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到秦朝找老公 第九章

到了晚上,熊鉞命人在廣大的原野上,架起了柴堆。

袁泗湘被綁在柴堆上方的木架上,等待死亡的來臨。她閉著眼楮,忍不住流下眼淚,卻沒有一句怨言。

她依然改變不了屈偃,是因為歷史本來就無法改變,還是命運如此?她該認命了吧?不惜穿越兩千多年的時空,只為了挽回他的性命;結果,她賠上了自己的命,還是改變不了他的決定。她心痛、她悲憤,但無濟于事,也無可奈何。或許,灰飛煙滅是她最好的結果。她不恨了,也不再嘆息了,她願意就此長眠,再也不參與人間悲喜。

熊鉞得意洋洋的舉著火把,站在袁泗湘面前。他早就想殺了她,自從她出言干涉他的戰略,他就知道她將是他成就霸業最大的絆腳石!之前在樹林中那三箭沒把她射死,算她命大,還好現在動手鏟除她也不算太遲。

「賤人,你有沒有遺言要交代?」

袁泗湘閉著眼楮,沒有理他。

「到死都還這麼硬氣!好,我把你燒成灰,看你的賤骨頭還硬不硬!」

熊鉞正準備放火,所有的人都圍在柴堆四周,大部分的人眼中含著淚,卻沒有勇氣,也沒有理由阻止熊鉞。他們相信巫女不會傷害他們,可是巫女並不為自己辯解半句話,他們就是有心要幫她,也無從幫起。

就在這個時候,屈偃遠遠而來。

「熊鉞,不準傷害她。」他平靜的說,聲音卻帶著不容反抗的威嚴。

「你說什麼鬼話?她害死我們的人……」

「放開她。」

「什麼?!」熊鉞的眼楮瞪得更大了。

他好不容易才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可以收拾掉巫女,哪有可能說放就放?就算是屈偃的命令,也不成!

「我說,放開她。」屈偃異常冷靜的重復。

「不行,她有罪!」

「放開她。」屈偃不跟他多說,神情十分冰冷。

看著屈偃的神情,熊鉞有些心驚。

屈偃不輕易發怒,但一旦發怒,沒有人敢冒犯他的威嚴,即使是他,也不例外。可是,他能就這樣放掉巫姒嗎?巫姒對于他的霸業,可是一個極大的阻礙……熊鉞還在猶豫不決,屈偃已經下了最後通牒-

「別逼我動手。」他冷漠的說。

「這……」

他沒有選擇的余地了。論武功,屈偃絕對遠在他之上,而這里的一千多人,也是服從于屈偃,他沒有抗衡的資格。

熊鉞咬緊牙關,扔掉手中的火把,命令身邊的人︰

「把她放下來!」他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

眾人得到命令,連忙上前,七手八腳的解開繩索,把她扶下來。

被捆綁在木架上太久,袁泗湘站立不穩,屈偃連忙扶住她。

「你……你走吧,離開這里,好好活下去。我對不起你,不能再讓你為我而死。」

他想了很久,亡國的仇恨,他非報不可,但他珍視她的生命勝過于自己,只要她還活著,就算他真的為國家犧牲了,也雖死猶生。

從他的眼神,袁泗湘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泛出虛弱的笑容,點點頭,慢慢往湖邊走。

「姒兒?」她的笑容讓他感到困惑。

眾人見她走向湖邊,都不由自主的跟著她。

袁泗湘站在湖邊,夜風徐徐,她的白色衣袂在暗夜中隨風飄揚,猶如振翅欲飛的蝴蝶般。

她深吸一口氣,掠了掠被風吹亂的長發。

「大概是我泄露了天機,天理不容……天理不容……」她微垂著頭,低聲自說自笑。

「姒兒,這是什麼意思?」屈偃心中莫名有些涼意。

袁泗湘沒有理他,對著熊鉞說道︰「你以為那天焚毀的那封信,是真的嗎?」

「什麼?」熊鉞的臉色頓時刷白。

她對他微微一笑,側身拉著屈偃的手。

「沒想到我們兩世無緣,我也不敢再奢望來生,你珍重。」說完,她放開屈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躍入湖中。

眾人都大吃一驚,屈偃率先跟著跳入湖中搜尋,其它的人回過神之後,識水性的也都下水幫忙。

兩個小時之後,他們精疲力盡的上岸,一切只剩絕望——袁泗湘徹底消失了,連尸首也找不到。

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嗎?

