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春日笑 第3章(1)

幾日後,楠見派兩名近衛兵來找他。

乍一看到那兩名士兵,春日莫名便起了一股怪異感。隨著交談,他漸漸明了這種感覺從何而來︰兩人雖然長相迥異,但都是容貌端麗的少年。

壓下心中的奇異感覺,他仍是照著禮數向他們了解這一地區的情形。

若不是發現了晶石礦,這一片山區恐怕還是個三不管的灰色地帶,但即便是如今,暗國軍方仍是顧忌著僅隔著一山之遙的昊國義軍,不敢實施高壓政策。

楠見帶領的小隊只封鎖了通往北地的山路,營地卻是駐扎在村外。附近還有幾個小山村,唯一能稱得上是鎮的集市位于西南四十里外,住民不多,僅供幾個村子的人在特殊節日里做買賣用。

尹莫離家原先是這一帶唯一的大戶,據說先祖還是村落的聚始人,雖然家人在亂世中死的死,散的散,村人仍是很尊敬這一對孤女寡母,都稱她為「大姑娘」。

楠見派這兩名近衛兵來也只是意思意思,若有可能,楠見家的人都巴不得讓姓春日的都自生自滅。因此春日只是簡單地問了幾句,便識相地將那兩人送出門。

折回去時看見屋側那一片楊林綠得可愛,他心念一動,不同往日多站了會。

他知道自己不受歡迎,所以白天都待在房間里,尹莫離每次送餐過來時都是見他捧著本書。兩人鮮少交談,春日卻很滿足于這樣疏離但相安無事的狀態,僅需的交流只是幾個頷首表示謝意而已。

到了晚間不會再有村人在附近逗留時,他才到後院透透氣,眺望一下夜色中重重的山影。所以見到陽光下綠得這般翠透的楊樹林,他心下不禁歡喜。

「捉到你了!捉到你了!」

林中突然傳來歡笑聲,一群幼童從樹間打打鬧鬧地竄出來,見到陌生人,一齊都停下了腳步。

他們手上拿著竹竿,也許是在玩「官兵捉強盜」的游戲,雖然臉上一片稚氣,一雙雙好奇的眼瞳中已有了這個年歲不該有的戒慎。

領頭的孩子突然一個 哨,幼童都又退出了林子——也許他們的父母都已告誡過他們不要接近這幢宅子里的陌生人了吧?

春日唇邊浮起一個微笑,低頭間,竟發現自己身前還站著一個孩子。

四五歲的模樣,青色的頭頂上巴著一片手掌大的黑發,胖胖的臉上一雙圓圓的大眼瞅著他,樂呵呵地傻笑。

春日覺得有趣,但仍是慢慢退了幾步,拉開與那個孩子間的距離。

男孩竟又跟了上來。

春日笑了,輕輕蹲子柔聲對他道︰「你的朋友都走了,你還不走嗎,?」

小孩子不知有沒有听懂,仍是一徑瞅著他傻笑。

他也笑,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仍是得不到回答,驀地有人在身後出聲︰「他叫小呆。」

春日吃了一驚,回頭正看見手持竹篾的尹莫離。她仍是一襲及踝的百褶裙,持著竹篾的一手上袖子微滑起,露出白皙腕間的一個玉鐲。

即便是主動搭了話,尹莫離斜狹的鳳眼中仍是沒什麼情緒,她走過來拍拍小男孩的側臉,「他不會說話,你問他一百遍都枉然。」

小呆似是識得她,僅長了幾顆乳牙的嘴咧得更大了,一手抓上她的裙擺。

尹莫離模模他的頭,「乖,別在這兒玩,你娘又要罵你了。」

將小呆哄回家,她才回頭,「方才有人來找你?」

春日點點頭,突然道︰「你能……帶我去看一下你家的宗祠嗎?」他知道這是一個讓人不快的話題,然而他遲早要面對。

尹莫離沒說什麼,只是放下了手中的竹蔑。

尹家宗祠就在宅子所依的後山一處山壁之上,攀下一道芒草叢生的舒緩山坡,抬頭便能望見眼前山壁半腰上的那個黝黑洞口。

「尹家的先祖是位大將軍,在幾百年前的昊國內亂時帶了些兵士避來這里,據說他們從宮里搜奪了大量珠寶,怕敵軍找來便尋了這處洞穴藏匿。

那場內亂持續了幾十年,他們也躲了幾十年,洞穴便漸漸被鑿成易于藏身的通道。之後雖然成了供奉先祖的地方,里頭錯綜復雜的地形仍是沒變,尹家至今還保留著一份殘缺的地圖。」

