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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夏日陽光 第五章

楚江風一個人來到企管系的系辦公室,和助教說明了是他們資工系陳教授要他來找企管的系主任李教授,他便像個貴客般被迎入系主任辦公室,坐著等他回來。

棒牆的另一端是企管系的學生休閑室,那方傳來的細碎交談之中,似乎提到一個觸動他心弦的名字,令他不禁豎起耳朵,仔細聆听。

「喂,又要選下學期的課了,想到要修李老頭的『企管實習』就覺得很煩。」

「對啊,還要自己去找實習的地方,哪有課這樣開的!」

「而且李老頭還自以為很了不起,明明是必修還要拿選課單給他簽名,說什麼要控制學生人數!唉,一想到他的實習課還要交幾萬字的團體報告,真想去選B班的課,只不過B班那個教授也好不到哪去就是了……」

「放心啦,到時候我們搶著跟小畢一組就行啦,她不管做什麼都任勞任怨的,難怪大家不管什麼團體報告都要跟她一組。」

那不就是把工作都推給她?楚江風眉頭隆成一座小山。

「對喔,林育玲好像已經選了B班的課,那我們機會就更大了……」

「噓!小聲一點,李老頭上完課回來了!」

楚江風听著皮鞋在地板上敲擊的聲音,由遠處叩咚、叩咚地朝辦公室的方向走來,他露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微笑。

「主任,資工系有個同學找你……」

助教領著李教授進入辦公室,順手倒來一杯茶,什麼都還來不及說,李教授已一臉不耐煩地朝楚江風揮揮手。

「什麼事趕快說,我等一下還有課。」疲憊地喝一口茶。

楚江風當下改了來找他的目的,先用另一套說辭︰「我是資工一的楚江風,這次是來請李教授批準我下學期能選您的企管實習課當外系學分。」

「你?開什麼玩笑,我不收外系生,何況你才一年級!」他好像听到一個天大的笑話。

「過了暑假我就二年級了,我相信我的程度趕得上,而且,我們系上的陳教授一定會替我推薦的。」不在意地笑了笑。

「你憑什麼?」稍微被這個言語狂妄的年輕學生勾起了興趣,李教授開始仔細打量他。

楚江風揚起眉,在表情嚴厲的教授面前沒有一絲退縮,忽然轉了個話題。「李教授最近在寫一份關于品管與顧客滿意度的研究論文吧?」

「你怎麼知道?」

「我還知道,您的研究中因為要用到各種回歸分析,所以請陳教授捉刀……」

「是協助!」李教授嚴厲地糾正他。

「是,請陳教授『協助』你寫幾個統計回歸分析程序。我今天來的另一個目的,就是來向李教授拿分析數據。」

「這是我和他私下的協議,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若傳出去,對他的學術權威會造成多大影響。

「因為陳教授最近接了一項政府的計算機憑證工程,分身乏術,所以要我來『協助』李教授寫程序。當然,我不會說出去的。」他神色自如。

「你才一年級……」懷疑的目光又在他身上逡巡。

「若您看過我的成績,就不會疑惑為什麼陳教授指定我來了。」此時,他又露出一個無害的笑容。「而我,十分仰慕李教授的學術成就,所以借著這個機會希望能在下學期選到您的課。」

這小子不簡單!李教授嘆了口氣。「好吧,你選好課拿選課單給助教蓋章,我會交代下去。」說完又意味深遠地望了他一眼︰「其實,你若上的是我開的『商業談判』,保證成績會相當驚人。」

還是一樣到處打工,一樣在星期三晚上在跆拳社練習,楚江風和畢明曦的感情愈來愈好,就這樣又過了一個暑假。

「你真了不起耶!居然能選到李老頭的課!」畢明曦搥了他胸口一拳,剛才在課堂上見到他,還以為自己眼楮出了什麼問題。「而且還二年級選三年級的課,真令人生氣!」可她的表情一點生氣的樣兒也沒有,仍是笑盈盈的。

「因為我威脅李老頭。」他順手接過她手中厚重的課本,兩本迭起來超過二十公分厚的原文書,李老頭分明存心整人。「我捉著他的弱點要他一定要讓我選課,所以他就答應了。」他似笑非笑地說。

