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情詩無名 第一章

撕碎的信簽飄飛在醫院頂樓的高空中。

破碎的白色飛舞在風中,盤旋著,仿佛像是要眷戀筆下最後的溫柔。

褚友梅靜靜地將一封封紅藍相間的航空信件用最細致的手法撕毀。既然愛情已經逝去了,那麼這些虛假的字跡又有什麼好留戀的呢?

如果說,蔣家偉與她之間的十年感情竟是敵不過一泓太平洋水,那麼,強留這些徒然見證這一段痴傻的紙張又有什麼意義呢?

遙遠的太平洋彼端,他來的信是這樣寫的——

友梅,我很抱歉辜負了你的感情,你資助我的學費我將來一定會如數歸還。對不起,我愛上了另外一個女人……

一段感情,化為寥寥數語。

接到信的褚友梅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她既沒有哭也沒有鬧。反倒是她那些義憤填膺的朋友與心疼她的母親,無不個個把那負心漢罵個狗血淋頭。他們都說,褚友梅一定要向這個活該被千刀萬剮的男人,討回一番公道。

可是,褚友梅卻只是平靜的寫了一張借據明細。

在內心深處,或許她早已經莫名地有了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瞧瞧!褚友梅不禁暗笑自己讀了那麼多年的書,竟然都是讀到狗肚子里去了!她早該在等待著第一封遲遲不來的航空信時,便該幡然領悟。想想如今是什麼樣的科技年代了,當電話、電子郵件都如此發達的時候,她居然還呆呆地倚門等待著一封又一封,比什麼都虛假,又綴滿謊言的廢紙連篇。

包也許,她與蔣家偉之間的感情,從一開始就沒有真實過。

還記得,當初還是個穿著土色高中制服的蔣家偉,是如何以一首詩贏得褚友梅的芳心,而褚友梅至今仍能背出那其中句句打動她少女芳心的詩句。詩是這樣寫的——

我親愛的女郎啊!

讓我為你寫一首無名的詩,

悄拈一朵鞋跡上的落花,

詩里不用記述你的溫柔……

唉!還記得這些干什麼呢?

想著想著,褚友梅不禁失笑了。也許,她與蔣家偉之間分分合合、糾糾纏纏的十年歷史,全然不過是一樁笑話!而且,就是從這首詩開始。因為就在褚友梅上了大學,進了醫學院之後,才赫然發現這首詩竟然是蔣家偉抄襲自醫學院的五十周年紀念院刊。

而這一切,也只不過是蔣家偉欺騙她的開端。

蔣家偉總是有一大堆數落她的理由——包括她不夠懂事、不夠體貼、不夠溫柔、不願穿他喜歡的衣服樣式、不肯為他留長一把青絲;有的時候,甚至連書念得比他好,都是一種罪過。

而褚友梅在這漫長的十年當中,也總是不斷的在懷疑,到底是惰性作祟,還是身為女人一種對于初戀的執著與痴傻,使她能夠繼續維持與蔣家偉之間的感情。縱然到後來,面對種種蔣家偉極有可能背叛的跡象,她依然勉強裝作沒看見……或許,她早就無法厘清,自己究竟是舍不得這個男人,亦或是舍不得自己這十年在人生中算來該說是最為精粹、瑰麗的光陰。

所以,除了一紙標明清楚欠款的借條,褚友梅就這樣簡簡單單地放過了蔣家偉——不然她還能怎麼樣呢?無論輿論如何洶洶、群情如何激憤,褚友梅明白,所謂金錢債易償、感情債難量。而她被負欠的感情,就算是殺了、賣了、剁骨抽筋地剝光了蔣家偉,這個男人他都還不起。

盡避不想,飄飛的紙屑還是沾上了褚友梅的眼淚。

她怔然的望向手中那張最初最初,引她落入這無邊情網的動人小詩。在這樣最後的最後,她仍是舍不得任它隨著其他的滿紙荒唐言一同散入風中。她靜靜地看了泛黃的紙片半晌,終是嘆了口氣,將它折疊放回自己寬大的白袍當中。

愛情或許有罪,但這首動人的小詩本身對她並無負欠。

畢竟,是她自己要往愛里去,難道能怨怪火光恁是燦爛動人,竟引得飛蛾撲身殞命嗎?

???