屈偃為袁泗湘服喪,把她當成自己的結發妻,但這卻改變不了什麼。

袁泗湘還是死了,連尸體也找不到。

突然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屈偃把自己關在房里,誰也不見。

有一天夜里,他听到了敲門的聲音,但他不想理會

門外的人又敲了一會兒,見沒有人理他,他自己大著膽子開門進來。

那是負責顧守望台的其中一個士兵老李,袁泗湘曾從他手中騙走秦始皇南巡的路線圖,卻不曾連累他受罪。

他走了進來,走到屈偃面前。

屈偃連看他一眼也沒有。

「公子,我想……巫女是凶多吉少了,這是巫女生前交給我的信件。她說,如果哪天她發生意外,務必要把這封信送到公子手中。」老李紅著眼楮說道。

屈偃慢慢抬起頭來,接過那封信。

老李任務完成,不敢多作停留,轉身離開。

屈偃拆開密封的信,發現里面有兩張羊皮,他拿起其中一張。一眼便認出那是熊鉞的字跡,內容是熊鉞和齊國大夫商議合力圖謀帝位的協約書。

起初他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的內容,看了第二遍,他的詫異已完全被怒火取代。

緩緩收起這封信,他攤開另外一張書信,是袁泗湘寫給他的,上面的字跡秀雅

偃︰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人世,而且表示你的好友-熊鉞也已經無可救藥。

請原諒我,不曾對你提起這個人的狼子野心,因為他是你的好友,我不希望你難過,也希望他能改過遷善。

但我算錯了,以為一切可以操控在我的手中,卻丟了自己的性命。可是我並不後悔-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即使是你已然舍棄我的現在也依然。

你一心為國犧牲,我改變不了你,沒有你的世界,我也不願獨活。不要為我傷心,能比你先走一步,我已經很幸福

信很長,可是屈偃沒有讀完,緊握著信,站起來身,跌跌撞撞的走出房門。

今夜月光很亮,他卻好像看不見路,不知道自己要往何處去,卻任由自己的雙腳不停步的走。

等到他停下來看看四周,發現自己已置身在以前他常和袁泗湘一起閑步的松林中。

一樣的松林,今夜也有很美的月光,但她人在哪里呢?

他已經逼死了她……

屈偃倒坐在松樹下,心彷佛被掏空了,神情木然。

長久以來,他到底是在執著什麼?

按仇雪恨比姒兒還重要嗎?如果真是這樣,現在姒兒死了,為什麼他一點復仇的動力都沒有?

屈偃頹然靠著松樹。

人總是一直活在悔恨中,失去了,才知道要珍惜,他也一樣。

一直希望姒兒能體諒他,在他殉國之後,能代替他好好活下去;如今他才明白,自己有什麼資格對她做出這樣殘繪的要求?

死並不可怕,孤獨地活著才是一種悲哀。

她生前不只一次對他說過,若是他死了,她絕不獨活。她是以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這樣的話?他從來沒有仔細想過。

柄家覆亡的恥辱和仇恨,長久佔據了他的心,所以他寧願閉著雙眼一意孤行,也不願傾听她心碎的聲音,終于……一切無法挽回了。

被仇恨束縛住的他,和利欲燻心的熊鉞有什麼不同?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們完全不顧他人的感受——即使是最愛的人。

他曾經覺得姒兒太傻,居然為了阻止他復仇,寧願不要自己的生命;然而,真正傻的人是他。

姒兒舍棄屬于她自己的世界,穿越時空回到他身邊,只為了挽救他的性命,他卻讓她的一番心血變成白費。

他該到哪里……才能向她懺悔?

屈偃茫然的雙眼直視著前方,恍惚間,不遠處一個人影漸漸映入他漫無焦距的眼瞳。

他怔了一下,那個動作怪異的人影引起他的注意。

他要上吊?!看清楚那個人的動作之後,屈偃本能的站起,朝他走過去。

「你做什麼?」他冷冷的問道。

那個拿著腰帶綁在樹橙間,企圖上吊自殺的男子突然听到他的聲音,顯然嚇了一跳,雙腳一軟,跌坐在地上。

「公……公子!」

「為什麼這樣做?」

「公子!我犯了天大的錯誤,我不能再活下去了!我……我害死了巫女,巫女不會放過我的!」那個士兵掩面痛哭了起來。

「說清楚。」屈偃神情凝肅。

「我每天幫巫女提飯團……那天熊將軍叫我在飯團下……下毒,誣賴巫女殺人!我不肯做,熊將軍拿大刀威脅我……我……是我害死了巫女!我害巫女活不下去,投湖自盡!巫女一定很恨我……最近我每天都夢見巫女……她……她一定是來找我索命的!我不如死了……去向巫女賠罪!」

那個人發著抖勉強把話說完,屈偃卻轉身離開了。

他不能怪那個士兵,也不能懲罰他,因為他也是害死袁泗湘的凶手之一……

那個士兵至少還夢見姒兒來索命,而他呢?他的命,姒兒大概也不屑要吧!