「呵呵呵,少來,李老頭哪來那麼多弱點!他八成是想借你這個讀書機器來提高我們班的平均。」她壓根不信他。「到底你為什麼要上企管的課?你不覺得挺無聊的嗎?」

「怕妳被同學欺負了啊。」抬頭看了看炎熱的日頭,他又將眼光移向她的笑臉,和陽光一樣燦爛的笑臉。「我要當護花的王子,當然要不擇手段。」

「王子?拜托!王子哪有你那麼肉腳的,在跆拳社被踢著玩,如果你真的是王子,公主一定寧可選擇噴火龍也不選你啊!」她無情地大笑。

她的笑容很美、很引人,卻也令他很氣餒。「那我如果說,我上企管的課是為了想和妳在一起呢?」他認真地擋到她面前。

這回她沒有笑了,怔怔地望著他,內心因他的話一陣小鹿亂撞。搖頭甩去這莫名的暈眩,果然今天是太熱了點。

「你……」倏然想到一種可能,她頑皮的笑又從怔然的表情中竄出,無聊地送出一個白眼。「想要我罩,你就直說嘛!吧嘛犧牲自己來選企管的課?我在別的系也有很多好朋友,要不然,可以和我選一樣的通識啊!」

突覺一股氣悶襲上心頭,楚江風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和她溝通。

「既然如此……」她豪邁地拍拍他的肩。「李老頭的團體報告,我一定和你一組啦,省得你這個不速之客落單。」

終于提到一項符合他心意的事。楚江風按按太陽穴,故意又提到︰「除了妳之外,我不習慣和別人一組。」

「有沒有搞錯啊,你計算機玩多了腦袋短路啊?兩個人一組很辛苦的耶!」換她叉腰擋在他前頭,欺他一手拿原文書一手提她的包包,用力捏他的臉。「你非得這麼孤僻嗎?不管,我們這組至少要四個人!」

「不要。」沒得商量,他搖頭想甩掉她的手。

「四個人!」她堅持捏得緊緊的。

「那讓我自己一組好了。」干脆繃著臉繼續往前走,一點都不想通融。

「楚、江、風!你給我站著!」居然把她拋在原地。

她火氣十足地沖到他旁邊,想痛罵他一頓,卻被他異常冷凝的神情震懾住了。

「你……你很堅持嗎?」她放軟了語氣。

沒有回答,只是冷冷瞟她一眼。

「唉,好啦好啦,兩個人就兩個人。」又和他並肩走向校門,她忍不住低聲咕噥︰「干嘛臉色那麼難看,人家又沒惹你……」

倒是他,又恢復成沒事的樣子,替她拭去額邊的汗。「不要抱怨了,我一個人可是能抵十個人用。中午請妳吃飯總行了吧?」

他……他在干嘛?以前她絕不會因這個動作有什麼反應,但自從她好像開始對他產生奇怪的遐想,只要兩人親近一點,她就會感到怪怪的。慶幸今天天氣熱得好,陽光早曬紅她的臉蛋。

「想好了沒?中午吃什麼?」

「啊?中午?」她回過神,听到「中午」兩字,馬上火燒地跳起來︰一啊!中午我有事,不能和你去吃飯了!」

「什麼事?」他漫不經心地問。

豈料她突然神秘兮兮地笑起來,伸手奪回自己的包包︰「我和海濤約好了!」

「你們什麼時候約的?」難道他看得還不夠緊嗎?可惡!

