠他、他取消婚禮了?」

安陽王皺起眉,眼含煞氣,「你別管,這事自有父王處理。還愣著干什麼?扶小姐回房。」

「不行,我要去問個清楚!」安陽郡主甩開丫環的手轉身向大門跑。

「翠兒……快攔住小姐!」門口的侍衛被一身大紅吉服狂奔的郡主驚得呆若木雞,听到王爺的呼喊,才反應過來,伸手想攔,又怕不小心冒犯郡主,猶豫間,安陽郡主跳上一匹馬,策馬飛奔而去。

「筠兒,到底怎麼回事?」正在前廳招呼貴客的凌雲天听到下人的報告,拋下客人匆匆趕到起雲閣,「你要取消婚禮?」

「是。」

「胡鬧!已經這個時候了,由得你取消嗎?」

「紅箋的情況如此危急,我不能離開她。」凌墨筠拉著荷紅箋的手,心痛地看著她蒼白的臉。

「有什麼事婚禮完了再說。」

「不,我不娶安陽郡主,要娶,我只會娶一個人,就是紅箋。」

「混賬!這是什麼話?這門親事可是你自己答應的,現在反悔太遲了!」凌雲天氣得渾身發抖,兒子和荷紅箋十多年的相處,他都看在眼里,怎麼會不明白他們的感情,「你們的婚事可是聖上賜婚!你知道這一句不娶的後果是什麼嗎?」

是啊,他後悔沒有早點明白自己的心意,後悔為了和荷紅箋賭氣答應婚事。

「不管怎麼說,除了紅箋,我不會娶別的女人。」

凌雲天恨不得上前敲開他兒子固執的腦袋,看看里面裝的是什麼,「來人,伺候少爺動身去迎新娘!」

兩個暗衛應聲出現,一左一右拉住凌墨筠,「少主,得罪了!」

「不!我哪兒也不去!」凌墨筠掙月兌暗衛。

「還愣著干什麼?動手!」凌雲天厲喝,這婚事有聖旨賜婚,拒婚就是抗旨。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現在已經賓客滿堂,婚禮卻取消,凌家丟不起這個臉!今天就算綁也要把你綁上禮堂!」

暗衛遵命想捉住凌墨筠,凌墨筠不肯束手就縛,不顧一切地反抗,雙方在竟然在狹窄的室內動起手來。

「反了!反了!」凌雲天差點被掌風波及,狼狽地退出室外,氣急敗壞地叫,「來人,去捉住少爺!」又幾個暗衛應聲出現,沖進室內。

雖然四五個人同時出手,但室內狹窄,凌墨筠滑溜地躲來躲去,暗衛又怕傷了他不敢下重手,竟一時對他無可奈何。

屋子里砰砰亂響,前廳隱隱傳來喧嘩,凌雲天突然意識到一個嚴重問題,「立刻封住大門,許進不許出!」決不能走漏消息,盡快解決此事,讓婚禮正常舉行,其余的事,以後再說。

「是!」

下人急忙去執行命令,樓伯卻報告了一個不好的消息︰「安陽王請的喜娘和來布置新房的人已經離開了。」

「什麼?」一滴冷汗滑下凌雲天的額頭,安陽王可能此時已經得到了消息,為今之計,只有——「沒用的東西!四五個人連一個人都捉不住,一刻之內不制住少爺,提頭來見!」

幾個暗衛心頭一凜,顧不了可能傷到少爺,紛紛出重手,凌墨筠一時左支右拙,險相環生。

「凌墨筠!」一聲嬌喝,所有的人都呆呆地看著一身大紅吉服的安陽郡主沖進了起雲閣,「凌墨筠,你給我出來!」

最擔心的事終于發生了。凌雲天心里苦笑,「郡主,你怎麼來了?」本想悄悄地制服凌墨筠,押著他完成婚禮,以免此事鬧得不可收拾,沒想到消息走漏,看來此事不好收場了啊。

「凌家要取消婚禮?」

「絕無此事!」凌雲天矢口否認,「筠兒剛才身體有些不適,耽擱了片刻。郡主在家安心等待,一會就來迎親。」

「真的?」安陽郡主有些遲疑了,難道自己听到的只是謠言?

