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不語逐光 第二章

清晨的蒼島被逐光攪和得忙忙碌碌,她吃力地拖動著地上的竹節,想要將它拉到她選擇的居住地,變成竹樓的一部分。

自從那夜她被蒼不語的法力所傷,雖撿回一條妖精命,可已沒有多余的力量運用咒語,一切的一切都得依靠四肢支配的原始勞動力一點一點地完成。此刻,直接承受他法力的胸口涌起一陣陣的疼痛,四肢的疲倦,水分的蒸發,所有難忍的感官都足以徹底擊垮她。可一想到她的生命將承受嚴冬的煎熬,她便無法停住腳步。使出從石頭里蹦出來的力氣,她拖著巨大的竹節一步一步向目標地靠近。

只是,越接近目標地她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那一片空地被圍成了一個獨立的庭院,庭院的中央屹然仁立著一座華美的竹樓。

「這怎麼可能?」她吃了一大驚。手中的竹子也因這不規律的心跳掉在了地上,不偏不倚,剛好踫到她的腳,痛得她抱著腳趾頭哀叫連連。

好不容易安撫好自己受傷的腳,逐光拉開竹籬,踏足其中——

原本空曠的地面鋪滿了各色鮮花,映著草綠爭相吐艷。青石壘成的池塘承載著從地底淚淚而出的山泉水,濕潤了逐光的視野。

緊走兩步,她順著竹階登上了被十六根竹子高高樹在空中的竹屋,扶手處還被掛上了叮當作響的小銅鈴,迎著風,它們似在歡迎回家的主人。她揚著激動闖進了內室,桌、椅、床、墊,甚至屏風,總之屋里的一切都是竹子編成的,各式具備,琳瑯滿目,看得她竟有一些眼花綴亂。

即使眼亂,她的心還很清醒。她知道能有如此大的法力可以在轉瞬間「變」出這麼一座竹樓,只有他!只有他做得到,也只有他願意為她而做。不問因由,她就是這麼肯定。

三步並作兩步,她跑出了竹樓,站在庭院中央,她昂著頭,用盡全身力氣叫了出來︰「蒼不語!蒼不語謝謝你!謝謝你送我的竹樓!」她不知道現在的他處在島上的什麼位置,但她知道他一定能听見她的聲音,一定能!

其實她不知道,他就在她的身邊。此刻的蒼不語幻化成無形,臥坐在青石池邊,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被他盡收眼底。不願現身,是覺得沒有這個必要。是他害她暫失法力,所以他用法力還她一個心願,很公平!互不相欠,這不是很好嘛。

逐光並沒有細細思考這許多,她所有的思緒都被一只闖進庭院里來的小兔子吸引了去。蹲,她將兔子樓進了懷中。「小免小兔,你也是我的鄰居嗎?」順手拔了幾根新鮮的草,她喂到了兔子的嘴邊。

兔子窩在她懷中安穩地吃著美味,這簡單的畫面看在蒼不語眼中竟成了天大的驚奇。

她是妖精啊!是吸食精血的妖精啊!妖精不吃送到嘴邊的獵物,獵物竟也不怕妖精。這讓一向認為魔就是魔,神就是神,二者勢不兩立的他怎能不感到驚訝萬分?

眼見著她輕撫著兔子柔軟的皮毛喃喃自語,他金色的目光完全被她所佔據。

「兔子,你喜不喜歡蒼不語?」將耳朵貼近兔子身,她似乎听見了它的回答,「你很喜歡他?對哦!他那麼善良,怎麼會有誰不喜歡他呢?」

善良?蒼不語一對劍眉擰到了一處。從他降臨這個世界起,他就不知道天地間還有一個形容詞叫「善良」。

兔子剛在她懷中找到舒適的窩,一對鹿又相伴而來。圍在她的身邊,它們以美麗的頸項磨蹭著她的身體,引來逐光清脆的笑聲。那笑聲恍如世間最動听的鳥的歌喉,剎那間,各色鳥雀停茬了竹籬的枝權上,引喉高歌。

逐光近日來所有的寂寞和創傷一下子就被彌補好了。她抱著兔子與鹿一起奔跑,頃刻間,笑聲、叫聲、奔跑聲在密密竹林里交匯成一片歡樂的海洋。

被歡樂的氣氛侵蝕著,恐怕連蒼不語自己也沒注意到,他金色的流光里流露出少有的輕松,向來緊抿著的薄唇也勾出一彎松動的弧線。

然而,在心中,他卻反復提醒著自己︰她是妖精,她隸屬魔界,她與他這個一心想成為神聖的種的怪物是天生的死敵——沒得選擇的!