「那不重要啦!我們最近大有進展哦!」她笑了笑後退一步,就要跑開。「我快遲到了,先走嘍!」

「等等!」他拉住她劃出一道弧線的馬尾。「妳拋下我和他去吃飯,難道不怕我傷心吃醋?」

「別鬧了啦!」她仍舊當他開玩笑,搶回自己的頭發,順便橫他一眼。「你早就知道我要追海濤,要傷心早傷心死了!我真的要走了,拜!」

無奈地放手讓她離開身邊,凝視那蹦蹦跳跳的背影,還有躍動在艷陽下的秀發,他發誓,有一天他要她以這樣的心情向他奔來。

跳了幾步,她突然又回頭︰「江風,記得幫我把原文書放回宿舍哦!」揮揮手,又加快速度離開。

握緊拳頭,他頭一次想撕毀自己的斯文面具,站在原地大罵髒話。

這一天晚上,本來約在她的宿舍是要討論報告內容,可是……

「你知道嗎?每次我跟海濤說話,他雖然還是很少笑,不過眼楮會一直看著我哦!」畢明曦一坐下就滔滔不絕。

「喔。」誰和別人說話不會看著對方啊?楚江風有一搭沒一搭地答,把買來的食物從塑料袋里拿出來。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都不敢吃得太粗魯,就算去麥當勞點的也是麥克雞塊,害我每次都餓得好辛苦。」敘述中的她,掛著幸福的笑容。「不過,他會說我吃得太少,把食物分給我耶!所以我就忘了節制這回事,吃相大概超難看,還好他一點也不介意的樣子。」

廢話!她每次餓肚子的時候都一臉饞相,誰看不出來?更不用說,他楚江風分給她的食物都可以蓋成一座糖果屋了,也沒見她那麼感動過。憋住一肚子悶氣,他自顧自地從她的櫃內拿出一套漂亮的杯組,替兩人各倒一杯可樂。

「我本來以為他不太喜歡我,才會一直很凶的樣子,結果你知道嗎?他其實只是不擅表達而已,難怪和他不熟的人會誤解他,事實上,他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她迷蒙著崇拜的眼替他說好話︰「結果和他聊天的時候,我總是忘了要裝淑女,對他大聲小聲地說話,他也和平常一樣,不在乎我形象破功。」

哼!不擅表達的人會被她夸成這樣,他每次都明明白白地向她表達,可是她從來不信,而且,他更是從頭到尾沒嫌過她形象破功啊!楚江風不屑地抿嘴。

她壓低了聲音,像在訴說什麼秘密︰「而且,我告訴你哦,他喜歡吃甜食呢!真是太可愛了!」

那個大塊頭喜歡甜食?楚江風端起可樂,想起自家小妹一手精湛的廚藝,個性又比畢明曦溫柔一百萬倍,如果不是站在情敵的立場,海濤確實是個挺負責可靠的人,他慎重考慮起把妹妹推入火坑的可能性,一勞永逸。

「所以我想,反正裝淑女也沒用,那一天我跟海濤吃飯的時候我就……」

「停!」他凝重地比了個禁止通行的手勢。「我們是要討論報告吧?妳和海濤的事可不可以不要再說了?再听下去,我一點討論的心情都沒有了。」

「讓人家說一下又怎樣?干嘛那麼奇怪嘛!」她嗔怪地瞄了瞄他。「你是不是因為海濤曾經踢倒你,所以你懷恨在心?」

深吸一口氣無語向天,他連生氣的力量都沒有了。

「好啦好啦,討論報告。」說到功課就這麼認真,難怪成績那麼好。她不知自己誤解了楚江風臉色難看的原因。「李老頭的報告要找一家公司實習,然後研擬企業經營方針,你覺得找什麼樣的行業比較好?」

「李老頭不是個守舊的人,所以最好找個他想都想不到的行業,如果連先前的學長學姐都沒做過,就更理想。」要做功課前先觀察老師,這是他的高分心得。

「你說得有道理。」她懶得起身,便拉長了身子勾來放在遠處的報紙。「我來看看有什麼特別的行業……啊!這個夠特別了!鮑娼合法化,你覺得怎麼樣?」

「小姐!妳看的是社會新聞!難道妳的經營方針是要推出紅牌,然後全台設立據點,台北借車還可以台中還車啊?」他額上冒出青筋。「而且別忘了還要去實習,妳以為這種行業妳能到哪里去實習?」

「喔,對喔!我開玩笑的啦!」她靦腆笑笑,又將報紙翻來覆去。「那還有什麼行業好呢……」

「小畢,妳的專長是什麼?」他突然問。

「專長?專長?」她搖頭晃腦想了一陣,忽然腦子里「叮」一聲︰「啊!西洋古董的鑒賞應該勉強算吧?畢竟我從小看到大的……」

「妳家開的不是古董店嗎?」

「是啊,怎麼了?」

「那不就得了!就到妳家去實習不是一舉數得?第一,妳對古董這個行業嫻熟︰第二,又不會發生被企業拒絕的困擾︰第三,古董店肯定沒有人做過報告……」

「對哦!」她興奮得眼楮發光,但隨即又黯淡下來︰「可是我家只是個小店耶。」

「李老頭又沒有規定店面小就不行?如果報告內容做得好,就算是雜貨店也能拿到高分的!」他對學業這方面有種莫名的自信。

「嗯嗯嗯,你說得對!我家在古董界也算小有名氣,應該大有可為。」她愈來愈覺得跟他同組真是好處多多,以前和別的同學一組,點子都是她在想,執行也都是她在做,所以她討厭團體報告,可是這一回,她開始覺得有趣了。