「自然是真的。凌家能高攀上安陽王府,是盼都盼不來的好事,怎麼可能反悔?何況皇上下旨賜婚,我凌家怎麼會抗旨不遵?那可是滅族的大罪。」

凌雲天久歷商場,說服一個小泵娘自然是很容易的事。安陽郡主信了七八分,有些後悔冒冒失失地跑來了,「那……真是不好意思,我、我就先回家等待……」

「正是,正是!成親前未婚夫妻見面可不吉利,來人,好好將郡主送回去。」凌雲天暗吁一口氣,還沒來得及竊喜此事順利解決,變故又生。

凌墨筠被暗衛押著走出屋子,大聲道︰「安陽郡主,我不會娶你!取消婚禮吧!」

「你……」凌雲天也變了臉色,眼看著他剛把安陽郡主安撫下來,這小子又生事端。

「你……為什麼?」安陽郡主變了臉色。

「我愛的人不是你,是紅箋!」

安陽郡主呆住了,一直隱隱擔心的事終于發生了,「可……可是你為什麼答應娶我?」她早就看出凌墨筠對荷紅箋的感情,她以為只要嫁給他,她可以讓他慢慢忘記荷紅箋,沒想到,在最後的關頭,他卻突然清醒了。荷紅箋,荷紅箋,為什麼你要破壞我的幸福?

「對不起!」凌墨筠悶聲道。

「一句對不起有什麼用?」安陽郡主怒到極點,反而笑起來,「凌墨筠,如果你現在好好舉行完婚禮,我既往不咎。」

「此事是我對不起你,但是我不可能娶你的。」答應婚事又悔婚,無論從道義還是論律法,都是他的錯。但是既然已經認清了自己的心,他不可能再對紅箋放手。

「好!凌墨筠,你好!你真好!」安陽郡主咬牙切齒,「凌墨筠,你不仁休怪我不義!我一定要你們好看!走著瞧!」

「等等,郡主……」

安陽郡主不理睬凌雲天的呼喚,和來時一樣,飛奔著沖出凌府。

完了……凌雲天喪氣地閉上眼楮,這下麻煩大了!

安陽王府別院。

安陽郡主沖回自己的房間,把所有人趕出房,把門從里面拴上。

安陽郡主的母親、安陽王的如夫人和丫環們守在門外,著急地在外面喊︰「翠兒,開門哪,有什麼委屈和娘說,千萬別想不開哪……」先听到她的大哭聲和乒乒乓乓的亂響,可過了一陣,房里靜了下來,什麼動靜都沒有,如夫人更加心慌,女兒不會想不開吧?「翠兒,翠兒,你可別嚇娘啊……」閨中女子被人悔婚,是奇恥大辱,被拋棄的女子一般都會被人認為德行有虧,從此無人問津,甚至被人指指點點,難以在世間立足。歷來被夫家退婚的女子,不是出家為尼,就是自盡,要是女兒也……如夫人急得砰砰地拼命敲門。

「來人,拿斧子把門砸開!」安陽王吩咐。

下人答應一聲,急忙去找斧頭,這時門突然「吱」的一聲打開了,已月兌下大紅吉服,只穿著一身白色里衣的安陽郡主走出來。如夫人忙上前拉著她的手,從頭看到腳,「翠兒,你沒事吧?誰欺負了你,告訴你爹,有你爹為你出氣!你可別想不開,娘只有你這麼個女兒,要是有什麼……娘可怎麼活啊……」說著抹起眼淚來。

「娘,我沒事。」安陽郡主拍拍母親的手,「爹,凌墨筠這樣侮辱我,我決不善罷甘休!」

「哼!」安陽王面目森冷,「不用你說,本王也不會放過凌家!」不識抬舉的小子,竟然當眾悔婚,不啻在他臉上打了一巴掌,奇恥大辱他怎麼能夠忍受?當真以為安陽王府失勢了,可以任人踐踏了?「本王若是不給凌家點厲害瞧瞧,世人都以為安陽王府軟弱可欺!哼,我要讓他們知道,得罪我安陽王的代價是什麼!」

鎊地的凌家商號告急的信件雪片似的飛來︰因官府的壓力,供貨商紛紛拒絕繼續供貨;官府派衙役一天三次地查凌家的商號,買主都不敢上門;某處絲綢店被誣窩藏江洋大盜遭到查封;某處當鋪被指為盜賊銷贓,錢莊也出現莫名其妙的「假銀事件」……凌雲天看著一大堆報急信,搖頭嘆氣,他很清楚這背後是誰的手在推動,這只是安陽王給他的警告,若是真要對付凌家,後面還有更厲害的手段!

「筠少爺呢?」

「少、少主在、在起雲閣……」下屬怯怯地回答。

「還守著那個丫頭?」

「是……」

「孽障!」真是孽緣哪,早知道他們會有這麼一段孽緣,自己當初真不該帶那丫頭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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