甩開衣袖,他毫不留戀地選擇離去。同樣被他甩開的,還有心頭那所剩無幾的幸福滋味。

——*※*——

常年處于封閉狀態的蒼島今夜來了一位遠客——月神。從血緣上算起來她是蒼不語的姑姑,可從內心里,她像神界的諸神一樣只當他是個半神半魔、充滿危險性的怪物。

蒼不語反剪雙手住立在蒼島最高的山頂,遙望著四下的景觀。那對金色的眼睜毫無光彩,宛如被薄霧籠罩的日光。

「你還是和以前一個德行,總喜歡待在這種見不得光的地方,不愧是沾染了惡魔的血液。」惡毒的話語借同月神一襲黃暈色的衣衫,飄飄墜落在蒼不語的眼前。

無須轉身,蒼不語背對著她開了口︰「堂堂月神何必來我這種污穢的地方,不怕有損你高員的身份嗎?」

甩開衣袖,月神順道甩開他的不敬。「我來不是要跟你慪氣的,我听說你的蒼島最近收留了一個妖精,是嗎?」

迎著傍晚的涼風,那沉黑色的發隨風起舞,「通曉天地的月神何必明知故問呢?」

雖然明白他的話語毫無褒獎之意,月神還是得意地笑了。「我本不想管你蒼島的事,但我要提醒你,你的苦修歷練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現如今只差這最後一年,可不要功虧一簣啊!」

「什麼意思?」蒼不語眉頭緊鎖,一雙金色的眼晴一瞬間燃燒了起來。

這麼多年,她實在是太了解他了,永遠能夠抓住他惟一的弱點——那顆執著于神界的心。

月神眉眼處挑起一絲鄙夷,「既然你想當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神,就要有神的自覺。她是妖精,也就是魔!你明明知道這一點,還和她親近在一處,我真懷疑……」她沉吟了片刻,別過臉用陰狠的眼神對向他,「你是真的想當神,還是骨子里根本就是一個魔?」

蒼不語猛地轉頭,金色眼中那熊熊燃燒的烈火讓月神有些驚駭,她努力平息潛意識里不斷上升的恐懼,昂起高貴的頭,「我忘了,你本來就是半神半魔的怪物!」

「刷」的一聲,蒼不語揮了揮衣袖,這一揮一揚間,月神已被困在一片汪洋火海中。她趕忙集中心志運用法力逃開這緊迫的厄運,心底里卻不免揣揣——他不愧是神與魔的結合體,僅僅修煉了不足一萬年就擁有這麼強大的法力。若有一天他燃起征服三界的野心,那他將成為神界之首——他的父親日神恐怕也奈何不了他。每每想到這一點,她就更加堅定了要除掉這個禍害的信念。

好不容易月兌離了火海,月神又恢復了那張狀似尊貴的表相,「我離開神界遠來這滄海中的蒼島,不是為了給你找麻煩,更不是替自己找麻煩。你要明白,若想成為純體質的神,就必須月兌離所有的魔物。今天,若是連這樣一個小小的妖精你都狠不下心來滅掉,難保有一天神界與魔界交戰,你會成為魔界的同盟,神界的叛徒。我言盡于此,你若執意置若罔聞,到時候恢復不了純神的軀體,可別怨我今朝沒提醒你。」

臨了,月神還用不屑的眼光掃視了一下她認為的「怪物」,這才念念咒語,向神界返回。

促使她離去的巨大法力掀起一層薄沙染上了蒼不語的衣襟,陰森森的黑發更是逃不開它的牽引。緊握雙拳,他的內心有著深深的掙扎。

月神沒有說錯!神就是神,魔就是魔,妖精至死也只能是妖精。

他是半神半魔的怪物,這一路行來,他努力向神界靠近,就差一步,就差這麼一步,他就到達奮力的彼岸,那神聖的境界。沒有什麼能阻止他,就連她……也不能夠。

腳下凝聚起一團陰風,他向那座親自勾畫出的竹樓走去,步履間一一毫無猶豫。

「蒼不語?」乍見他逐光有些驚垮,更多的則是喜悅,「這麼晚,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坐啊!」