「更何況,我記得妳說過要把妳家的古董店發揚光大,讓它企業化、國際化,這次的報告就當是預習,以後一定用得上的。」

「說得好!你還漏了計算機化!」她又賞了他的背一記響亮的大力金鋼掌,賊賊地瞧他︰「別忘了你是我店里專屬計算機工程師,這方面就麻煩你這個專家啦!」

他還真是被她利用得徹底。楚江風暗嘲這回栽得真慘,恨的是對方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他只能大口喝光可樂壓下無奈。

「太好了,這次的報告一定很精采,我從以前就一直想,將來要以畢家古董店的名義辦一個大型展覽,還要邀許多同業共襄盛舉,在台灣推廣西洋古董之美,這個一定要寫在報告里面!」眉開眼笑地雙手一拍,不亦樂乎到忽視一桌子零食。「我一定要介紹你給我老爸認識,古董店專屬的計算機工程師,听起來多拉風!」

這或許是楚江風特意提起以古董店為主題的原因之一,至少也搶在某人之前認識她的家人。他扶了扶眼鏡掩飾流過眼中那抹得意的神采。

「還有,我家有一條價值連城的寶石項鏈,被我老爸當成傳家之寶,大概是古歐洲時代的東西,它還有一個很浪漫的背景,改天說給你听。」簡直說得意猶未盡,連壓箱底的寶都掏出來。

「妳無論對誰都這麼據實以告嗎?」他懷疑,她從來沒想過有人會對她口中所謂的寶物產生妄想嗎?

「哪會啊!有一定的交情和專業對象我才會說的。那條項鏈在古董界也算赫赫有名,在沒有古董背景的人里,你還是第一個知道的。」講得好像賜與他無上榮耀。

「連海濤也沒說?」他喝下剩余可樂,想讓自己放輕松些。

「沒啊!」提到他,她忽然吃吃地笑起來。「不過我想我很快就會對他說了。」

「為什麼?」她嬌羞的模樣令他有種非常、非常、非常不妙的預感。

「是你問的哦!不是我一直要說海濤的事情。」她臉色微紅地抱著可樂瓶,徑自傻笑個不停。「那天我和他吃飯時,反正想說已經形象全毀,一點顧慮都沒有了,就……就豁出去跟他告白了。」

匡啷!楚江風手中的瓷杯掉在地上,和他的心一樣破成兩半。

「哎呀!我的杯子!」她驚呼一聲,看清楚破掉的杯子後當場愣住。但他卻只是默默撿起碎片,低頭盯著它直看。

察覺他奇怪的表情,畢明曦長吁口氣,臉頰有些抽搐。

「沒關系啦,破了就算了。」拿起報紙攤開在楚江風面前。「只是破了個杯子,包起來就好了。」

他不讓她動手,自己將碎片清干淨放在報紙上,臉色卻越發凝重。

有些東西,破了便回不去原來的樣子,就像這只茶杯。

畢明曦看他怪里怪氣的,便打起笑容,順手拉起他的雙頰,要他跟著一起笑。

「喂!我說的是令人高興的事耶!你也捧場一點!破的是我的杯子,你干嘛比我還難過的樣子?」見他一直沉默,還以為有了听的意願,她繼續說道︰「我向海濤告白後,以為他不會答應的,結果他說『好』耶!你知道嗎?他連答應都好酷啊!只是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個好字,可是讓我覺得他好帥!」

听罷,他仍是無語,那包碎片被毫不留情地丟進垃圾筒,而後他霍然站起,拎著自己的背包就要轉身出門。

「你要去哪里啊?」她不解地拉著他的褲腳。

「我需要一點時間消化這個消息。」他聲音平靜地回答。「然後,想個辦法把妳搶回來。」

「你別玩了啦!我們報告還沒討論完呢。」

「妳……始終搞不清楚狀況。」撂下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他舉步離開,連回頭看她一眼都沒有。

他在生氣嗎?她說了什麼讓他不高興了?畢明曦如墜入十里霧中,看著他的背影遠出視野,心里漸漸有種被拋棄的失落感。

她真的就像他說的,始終搞不清楚狀況。

如果有機會回到從前,畢明曦會不會選擇不去招惹楚江風?