XX綜合醫院附設兒童醫院復健部

「友梅友梅!你終于回來了。」

夏被倩看到褚友梅簡直開心的沒高叫起來,她拼命地揮舞穿著白袍的衣袖︰「快快快!你的‘叫叫寶寶’來了。」

很多人都以為,在醫院里穿著白色制服的,不是醫生、就是護士。其實,除了醫、檢、藥、護之外,穿著白袍的人還委實不少。像褚友梅與夏筱倩就都不屬于以上那些職種中的一種。誰叫如今醫學分工那麼地細呢?像她這種執行第三醫學,也就是復健醫學的治療師,也只好穿著白袍混在眾多的醫護人員之間,討一口飯吃了。

由于醫學的發達-使許多原本無法救治的疾病都大增了存活的機率。也正是因為如此,在諸多的疑難雜癥中,有許多雖然已算是被拯救,但可能算是瑪莉亞飛得太快的天使、抑或是在由鸛鳥投遞、或注生娘娘親送時出了一點差錯的小孩兒們,都必須到醫院來接受早期的治療與復健。而這就是二十六歲的褚友梅的工作。

像眼前的「叫叫寶寶」就是其中一例。

褚友梅花了幾乎將近三個月的時間才使這個年僅三歲、患有腦性麻痹、肌肉張力高得嚇人的小男孩,能夠在治療過程中稍稍停止他嘶吼出「叫叫寶寶」招牌似、活像被淩虐般的怪異尖叫聲,並總算稍微終止了眾人與家長們懷疑她有虐待兒童之嫌的怪異眼光。

當然在這樣的孩子身後,都有著一雙如同神話中薛西弗司推動巨石的手。世界上可能有很多不是的父母,但褚友梅在兒童醫院里服務時所見到的,卻幾乎都是全世界最偉大的父母親。

「叫叫寶寶」那年輕、身形矮小粗壯的母親一看到褚友梅就開開心心的大打招呼。沒有怨對與悲傷,年輕的母親擁有的是無窮奮斗的意志與精力。她絮絮叨叨著小孩一周以來的近況︰

「這孩子最近我覺得有進步喔!你看……」點滴的進步,都象征了無窮的希望。

有時,褚友梅不禁十分怨恨上天造人的缺陷,也曾為了希冀孩子再微小不過進展的痴心父母神傷。不過,她從來不曾後悔過自己對于工作的選擇。畢竟在這個世界上,總是必須有人來承擔唐吉軻德的角色。

一邊听著家長對于治療的意見,她微笑地模了模自已在離開了蔣家偉後,很諷刺地總算是留長了的發。呵,長發何必為君留?褚友梅笑而不語地帶著「叫叫寶寶」進治療室,準備進行今天的治療格斗。

她與「叫叫寶寶」都同樣必須為了自己的將來奮戰。

好不容易在三十分鐘的尖叫與掙扎後,褚友梅送走了實在是很要命的「叫叫寶寶」,正準備好好休息一下、喝杯水、喘口氣的當口,她的主任突然從另一個治療室里探頭叫住了她。年逾四十的朱主任眯著戴著金框眼鏡的細長眼楮,猶豫的神色頗不尋常。

「友梅,來一下。」

「怎麼了?」這時間應該是朱主任獨力接案評估的時間,褚友梅疑惑的走向暫時被清空的小治療室。散放著玩具、布偶的室內,安靜得仿佛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在被「叫叫寶寶」的魔音穿腦肆虐了好半天後,驟然置身于此,褚友梅霎時間宛如置身天堂。不過,這個天堂的氣氛有點詭異。

褚友梅敏銳的發現除了朱主任之外,狹小的治療室里還有一個獨自背對著門、席地而坐的小孩。她不動聲色地觀察這個安靜得有些奇怪的小男孩。

嗯,應該是個男孩吧。褚友梅估計小孩不會超過四歲,水藍色系的衣物襯著小小的、僵硬的、有些過于單薄的肩頭,動也不動的後腦勺被剪得短短的,而整顆黑茸茸、小小的頭顱偏向了一個怪異、隱約露出戒備的角度。

「他的父母呢?」她壓低音量詢問朱主任。畢竟在陌生環境中,太過緊張的小孩是觀察不出更正的問題的。而朱主任卻好似頗顯為難的搖了搖頭。父母親沒來?褚友梅瞪大了不信的眼,哪有父母在那麼小的孩子第一次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看病時竟不陪同在側呢?朱主任卻搖了搖手,拉著褚友梅走向小男孩的正前方。