他延續著慣有沉默,只拿一雙金色的眼跟隨著她的身體四下轉動。

她引著他走進內室,拉過一把竹椅招呼他坐下,又忙著倒了一杯山泉水雙手遞到他的掌中。「我要當面跟你道謝的,謝謝你建了這麼一座漂亮、精巧,安全的竹樓給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

「就拿你的生命來感謝我吧!」他沉著臉,修長的手指玩弄著垂到胸前的黑發,半真半假地說著。

「什麼?」她楞了半晌,只拿一對微笑的眼緊瞅著他,「你說什麼?」

「我要你用生命來感謝我。」他緊抿著雙唇,突然伸出的手再一次扣住了她的頸項。然而這一回,他不是要她窒息,而是要她灰飛煙滅,徹底地從三界消失。

或許是因為這一切來的太突然,她眼中甚至還殘留著微笑。那不失余溫的笑容卻深深凍傷了他殘存的心房,眼一合,心一橫,他手心里施展的法力不覺增強了許多。

隨著他施出的法力,她的胸前開始煥發出青黑色的光芒,待這光芒燃至最高點,她的生命也就此終結。

突然間,層層烏雲遮去了看似撐潔的月光,緊接著一陣電閃雷鳴,大雨從天而降。

桌上的燭火仿佛被雷電駭到了似的,哆嗦了兩下,一縷青煙帶去了光明,徒留黑暗叢生。

就在逐光的生命如同燭火即將燃盡時,她突然感到安置在自己頸項間的手瞬時松了開來。她癱軟在地上,只拿一雙黑眸尋找著黑暗中的金瞳。

只見那金色的瞳孔散發著詭異的光芒,沉黑色的烏發攜著一股陰風四下流走。一聲驚雷、一道閃電,同時傳入逐光耳中的還有一陣天雷的悶吼。雖然看不見,但她敢肯定它來自蒼不語!

丙然!沒待逐光細想,兩輪刺眼的光芒同時爆發出來——蒼不語的周身被兩道完全不同的沉黑色光華和亮金色光彩分成了兩半。隨後,兩團光芒激戰起來,一會兒亮金色壓倒沉黑色,一會兒沉黑色力克亮金色。

處于光亮中心的蒼不語感覺異常痛苦,他開始掙扎、擺月兌。兩只手分別抓住自己的左右兩胸,狠狠地向外掰去,像是要將自己活活撕裂了開來。

逐光沒有多想,一頭扎到了他身邊,拼著死力緊緊抱住他,吶喊從心靈深處引爆,「蒼不語!蒼不語!你醒醒,你不能傷害自己的身體,那是你自己的身體啊!」

此時的他已陷入混濁的意識流里,如何還能听見她的聲音,他的手殘害著自己,那相互激戰的光芒卻在逐光的肌膚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疼痛伴隨著即將殆盡的精力一點一滴摧殘著逐光的神志,然而她卻堅守著最後、最堅定的信念,不斷地呼喚著他,試圖喚回他的清醒,「蒼不語,我是逐光!你不是要毀滅我嗎?你快點清醒,快點來毀滅我啊!蒼不語——」

誰?是誰的溫暖如此緊密地包裹著他?像許多年前他初臨世間的那一刻的母親的擁抱。

母親?一個多麼陌生的名字——自從出生以來就再也沒有見過面的母親!為什麼不允許她留在他的身邊,為什麼,她是他的母親啊!如果注定是這樣悲慘的生命,當初為什麼要把他生下來呢,生下這樣一個怪物下來!

不!他不是怪物,他是……他是不語!不語?不語是誰?不語是父親不要、甚至不讓母親要他的孩子,那他……那他不是不語,他不要做不語!