她不知道,這個問題迄今亦無答案。她偏頭看著專心駕駛的他,細細咀嚼他幾年來的變化,他的臂膀變得有力,不再是過去在跆拳社一踢就倒的軟腳蝦;他的笑容也散發出自信和篤定,不會像以前那樣摻雜著微微的寂寞。

他是一個「男人」了,會擁抱親吻她,更是事事為她著想、以她為出發點,她無法忽視這樣的他,從來沒有一個人像這樣隨意可撩動她的情緒,只有他……

噢!她知道問題的答案了。

如果回到從前,她會選擇不要招惹他,不要自己的過去有他。若能拋下以往的包袱,一開始認識的就是現在的楚江風,她會二話不說愛上他。

只是一切都太遲了,她再也無法坦然面對。

「到了。」楚江風將車子開入巷中停好,轉頭見她呆瞧著自己,神情復雜,便傾過身去偷了一個吻。

「你!」用力地嚇了一跳,她整個人倒彈貼在車門上,鼻間還留著他的氣息。

「嗯,不太過癮。妳若不想下車,那麼我們可以再深入一點。」作勢將她摟入懷里,結果她反應極快地開門下車,讓他撲了個空。

踫!氣急敗壞地摔上車門,隱約還能听見車內傳來的大笑,她覺得又羞又窘。約莫過了五分鐘,他老兄還是沒從車上下來,她忍不住繞到駕駛座外,靠近貼了隔熱紙的車窗,想看看他到底在模什麼。

緩緩地,車窗搖了下來,只見他慢條斯理地從後座拿起一台筆記型計算機,放在膝上,一點也沒有下車的跡象。

「你在混什麼啦!」她真想朝他那張雷劈到頭頂也不會驚慌的臉揮上一拳。他明知她對菲利浦的提議興致勃勃,動作卻遲緩得像烏龜在爬。

「親自送未婚妻和別的男人吃飯,妳認為我應該迫不及待嗎?」依舊侵吞吞地拉上手煞車,鎖上排檔鎖。「當然是能拖就拖,最理想是能破壞你們的飯局。」

「你這個人的壞心眼真是一點都沒變!」只有過去的她笨到極致,還把他的話全當成玩笑。「我和菲利浦吃飯是談事情,又不是約會……咦?你怎麼還說我是你未婚妻?」她終于發現不對,氣得揪住他休閑服的領口。「你很討厭!到底下不下車?不下車,我自己去找他!」

「親愛的小畢,妳知道他在哪里嗎?」他不慌不忙地挪開她的手。

「我當然……」不知道!畢明曦當下黑了臉,這會兒非靠他不可,她猶豫起該下該采取暴力手段逼他就範。

「揍扁我也沒用,我只听我未婚妻的話。」意思就是除非她承認,否則別想見到菲利浦。楚江風裝模作樣地又將鑰題插入排檔鎖,擺出「妳不合作就免談」的態度。

畢明曦氣惱地直瞪著他,但對方卻一點也不肯通融,枯瞪著他許久,她才勉強松口︰「好……好嘛!只裝這一次,你快點帶我去啦!」

如願以償地提著計算機下車,他微笑著捏了捏她氣鼓鼓的臉,柔聲解釋︰「小畢,在還沒搞清楚對手的份量以前,過去的錯我不會再犯。」再說菲利浦長相和氣質也頗具威脅性,寧錯殺也不放過。

她怎麼會听不懂他的話?委屈地瞪了他一眼,小手不甘心地任他緊握著,兩個人疏遠卻又親密地前往菲利浦所在的咖啡廳。

楚江風在菲利浦面前十足表現出對畢明曦的佔有欲。他體貼地為她拉開座椅,依她的要求點了果汁,手自然而然搭在她香肩上,任憑她怎麼扭動,他就是不放開。

她只好對他宣示所有權的舉動視而不見,直接切入重點︰「菲利浦!你不是說要辦展覽嗎?那我們現在要怎麼……」

「不急,我們先舉杯慶祝一下未來的合作。」他若有似無地瞄著楚江風的舉動,很有風度地舉起水杯。

楚江風果然因他這個動作,不得已放下了環住畢明曦的手。隱約之中,他覺得這是一種宣戰,也落落大方地回敬了菲利浦,兩人眼神交會那一剎那,皆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畢明曦仍處在一團迷霧中,傻傻地舉杯,三人之中,只有她真正品嘗到的微酸味,是因為水中的檸檬。