這不是褚友梅見過最可愛的小男孩。甚至,他還離第一名有一段太過遙遠的距離。只見他清秀蒼白的小臉蛋上無神的烏黑大眼定定地望著天花板的某處,略嫌不夠血色的小小薄唇則是緊緊地抿著。

「小薇,還記不記得陳媽媽?」

朱主任試探性的問小男孩,卻未得到任何的反應。「陳」是朱主任的夫姓,而朱主任的先生陳主任也同樣是在這間醫院服務的醫師。

褚友梅稍感疑惑的掃視四周的桌面,卻並沒有看到任何一般兒童病患照正式程式所應有的會診單與病歷。

難道,這位「小威」是朱主任的親朋或好友之子嗎?

朱主任馬上就看出了褚友梅的疑惑,她親密地攬過了小男孩絲毫不為所動的肩頭,親切地介紹說︰

「小薇,這個人是褚阿姨喔!你要不要向阿姨介紹自己呢?」

仍是沒有反應,小男孩甚至連視線都還是緊盯著天花板上的某一點。

「小威?」褚友梅配合著擺出了雖不是「少男殺手」,卻通常可說是「小孩殺手」的親切笑容。可是面前的小男孩卻明顯地不賞褚友梅的臉,表情與動作仍是如出一轍的呆滯。

兩個大人在靜默中等待小男孩有所行動未果。

朱主任放棄的嘆了一口氣,直接向褚友梅介紹小孩的來歷,「這是郎薇仁,新郎的郎、薔薇的薇、仁愛的仁,四歲五個月,家長懷疑有Autism。」

「薔薇的薇?小薇是個女孩?」褚友梅瞪大了不信的杏眼。

「Autism」是自閉癥的英文名稱。褚友梅一直到正式接觸病人之後,才明白原來當初在學校里硬是被逼著學習種種的英語病名,除了具有能閱讀國外的科學期刊、與世界同步溝通的正式用途之外,還能達到在病人面前方便交談病情的功用。想來醫師看病時鬼畫符般的病歷書寫方式也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薇仁是男生。」朱主任立即否認。

雖然是一閃即逝,褚友梅好像看見別過臉的小男孩在乍听見自己被誤認成是小女孩時,烏黑的雙瞳中飛快地、極難察覺地掠過一抹怒色。

「喔!對不起,是阿姨笨!小薇看起來就是個小帥哥。」緊盯著小男孩,但這一次卻再也抓不到稚女敕的臉上有任何的表情。

難纏!褚友梅暗暗地下了結論。

接下來的評估也在類似的氣氛中度過。在整整漫長的四十分鐘之間,臉色蒼白的小男孩對于任何指令以及引導用的玩具都毫無反應,瘦弱的身軀呈現出一種隱然防衛的態勢,朱主任與褚友梅對看了看,都是搖了搖頭。在朱主任一通內線電話之後,一個年輕的護士很快地便來將有如玩偶般不說不笑的郎薇仁帶離了復健部。

「這不是自閉癥。」褚友梅略顯過于急躁的下了斷語。而閱人無數、經驗豐富的朱主任在沉吟了半晌之後,也不得不點頭表示同意。

「沒錯。小薇怎麼會是自閉癥呢?」

所謂「自閉癥」並不是一種如字面意義上的形容詞,它有著嚴格而多樣的診斷標準,全然不是用內向的性格、或少言安靜的舉動就可以隨便概括。朱主任嘆了口氣,搖了搖滿頭時髦的卷發。

「小薇當然不是自閉癥。一年前的他話雖然是少了點,但才三歲多的小孩簡直是聰明得驚人,要不是……」朱主任倏地住了口。

一年前?

這麼說這孩子是發生了什麼意外事故嘍?