穿著綠裙的女子立于芒草中淡聲對他說道,發絲齊整的側臉沒什麼表情,仿佛將被開鑿的不是她家的宗祠,開鑿者也並非入侵昊國的暗國軍隊似的。

春日看不透她。

他抬頭瞧那道從山腳平行石壁斜斜而上的石階,雖然只有一人寬窄,粗糙鑿出的參差大石也有許多地方殘缺不齊,不過底下畢竟不是懸崖,小心點還是能沿階攀上洞口處的。

「要上去瞧瞧嗎?」尹莫離突然一偏頭,睇向他的眼光中竟有絲挑釁的意味。見春日點頭,她提起裙擺率先攀上了石階。春日跟在她後頭,見她衣物雖不便動作卻很利落,顯是相當熟悉了。

石階有些地方可以直接跨上,有些地方則要手腳並用,攀到一半時他掃見峭壁下方的亂石,突然萌生一個念頭︰若是她從上面踢他一腳,這個高度雖然摔不死人,跌到底下的亂石上恐怕也凶多吉少。

下意識地,他抬頭向尹莫離望去,正踫上她居高臨下回望他的冷冷目光。

一時間,奇怪的氣氛在兩人之間彌散開來,她看著他,他看著她,彼此都讀不出對方眼中的念頭。

就在兩人陷入奇怪的僵持之際,峭壁下突然傳來一陣奇異的叫聲。尹莫離臉色微變,低聲道︰「是小呆!」

兩人探頭朝下望去,一個小小的身影掩映于芒草叢中,正朝他們興奮地招手,嘴里還一邊咿咿呀呀地叫著。這奇怪的小男孩並沒有依尹莫離的話回家,又折了回來遠遠跟在他們身後到了這里,見兩人攀于石階之上,他繞到階腳,小小的手腳努力地也想攀上第一階的大石。

「別上來!」尹莫離喝道,裙擺一收便要下去。石階本就只能容一人通行,一面貼壁,另一面便懸空直下亂石叢生的山腳。她仗著熟悉地形,竟想從春日身邊滑下,反被他下意識地伸手攬住了。

尹莫離驚愕抬頭,春日的氣息就近在咫尺,平日藏于額前長發下的眼瞳也睜大了,線條分明的眼角微微上揚,有種奇異的純真感。

他張口欲言,微軟的唇瓣卻不小心觸到了她的面頰。

「放開我!」尹莫離惱叫,春日一怔,猶豫著松開攬在她腰間的手,轉而握住了戴著玉鐲的手腕。他小心攙她下至另一級石階,她便立即掙開了他的手。

望著那頭也不回迅速攀下石階的身影,春日垂眼看向自己的指尖。上頭殘余的溫度就如主人一樣,冷冷淡淡。

他莫名地扯唇笑了一下。

其實,從他到達山村那一天算起,距尹莫離口中所說的「鬼月」結束也不過十四五日,當初楠見正是因為如此才輕易接受了春日按兵不動的建議,他諒這些昊國人短短時間內也玩不了什麼花招。

月末一過,他便帶著士兵前來催促春日。

尹莫離和村里幾個住在礦洞附近的村民都被「請」到了那片山坡上。

在春日進洞之前,楠見突然道︰「春日君的身份非同尋常,若出了什麼差錯我不好向令尊交待。依我之見,光帶地圖不行,還得請個熟悉地形的人帶路。」他話是對著春日說的,眼楮卻是看著尹莫離。