可是,即使如此,他也希望能向她賠罪,祈求她的原諒……

不過,在那之前,他要先拿下熊鉞的人頭!

夜深人靜,熊鉞手上拿著一把刀,偷偷潛進屈偃的房間。

袁泗湘雖然死了,可是這幾天他越想越不安。

她跳湖自殺之前所說的那句話,對他的威脅非常大。

他每天都在擔心屈偃會找他算帳,提心吊膽了好幾天,他決定先下手為強!

屈偃是他從小到大的朋友,說真的,他也不忍心殺他,但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模黑進了屈偃的房間,他躡手躡腳地靠近床邊,一把掀起被子,大刀準備一砍——卻發現床是空的。

屈偃不在?不可能!他確定屈偃在房里的!

正納悶的時候,房里的燭火突然亮了起來,屈偃就站在他身後。

「熊鉞,你做什麼?」他泰然自若的問道。

熊鉞嚇了一跳,差點連刀柄都握不住。

他硬著頭皮轉過身來面對他。「沒什麼,我只是來看看你。」

「哦,深夜帶著一把大刀來看我,我們真是好交情。」他微笑的說。

「這……隨身帶刀是我的習慣,你知道的。你沒事就好,我先出去了。」熊鉞打著馬虎眼往外走。

走過屈偃身邊,他突然回過頭來舉刀要偷襲他,卻慢了一步——屈偃手上的長劍已經劃過他的頸項。

「屈偃你……」熊鉞不甘心的瞪大了眼楮。

「去向姒兒賠罪吧。」屈偃冷冷的說。

頸項受創,熊鉞再也說不出話來,他踉蹌的後退了幾步,終于倒地不起。

屈偃扔掉手中的長劍。

熊鉞已經伏誅,接下來,就換他自己了……

棒天早上,屈偃召集那一千多名士兵。

這是自從袁泗湘投水之後,他第一次在眾人面前露臉。

他很明顯地消瘦了不少,但神態從容祥和,眼神帶著一種異常透徹的光彩。

眾人都聚攏之後,他緩緩的告訴大家︰「熊鉞已經死了。」

所有的人听了這句話,都面面相覷,不知道為什麼。

「我親手殺了他,這是他的罪狀。」他把那封熊鉞親筆所寫的書信遞給前方的人,讓士兵們傳閱。

眾人了解詳情之後,都非常憤怒。

他們竟然都讓熊鉞利用了!說什麼國仇家恨非報不可,否則對不起天地神明、列祖列宗?原來只是熊鉞自己想當皇帝!

一直以來,他們都那麼相信熊鉞的話,齊心一志要以生命為國家復仇,沒想到熊鉞根本是想利用他們打天下!

想到熊鉞的卑?,他們也不由得想到巫女曾經跟他們說過的每一句話……人群中,隱隱傳來低聲啜泣的聲音。

屈偃听到了,有一種刺心的疼痛,但他忍耐了下來。

懊交代的事情,他要妥善交代好。眼前這些人都是姒兒曾經試圖拯救的人們,他必須完成她的心願。

「公子,巫女死了,熊鉞也死了,今後我們該怎麼做?」

「你們還記得巫女的話嗎?暴秦不義,人心思變,不久之後,將有王者順應時勢而起。

現在,你們願意繼續留在這里的,就留在這里;不願意留的,就暫時卸甲歸田,等待時機來臨,再揭竿起義,為楚國復仇。」

「公子,如果我們順利打倒秦始皇之後呢?」

屈偃看著遠方山嵐上的白雲,出神沉思。

「歸隱去。推翻秦朝之後,天下必然大亂。秦國亡楚的大仇報了,你們就帶著你們的妻兒隱居起來,保全你們的性命。」他幽幽的說。

眾人點點頭。「那你呢?公子,你是不是跟我們在一起?」

屈偃微微一笑,「我,自然有我該去的地方。你們……好好保重。」

環顧眾人一眼,他靜靜的轉身離開。

當天夜里,屋外一片寂靜,夜風微涼。

屈偃帶著平靜的笑意,走到當日袁泗湘投湖的地方。

「姒兒,等我。」

面對黑沉沉的湖水,他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湖面激起了一陣漣漪,回蕩數次,最終歸于平靜。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