「那麼我們可以開始談了?」楚江風當下決定速戰速決,免得夜長夢多。

「再等一下。」菲利浦笑著按捺他,余光看到遠處端著果汁走來的服務生,他的笑容更醒目了。「听說,你們台灣有許多觀光的好地方,不如改天請Sunny帶我到處走走……喔!小心!」

話才說到一半,上菜的服務生忽然身體一歪,半杯果汁全灑在楚江風身上,惹得畢明曦驚叫一聲。剎時間,身旁的人全急急忙忙地拿布巾等幫他擦拭,但深色的汁液早已滲入白色的休閑服之中,形成突兀的污漬。

他一只手擋住服務生,另一只按住畢明曦幫忙的手,從容起身向眾人苦笑︰「我去洗手間整理一下。」

十分鐘後,他從盥洗室走回用餐區,遠遠就看到畢明曦和菲利浦比手畫腳,笑得花枝亂顫的模樣。他控制不讓不悅擴散,不動聲色回到座位,自然地在他們談天的縫隙之間插話︰「你們在聊什麼這麼有趣?」

「我們在聊以後展覽會的規畫。」她將桌上的幾份文件推向楚江風。「因為,借古董展覽的事我們已經談好了。」

「談好了?在這麼短的時間?」他懷疑地拿起那些文件,發現一份是契約書,另一份是展覽企畫。

「是啊,只要簽個約就好了,並不會很難達到。」菲利浦得意地笑。「Sunny的事情,她決定可以就可以,而且她還要全程參與,作為主辦人之一呢!」

「我們家那種名不見經傳的小店,哪能承辦這種大型展覽,還不是沾了你的光!只是掛名主辦而已啦!」她不好意思地模模頭。

楚江風突然懂了,為什麼剛才那杯果汁早不翻晚不翻,偏要到他面前時才翻。望著紙上畢明曦又大又怵目驚心的簽名,他忍不住皺起眉,開始仔細地推敲合約里每一項條款。

他敢用項上人頭保證,她鐵定看都沒看清楚就在合約上畫押了!

「Sunny,妳的古董店里除了『傳家之寶』以外,若另外還有其它有價值的東西,也可以放入我們的展覽!」菲利浦繼續和畢明曦談笑,余光卻不時注意著楚江風。

「嗯……也是,不過一下子我想不起來,要回店里找找看。其它還有一些收藏在倉庫、沒擺在店面的東西,也是一大堆……」店里的每一項寶物對她都一樣重要,所以一想到展覽,腦子里就擠滿了東西,但真要挑幾項出來,或許得等她回家把那些堆得亂七八糟的貨品整理整理,才挖得出寶。

邊听著他們談話,楚江風合上所有文件。合約書是一份制式契約,雙方權益寫得清清楚楚,他至少不必擔心她被菲利浦給賣了;而企畫書的部份,也符合他們大型展覽的需求,內容十分具有可行性。

在她話聲停頓同時,楚江風拿出放在身邊的筆記型計算機,旁若無人地打開,淡淡拋下一句話,果然又把畢明曦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妳店里所有古董的數據,我這里有。」

「你有?」她張口結舌看他按了兩下鍵盤,屏幕上立刻出現一整列數據,還附有古董的圖片,簡直是活生生的電子圖鑒。「你……你什麼時候做了這些?」

「妳從以前就丟三落四的,要將一家店面發揚光大,怎麼可以沒有組織系統?況且古董店的計算機化,這只是第一步,身為妳的專屬計算機工程師,當然要克盡職責。」

她的專屬計算機工程師……畢明曦難以相信他真的以此自居,這不過是她年少輕狂的一個笑話,掛在嘴上也是為了揶揄他,但他卻深深地刻在心里,只等著相逢後的一天,能在她面前展現出來。