在那一片亮金色與沉黑色交織的迷茫中,他看見了一個微笑——那是誰的笑容?那樣純潔、那樣甜美、那樣溫暖——那笑容完全地問他綻放,只為他綻放。他伸出手,向溫暖的笑容靠近,他觸模到了……他觸模到了微笑的彼端。

漸漸地,兩團激戰的光芒消退了下去,重新埋入蒼不語的胸膛里。睜開雙眼,他看見了迷夢中的微笑。

「逐光……」第一次,他叫出了她的名字。曾經,對她的存在他並沒有用心去听、去記。此刻,他的心中卻緊握著她的名字,緊得痛心。

雖然精力耗盡,她仍用心向他扯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你……還好吧?」

他手一場,燃起點點燭光。迎著燭火低頭掃視身下的她——殘破不堪的衣衫顯出道道血痕,可她的手和身體仍緊緊攀著他的雙臂,不讓他傷害到他自己。從肢體的契合處,他可以明顯感到她的精力已接近底線,就連軀體也變得僵硬,恰如石頭的硬度。都到了這種時候,她竟還問他「還好吧」,她真是沒有感覺的石頭嗎?

「蒼不……語……」她氣若游絲,身體漸趨僵硬的感覺一再提醒著地自己的狀態到底有多槽。

「別說話。」這句話他好像說過,似乎也是在他傷了她之後。

她艱難地抬起手臂,拉了拉他的衣袂,「現在的我……是不是很……丑?」

她真的是妖精?都到了這種時刻,她居然會問出美丑之類的問題。他打橫將她抱進臥室內的竹床上,隨便丟出一句︰「你還和從前一樣漂亮。」雖然此刻的她全身僵硬,皮膚也已泛起隱隱的青色。

「真的?」嘴上置疑,她的唇角卻已彎成一道弧線,美美地勾去他所有的魂魄。

不再繼續這個無聊的話題,他隨她一起躺在了竹榻上,將她的手埋進掌心里,借由手心的溫度傳遞給她無限的生命力。

「你不毀滅……我了?」她喃喃,純粹靠意志力支撐。

他沉默地合上眼,惟有彼此掌心不斷上升的溫度替代了他所有的回答。

——*※*——

當清晨第一縷朝陽透過竹窗斜斜地酒到竹樓內,床上的逐光緩緩地睜開了雙眼。一如往常,她想起身去迎接鳥兒的歌唱,只是身體不听使喚,一點也不由她的腦袋做主,僵硬地停在床上一動不動。

從心房里冒出的恐懼像一根針狠狠地扎著她所有的感覺細胞,連帶著地的淚腺澎湃出止不住的水滴。那一顆顆晶瑩的淚水滑出她的眼眶,轉瞬間變成了一塊塊青黑色的小石頭落在了枕邊。幾乎是直覺反應,她喊出了心中惟一的依靠——「蒼不語——蒼不語……」

伴著一陣微風,他反剪著雙手來到了她跟前,默默地凝視著床上淚眼婆婆的她,稍後他坐到了她床邊。

她抽抽噎噎地哭訴了起來︰「蒼不語,我是不是變成石頭了?為什麼動都動不了?」

「……你會好的。」他不願再多說。伸出手,他棒起了她臉頰邊的淚水,那淚珠似有自己的意識,跟著他的手掌停在了空中。隨著他大手一揮,淚珠在空中翩翩起舞。

逐光完全被眼前的奇觀吸引住了目光,看著看著不覺輕笑出聲。她的笑容佔據了他所有的視線,這才發現,他早在不知不覺中就愛上了她的笑顏,逃都逃不開。

他收回起舞的淚珠,凝望著她的黑眸靜靜地開了口︰「你不怕我?」

「你對我那麼好,收留我,為我建了這座竹樓,現在還逗我笑,我為什麼要怕你?」她的眼,真誠可貴。

對她的回答,他反倒不知該如何是好。「我差點毀滅了你。」

「可我現在還躺在這兒啊!」她眨著大眼晴,怔怔地注視著他金色的眼眸。

在她純潔的眼中,他找到了存在感。伸出掌,他握住了她有些僵硬的手——無語凝咽。

「蒼不語,你昨天晚上是怎麼了?」重回安全的懷抱,逐光的話又多了起來,「好像有兩個你……我是說,你的體內好像有兩個完全相反的你在打架……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對著這樣一個拼了性命保護他的石頭妖精,蒼不語竟有了想說些什麼的沖動。「我的體內的確有兩個完全相反的我——一個是神,一個是魔。一個是金色的,另一個是黑色的。」

逐光一口氣提了上來,「你是半神半魔……」

「怪物!我是半神半魔的怪物。」他接著她的話說了下去,不帶絲毫的感情,

「才不是呢!」她嘴一撇,認真糾正他的措辭,「你才不是怪物呢!你就是你,你是半神半魔的蒼不語。」

他微微一楞,沒想到有一天「半神半魔」也可以不用來修飾「怪物。」

「你想知道半神半魔的蒼不語的由來嗎?」

「半神半魔的蒼不語」——說出這話沒有想象中來得艱難!