譯官將他的意思翻譯出來,楠見手下的士兵同時也握緊了手上的軍刀。尹莫離在村子里頗有地位,暗國士兵已做好了鎮壓村民暴動的準備。出乎意料的是,這次村民竟無一人出聲,只像約好了似的沉著臉盯著尹莫離沒什麼表情地走出列來。

春日的唇動了動,終是什麼都沒說。

尹莫離在前,春日負了個木盒尾隨,後面還跟著兩個暗國士兵,一行人攀上石階,貼著山壁沿平行于洞口的一條小道挪至洞前,抓住洞穴邊沿翻了進去。

他們在上面走得小心翼翼,下頭的人看得更是捏汗。

尹莫離平時節日總要上洞來祭拜先祖,這一段路已相當熟悉;春日之前隨學府的先生們實地考查礦石,也有一些攀爬經驗;那兩個士兵身強力壯,倒也不覺得有多驚險。剛入洞口,借著外頭透進的些許光線,便瞧見一邊鑿得光滑的壁石上整整齊齊地挖出了些小龕,里頭擺著牌位似的物什。

尹莫離沒有對那些牌位多瞧一眼,扶著壁徑直探進了那面牆旁邊一個漆黑的穴內。春日忙從背上取下探燈跟了上去,小小的探燈照出一條長長的低矮甬道,走了一陣,前方突然空曠起來,那兩個士兵戒慎地搶步上前,刀柄抵在尹莫離的腰間喝令她先行。

「用不著這樣。」他用暗語道,插入了尹莫離與士兵之間。

兩個士兵對看一眼,猶豫著收起了刀。

尹莫離卻不知身後發生的事情一般,腳步不停,與他們拉開了一段距離。甬道的外頭似乎是一片空地,春日低頭從盡頭的穴口出來,手上的探燈正好照見尹莫離扶壁站在側前方,望著他的神情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不定。

心下還未來得及詫異,他身後突然響起一聲巨響,伴隨著兩個士兵的驚叫。

與此同時,前頭的尹莫離也突然撲了過來。

「 當!」是探燈掉在了地上。春日望著頂上的漆黑,反應遲鈍地眨了下眼。

他方才……似乎听到了什麼「嗖嗖」的聲音?

壓在他身上的女子動了下,逸出聲低低的申吟。他連忙支起身,小心將尹莫離扶到旁邊的地上,一手在黑暗中模索到了探燈。

淡白的光暈復又亮起,照得尹莫離的下頜更加蒼白。她側伏在甬道口前的一塊岩石上,發絲披散在頰邊,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春日提著探燈仔細審視,終于在她裙角發現了一點看不清顏色的污漬。他不理她的掙扎,硬是撥起長裙,立時便見到了小腿上的一處傷口。像鞭傷一樣的傷口,卻比鞭傷要深得多,也不知是什麼造成的,正汩汩流著血。

他從帶來的木盒中翻出繃帶,一言不發地替她包扎。

扎好後春日提起探燈審視周圍,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深扎于他們腳邊的兩支箭鏃,這才明了自己听到的嗖嗖聲從何而來。而在那之前的巨響……則是掉落于甬道口的一塊匣石。

不知那兩個士兵是被阻在了匣石外還是……被壓在了底下……

他回頭去看那兩支斜插于地的箭鏃,如幼兒臂粗細的箭桿正散發著金屬的冰冷光澤,若它們正中尹莫離,恐怕一支腿便等同于斷了。

春日看了半晌,竟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嘆道︰「尹姑娘,這又是何必呢?」

「哼,」一直默不作聲的尹莫離冷冷地轉過臉來,出口的竟然是純正的暗語,「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別告訴我你不知道你們找晶石是做什麼用的!」

春日的淺笑就這麼凝在了唇邊。

他與她對視半晌,突然撇開目光,移身將繃帶收回木盒中。

尹莫離卻不打算放過他,「為何暗國以人數懸殊的兵力便能控制昊國半壁國土,為何暗軍所到之處趕盡殺絕,老幼殘弱皆不放過,這些你會不知道?」

「我知道。」春日突然抬頭打斷她,在她微滯的目光中,微笑著,又重復了一遍︰「我知道……」

他……一直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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