望見褚友梅大惑不解的神情,朱主任為難地不知如何介面。真糟糕,她都忘了褚友梅一年多前尚不是在本院服務,當然對于那件駭人听聞的事件一無所知。

她應該告訴褚友梅那個「事件」嗎?朱主任仔細思量,難得這個醫院里居然還有人尚不知道該件轟動的慘劇,也許這樣的褚友梅能提供給小小的郎薇仁不同于他人的照顧……最後,朱主任選擇了比較保守的說詞。

「友梅啊,該怎麼說呢?小薇是我們醫院神經外科郎醫師的長子……呃,也是獨子,因為郎醫師的妻子在一年多前的某件意外中不幸喪生,所以驟失母親的小薇可能是受了很大的精神打擊……」

精神方面的問題?褚友梅聞言疑惑地挑了挑細眉。「那應該轉到兒童心理衛生部門那里去啊。」

要有那麼簡單就好了!朱主任不禁頭痛地看著不知事情嚴重性的褚友梅。

「呃,你也知道,醫院里人多嘴雜,郎醫師不願意小薇被貼上心理有問題的標簽,所以才會拜托陳主任,讓小薇先到這里看看。」朱主任在心中暗暗翻了翻白眼,她沒有透露要小薇檢查的事可是他們夫妻倆威脅兼利誘、軟硬兼施才總算達成的超級任務。

褚友梅怎會知道朱主任心中有那麼多的曲折,她只是單憑經驗與事實下了專業性的結論︰「可是,小薇的確不是自閉癥,我們所能提供的幫助很有限啊。」

坐在小小的治療室內,朱主任凝視著眼前年輕單純,卻隱然顯露出堅強剛毅特質的清秀女子。她腦海里突然一陣靈光乍現,也許,褚友梅會是那對可憐父子的救星。雖然有些心虛,朱主任仍是裝起笑臉打哈哈說︰

「不然,我們暫時先收小薇當個案觀察,反正你也瞧見了,那孩子已經四足歲又五個月,看來卻像是個不到三歲半的小孩,我們先用‘疑似發展遲緩’收他看看,由你負責,好嗎?」模糊的診斷說明總是最好用了。

由她負責?褚友梅瞪大了雙眼。「可是……」

「唉!想來郎醫師也真可憐,」朱主任昧著良心,唱作俱佳的哀嘆。「一個大男人驟失妻女,惟一的兒子又變成這個樣子……」

妻女?一向對八卦新聞頗顯遲鈍、收訊功能明顯不良的褚友梅只是模模糊糊地想起可能的交通事故、空難意外等等。她也嘆了口氣,上司都對自己低聲下氣的軟言相求了,她能不答應嗎?褚友梅于是點了點頭︰

「好,我暫時收小薇看看,不過如果必要時,我還是希望能讓他轉到兒童心智科那兒去做個檢查,這樣子對他也比較好。」

朱主任忙不?地猛點頭。還能不好嗎?她成功地丟掉了一個燙手山芋。

???

終于又是過了疲倦的一天。下班後,褚友梅獨自回到自己承租的單身套房。

別的都會女子到底過著怎樣燈紅酒綠、閃閃亮亮的人生,褚友梅並不怎麼清楚,生性單純、奉行簡約的她,只差沒把「Simpleisthebest!」當作標語貼在房門口。

難道是她這樣的生活態度錯了嗎?堅持自己的原則與理想,曾使褚友梅無數次與蔣家偉大起沖突。

還記得大學時代的她,曾經興高采烈的向蔣家偉描述自己想要在有幾年的工作經驗之後,再赴美進修。雖然褚友梅未曾深想過一定要拿什麼博士、碩士的,她只是單純的憑借著一份對于知識的渴求,就像是其他無數的校園情侶一般,褚友梅向自己的男友,也就是蔣家偉提及了自己的願望。

但是蔣家偉的回應卻萬分猛烈。

「你要去美國?」蔣家偉活像在看著什麼怪物一般地看向褚友梅。「你念的書還不夠多?你都已經念到醫學院了,你的生涯規劃里到底有沒有我的存在?你的心里到底還有沒有我?」

褚友梅一下子被蔣家偉的怒氣弄得莫名其妙,她的火氣不禁也相對地升高了。「我只是向你說說我的夢想,為什麼你要這樣生氣呢?」

還記得蔣家偉當場馬上善變地語氣一軟,他做出了最為深情款款的表情,擁住了忿怒不解的褚友梅說︰

「我是因為愛你、舍不得你啊!」蔣家偉流露出一派深情男子的模樣。「你要是出國變了心,那我怎麼辦?」說著說著,還吻上了她的唇。想起蔣家偉當時的神色,褚友梅不禁作嘔,哼,現下到底是誰變了心、負了義?想來天下男子皆是一般負心!