她點了點頭,「我听說神與魔的孩子擁有超強大的法力,可是數萬年來沒有任何一對神與魔能結合,自然也不知道這個傳言是真是假。不過在你身上,我發現這個傳言是真的。所以我想知道你的父母是怎麼相愛的,一個是神一個是魔,這樣的彼此可以結合在一起,簡直太偉大……」她的話還沒說完,就感覺從他身上散發出冷冽的氣息,那刺骨的寒冷凍傷了她的身。她小心翼翼地瞧著他,「你怎麼了?」

「他們不是因為相愛而結合,而是因為欺騙而相交。」他別過臉去不看她,「我的父親是神,而我的母親位居眾魔之首,她用全部的魔力封住了自己的魔性,偽裝成一個低等的神來到了我父親的身邊。父親愛上了她,娶她為妻。不久後母親生下了我,生產讓她消耗了許多精力,她再沒有多余的力量封住自己的魔性。父親發現自己的妻子竟然是魔,整個神界為之嘩然。就像所有正義與邪惡的對峙,這一切終究逃不過一場神與魔的較量。」

見他停了下來,她迫不及待地追問起來,「結果呢?你的父親、母親逃出神界,從此過著與世隔絕的快樂生活?」

他掃視了她一眼,微合著眼險沉聲說道︰「我的父親用他手中的劍……那柄神劍親自斬傷了我母親,然後是眾神合力將她推入了罪惡的深淵——這就是所有的一切!」

她圓睜著眼,半晌說不出一個字。她想過所有可能的發生,惟獨沒想到真實的情況竟是如此的殘酷。「你恨你父親嗎?畢竟是他傷了你母親啊!」

他搖頭,毫無猶豫。「怪只能怪我母親太愚蠢,竟妄想讓一個自認為高尚的神愛上他們所鄙夷不屑的魔。」

「她不是愚蠢,她只是愛她所愛!」明明身體動彈不得,她在氣勢上卻毫不輸陣,「我覺得你母親很偉大!她為了愛你父親,為了愛你,一直奮斗到最後一刻。她明知道生下你可能會泄露她的身份,還是毅然決然地給了你生命。她才是最最高尚的那一個!什麼神什麼魔?什麼高尚什麼低賤?這世間根本就沒有明確的界限和歸屬。」

「不要用你不明了的標準來評價你不熟悉的事物!」蒼不語聲音低沉,連那金色的瞳孔都染上了沉黑色的薄霧,「她生下我,卻不能給我一個存在的價值,我情願她沒有給我生命。我既不是神,也不是魔,我立于三界中只能是個怪物。‘蒼不語’——你知道我為什麼叫蒼不語嗎?我的親生父親不願意承認我這個兒子,他甚至不願意施舍給我一個存在的標志。什麼‘不語’,就是對我的名字不多言語。我就是這麼讓神討厭,讓自己的親生父親討厭,我的出生根本就是個錯誤。我從出生不久就被遺棄在這座蒼島,自己長大了這才有了姓,有了如今完整的‘蒼不語’。」

他站起身背對著她,全身包裹在一片寒意之中,「當我還是個嬰孩時,就被丟在了這座蒼島,至今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你知道這是什麼樣的概念嗎?沒有神,沒有魔,沒有人跟你說話。你只是一個孤單的個體,徘徊在無限孤寂中。黑暗迷茫中,你找不到光明的出口,只能用哭喊對抗自身的恐俱,就連這哭喊也是孤獨的。叢叢竹林,惟有陰風在嘲笑你的軟弱。這還不算每個無月之夜你必須經歷的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你告訴我!你告訴我這樣的存在你願意享受嗎?」