她不能再承受更多了。

「別想太多,我不過是協助妳達成願望。」他用中文說著只有彼此懂的話,溫柔執起她的手,指引她如何操作,這短暫的接觸,讓她發現更多驚奇,及意動。

「噢哦!」菲利浦突然出了怪聲,打斷兩人之問微微纏繞的親昵氣氛。「有了這麼方便的東西,我們就可以更快地列出展覽清單了!」

「你說得沒錯。不過,我們必須先了解這次參展的還有哪些代表,才能決定出借的數量吧?」楚江風代畢明曦問,縱使不太高興菲利浦這顆大電燈泡,他還是彎唇微笑,維持著基本風度。

「喔,還有很多,改天我再告訴Sunny。」從開始到現在,他言談之間就儼然把楚江風排拒在外。

「告訴我也可以,我和她是未婚夫妻,有什麼我不能知道的?」這句話幾乎已經挑明告訴菲利浦,只要有關畢明曦的事,他一定管到底。

「你剛才不是看過合約?」菲利浦笑著將合約書翻到某一頁,別有深意地直視他。「合約這里寫得很明白,只有具有古董業者身份的人才可以參與展覽,你和她又還沒結婚,Wind,你已經被淘汰了。」

「你是故意的?」他對合約書視而不見,挑釁地回望菲利浦。「你這份合約是制式的,只有這一條是新增上去,或許我應該說,你這項條款,是針對我而來?」

听到這里,畢明曦終于從沉迷計算機的狀態回復過來,嗅到了漸濃的火藥味。

「哦,Sunny,他是在指責我嗎?」菲利浦回避了楚江風的質問,可憐兮兮地轉向畢明曦求援。

「楚江風!你說話好沒禮貌!菲利浦怎麼會是你說的這種人!」她狠瞪了他一眼,隨即又將歉然的目光投向菲利浦。「菲利浦只是想杜絕一些門外漢,那會破壞展覽的專業性,才不是你所說的那樣!」

口中逸出了一聲長喟,楚江風莫名其妙地伸手招來服務生,在他耳邊說了幾句,直到獲得首肯,他從計算機上接了一條線連到牆上的電話插座。

「你在干嘛?」畢明曦不解地瞧著他的舉動,菲利浦也聳聳肩表示不清楚。

「上網。」楚江風迅速地連上一個網頁,然後將計算機轉個方向,面向看得滿頭霧水的兩人。「這個『古董王』網站,是在台灣政府登記有案的營利網站,里頭提供網站會員買賣及交流古董。而我,恰好是這個網站的負責人,這樣的背景,不知道符不符合你們合約上必須是古董業者背景的條款?」

畢明曦徹底呆住,菲利浦更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僵著臉點頭。

「你什麼時候又……」她想問,可是問題到了喉頭卻不知怎麼吐出來。

「小畢,看清楚。」听她起個頭他就懂了,順手將光標移到網站內某一個連結。一除了會員間的交流,若是本網站提供的古董,全都是掛著妳古董店的名號,這全經過畢老的同意。所以昨天我說,我買妳的古董並不是盲目地買,而是將妳辛辛苦苦從世界各國搜羅來的珍品,透過我轉給真正喜愛它、珍惜它的古董迷。店里的東西因為品質好,在這里十分受歡迎,這也等于為妳的古董店做另類的推廣不是?」

老天!他到底還做了多少?畢明曦睜大了眼,咬住下唇忍住心中某種深深的撼動,分不清交雜在之中的究竟是感動還是驚愕。他的全副心思都在她身上了,而她卻老是想著要怎麼躲得遠遠地,不想再被他的任何動作或言語影響。

求助的眼光投向菲利浦,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好吧。Wind,你可以參與,但和我簽約的是Sunny,我主要還是和她商談。」事情大出意料之外,菲利浦只好退讓一小步,朝畢明曦使個眼色。而她為了逃避心里的紛亂,下意識便順著他的話直點頭。

他們的小動作,楚江風全看到了。他神色難解地凝視她。「小畢,妳的願景、妳的期望,我全都沒忘掉,但妳卻吝于給我一點回應。」又揚起一個苦澀的笑。「妳知道嗎?一直以來,妳對朋友,總是比對情人還好。」

一句話,讓畢明曦低下頭,失去再看他一眼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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