收拾起雅潔套房中散放的英文書籍以及錄音帶,褚友梅無端的想起前些日子,同事兼好友的夏筱倩在听到褚友梅仍有留學的意念時所說的話——

「你還要去美國?」夏筱倩睜大了圓圓的眼,不可置信的驚呼。「你不嫌蔣家偉那爛人在美國污染空氣、破壞臭氧層嗎?」

曾經親眼見證這段感情的夏筱倩對于蔣家偉的負心之舉簡直是深惡痛絕,只差沒有越俎代庖的幫褚友梅雇殺手越洋追殺,或代釘一個稻草人照三頓施咒了。

而褚友梅聞言只是笑了笑說︰「沒道理為了那爛人我已經失去了我的感情,現在還要再失去我的理想吧。他沒有那個能耐!」

說穿了,其實褚友梅並不是那樣的灑月兌,如果可以,她也想離那個傷透了她的心的蔣家偉遠一點。可是美國那麼大!她在空白、新粉刷的牆面釘上了美國的地圖,並將房中的小巧地球儀轉向屬于美國的位置——

哼!只要褚友梅還不得不與蔣家偉待在同一個地球上的一天,這世界上就沒有一個地方是他去得、而她褚友梅去不得的!

她再一次面對鏡子勉勵自己。

失去了蔣家偉並不是世界末日,褚友梅這樣告訴自己,她很有可能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畢竟賽翁失馬,焉知非福呢?

就像她自己最喜歡的歌里說的——這世界遼闊,她總會實現自己的夢。

???

兒童復健部廣大的治療室內

眼前的小男孩就像是在做夢——而且很可能不是什麼好夢。

褚友梅試過了滿屋的玩具,從機器人、米老鼠、大布偶、遙控車,甚至到能引起任何最頑固小孩興趣、裝滿彩色小球的游泳池,小薇依舊是一無所動。他依舊是八風吹不動般的靜靜坐著,低垂的視線緊盯著球池里的某一處。

而這種類似的情況已經連續過了一周。

褚友梅靜靜地嘆了口氣。要不是她發現到這一、兩天來,小薇雖說是仍未有任何反應,但姿態與神情中的戒備程度已是大大地降低,她可能早就要尖叫著投降,請朱主任另請高明了。

不過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褚友梅煩惱地思索著對策。她十分確定小薇的種種感覺與動作器官都十分的正常,統合上來說也沒有特殊的障礙,加之智力與健康亦無明顯的問題,褚友梅十分確信,小薇應該是情緒上的障礙……或許就像是朱主任口中所說,那個關于他母親死去的意外事件吧?

很好,既然小薇不想說話,那麼就由她來說話。

「小薇,」褚友梅若無其事地放緩了口氣︰「你來這里一個禮拜嘍,有沒有看到什麼你喜歡的小朋友啊?」

或許是自己長得大討人厭,不得小薇的緣……那麼,就用其他來治療的小朋友當誘餌試試看好了。褚友梅很阿Q的想。

午後的陽光透過明亮的玻璃窗暖洋洋地灑遍了面積廣大的大治療室。下午的治療室里奇異地少了平日的喧囂和哭鬧聲,只有三三兩兩的白衣治療人員與小朋友們搭配著做個別治療。

褚友梅招了招手,而小薇意料之中的仍是動也不動。褚友梅只有親自將他抱到了自己的膝上,兩人悄悄地由深廣的球池中往外探去。

最靠近他們,一個動作快速無比的小男孩正飛快地由高高的墊子向下跳落。然後,再用武俠片里才看的到的身手,咻地又攀上了墊子。

這才是自閉癥。褚友梅暗嘆。

「很厲害對不對?那是‘忍者’小洋。」褚友梅仔細的看著小薇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光芒,不動聲色地繼續介紹︰「他也是生病的小朋友喔,你看他玩得很高興對不對?要不要跟他一起玩?他比你大一點點,是小扮哥喔……」

很好,沒有反應。

「那個是‘光頭’平平,」她拉起小薇的手,指向治療室另一端正在玩電動釣魚機的光頭小男孩。「跟他一起玩的是偉朋,兩個都是小學一年級的哥哥喔。」

仍是沒有反應。褚友梅斜睨著小薇的面孔,嗯,既然小男生都引不起小薇的興趣,那麼試試小美女好了。

褚友梅左顧右盼,終于發現一個適當目標。這個可夠「古錐」、夠「卡娃衣」了吧。

「有沒有看到那邊在玩穿珠珠的小朋友?她叫‘豆豆’,今年也是四歲喔。我想想,應該比小薇小一點點,是小薇的妹妹……」

小薇聞言卻是全身猛地一震。不過,卻完全不是褚友梅意料中的反應,褚友梅不知是哪一句、或是哪一個字刺激到了小薇,只見他突然劇烈地搖起頭,小小的身子像是要被某只無形的大手搖散般地猛烈顫抖著。

「小薇?」

男孩臉上驚恐欲絕的神色令褚友梅大惑不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試探性地用人類最共通的撫慰方式抱緊了小薇,發現小薇竟沒有抗拒,乖乖地縮在褚友梅懷里顫抖。緊抱著害怕莫名的小薇,褚友梅決定她不應該再保持沉默了。

???