「我願意。」逐光是這麼回答的,」你知道嗎?我曾是‘無言崖’頂的一塊小石頭,我沒有身形,沒有容貌,沒有感覺,沒有生命。每天每天我只是看著朝日、夕陽、星月輪流更替,我甚至沒有時間的概念。那時候,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可以移動軀干,我要看看不一樣的視野,哪怕就一眼也好啊!直到有一天,一陣奇異的光芒賦予了我生命,我成了現在的逐光。或許在天地間我只是個毫不起眼的小妖精,但我已很滿足,因為我是逐光啊!我可以恣意追逐光芒,追逐多年來只能想象而無法實現的夢!「

「而我的夢想就是褪去體內的魔性,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神!」顯然她的一番慷慨陳辭並沒有說動他。

她直視著他的眼楮,一字一頓地說著︰「在我看來,神與魔並沒有根本的區別。在我眼中,‘無言崖’底那奇異的光芒就是天地間真正的神,創造奇跡的神,無比神聖的神。」

碧執己見的二者讓彼此的視線為之對峙,久久……久久之後,蒼不語一甩袖,在她認真的堅持里離去。

神與魔真的是勢不兩立嗎?這個問題讓逐光向來追逐光芒的眼神也隨之默淡了下來。

——*※*——

不知睡了多久,當逐光幽幽醒來,日已當空。雖然身體仍處于僵硬狀態,月復中的饑餓感卻越發地清醒。沒辦法,誰讓她是低等的小妖精呢?還沒到那種曬曬太陽、吸吸地氣就能活蹦亂跳的層次。可如今她該怎麼解決饑餓問題,她連起床都成問題,更別說去挖竹筍、采野果了。總不能讓她躺在這里等著自己從石頭精變成餓鬼吧?

「兔子?」看見跳進屋來的小東西,逐光來了力氣,「兔子,你怎麼進來了?」

「我送它來給你當食物的。」蒼不語沉沉的聲音平地而起,不用說他又運用法力竄了進來。

「食物?什麼食物?」逐光無法置信的目光在兔子和他之間游走,「你把它當食物?」

他將兔子丟到了她嘴邊,「你們妖精不是以活物的精血為食嗎?」他湊近她,眼晴微睨,「難道要我幫你動手?」

沒等她反應過來,他手指微動,雪白的兔子從頸項間裂出一道血痕,滴滴血珠染紅了逐光的眼。血腥味在二者間彌漫開來,蒼不語擺出蠱惑的神情,「這可是新鮮的精血,味道不錯,你不品嘗嗎?」

他就是要看看她的反應,他篤定她一定會要了這只兔子的性命。再善良的妖精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也會發揮本能,他要讓她丑陋的本能暴露出來,他要證明︰妖精就是妖精!

逐光完全失去了力氣,掙扎抽搐的兔子和那鮮紅的顏色充斥著地所有的神經,而心底里莫名的渴望又是那麼強烈。她極力抑制自己不尋常的渴望,抑制到地想嘔吐。

她真的吐了

青黑色的液體從她的唇角邊汩汩而出,隨之流出的還有她所剩無幾的生命力。

蒼不語先是一楞,轉瞬間慌了手腳。他算準了她現在的狀況對新鮮的精血一定會渴望不已。他沒算到的是,讓她取走他物的生命,她竟寧可毀滅自己。她真的是妖精嗎?又或者,她是妖精中的變異。

收拾好紛繁的心緒,他以掌風在自己的左手上劃開一道血口,將手指遞到她嘴邊,命令起她來︰「喝下去。」

「兔子……」她的神志己漸趨迷糊,卻仍惦記著那只掙扎在死亡線上的兔子。

他不知道面對這樣的她,自己還有什麼好堅持的,手指輕按兔子頸項間的傷口,只是眨眼間,原本血流不止的傷口愈合了,兔子蹦了兩下,又恢復了剛剛的活力。

她笑了,很滿意的那種。「謝謝你……」

又是這句!每次他傷害她後,最後她總會因種種原因向他說這句話。他不要地跟他道謝,也不要的,她不明白嗎?

將滴血的手指送到她口中,讓他歉疚的血流到她體內,他以無言告慰他為地帶來的傷害。

滴滴鮮血將二者的生命聯系在了一起,恍如從天地初創時,他們就已經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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