小薇的情況絕對是有問題!

治療時間過後,遍尋不著朱主任的褚友梅,做了一件她早八百年就想做的事。

這一周以來,小薇都是由語言根本不通、一問三不知的菲佣帶來復健部的,而小薇的父親,那位據說「十分可憐」,但是應該就在同一家醫院里的郎大醫師居然一次也沒有露過面。這太過分了!這個男人到底關不關心自己的小孩?

「你要干什麼?」夏筱倩驚愕的看著褚友梅怒氣沖沖地回到辦公室,翻箱倒櫃的查起醫院里的內線電話代碼。

「找小薇的爸爸。」真奇怪,怎麼不通?哼!打總機……

不了解她莫名其妙舉動的夏筱倩翻了翻白眼︰「你們為什麼都叫他‘小薇’啊?好像女生的名字喔。」

「不然你要我叫他‘小人(仁)’嗎?」這倒也是。

褚友梅用耳朵夾著電話筒,一面翻起一周以來的治療記錄,電話在響了老半天之後終于通了。

「神經外科?我找郎醫師。不,我不是他的家人,我是兒童復健部。什麼?他很忙?要我去你們科里找他?」這是哪一國的態度?

「那不可能,我也很忙!」褚友梅凶巴巴的說。

為什麼當上醫生的人好像都是這種態度?難道這是醫學系的某種必修課程嗎?褚友梅咬牙切齒道︰「小姐,請你轉告他,我一定要跟他討論他兒子的事,他最好來接這通電話……」

「兒子?」接電話的小姐驚呼了一聲,褚友梅還沒來得及往下發狠話,電話那頭很快地就被劈手搶過。

「你是哪里?」電話那頭傳來極端不悅、專斷之極的低沉語音。

她是哪里?她還混哪里咧!褚友梅一時氣得沒接上話。只听見電話那頭不快又略帶威脅的聲音繼續咆哮︰

「你們朱主任呢?我不是把小薇交給她嗎?找你們朱主任來!」

「我是褚友梅治療師……」她還試圖說明情況。

「我要找你們朱主任,你把電話給朱主任。」

褚友梅火上心頭,語氣卻反而變得冷靜之極︰

「很抱歉,朱主任出差已經三天了,而且你只能找我,因為我才是你兒子的負責治療師。」「找你?」電話那頭傳來嗤之以鼻的輕蔑話音。「你又是誰?我把兒子交給朱主任負責,你又是哪里跑出來的?是實習生嗎?」

實習生?他這是什麼態度?褚友梅不做實習生已經很多年了。而她非常確定自己的聲音里沒有任何會讓人誤認成是小妹妹的特質。

是可忍、孰不可忍?褚友梅氣極反笑。

「我是小薇的治療師,既然你听不懂人話,我也只好挑你听得懂的告訴你。我認?小薇絕對沒有什麼自閉癥,他是心理上的問題,建議你盡速帶他去找兒童心智科,以免自誤誤人。」

電話那頭倏地靜默了半晌。褚友梅正想繼續解釋,話筒中陡然傳來的怒吼幾乎震破了她脆弱的耳膜。

「小薇絕對沒有什麼天殺的精神病!你該死的听到了沒有……」

面對電話那端的狂吼,褚友梅不想爭辯什麼,她只是掛斷了電話。

苞脾氣顯然不怎麼好、風度明顯又不怎麼樣的郎大醫師說那多干什麼呢?

雖然褚友梅沒有念過醫學系,但是只要讀過醫學院,甚至是稍稍念過基本心理學的人都知道,「忿怒」與「拒絕相信」是一般人面對驟然加之于身的重大疾病,或巨大傷痛時的第一反應。就讓他郎大醫師慢慢地、自己去反應吧。她褚友梅恕不能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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