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仙人球女朋友 第9章(1)

「你在說什麼呢?我怎麼會是那樣的?」鮑因果激烈地辯解著,心中卻有個灰色地帶漸漸曝于光下。

他的愛情有比較,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如若我今天沒有穿著職業套裝出現在會場門口,你還會來找我嗎?」

「會。」他不想再錯失她。

「你還會拿著‘絕配’向我求婚嗎?」

「我想……會吧!」

「你會把我介紹給你的同事,甚至帶我去參加孟芋藍也在場的酒會嗎?」

「我……」他心虛,嘴也變得笨起來。

原來,他無意識里輕視她的種種皆被她看在眼里。

有時候她寧可自己糊涂一些——他們公司每年歲末都有一場員工酒會,他卻從不曾帶她去過。與孟芋藍在超市無意中撞見那次,他更是下意識地松開了她的手,那場景至今仍歷歷在目。

「鮑因果,你向做同聲傳譯的費仙仙求婚,可你知道嗎?費仙仙就是仙人球,月兌下這身職業裝,褪去同聲傳譯這份閃著光環的工作,她就是那個明明有腳氣還藏著不說的仙人球。所以,收回你的戒指吧!要求婚,起碼先弄清楚你愛的到底是誰。」

她拿起車鑰匙,起身要走。他一著急,握住了她的手,不是挽留,不是辯解,他只是幫自己抓住一次機會。

「愛情不是真空的存在,婚姻更是現實的。在我心中,成天在家斗地主,閑得發霉的仙人球也好,那個穿著職業裝做同聲傳譯員的費仙仙也好,她們都是我的女朋友,我愛的人。不要急著指責我如何如何俗氣,承認吧!是你讓我展現了最俗氣的一面。就像你寧可賭咒發誓,都不肯告訴我水晶玫瑰是千禧打碎的。就像你兀自決定以離開的方式結束我們倆的戀愛,連個挽留的機會都不給我。」

愛情是兩個人的,出了錯,總不全是一個人的問題。

他要公平是吧?她給他,「你可以埋藏良心,把保健品當成治療癌癥的藥品來發布,你早已不是我當初在網上認識的那個理智、負責、充滿耐心,還很善良的因果斑竹。」

「那天我們吵翻了以後,你借著工作的名義,留在公司不肯回來。我打了兩個電話你都沒接,後來我實在忍不住,就去公司找你。他們說你在開會,我便跟了過去,我不敢打攪你,便在門口等著。你知道我听到了什麼嗎?」

深呼吸,連她都不敢相信那天她親眼所見的一切。

「我听到孟芋藍說服你參加發布會,並且要將靈芝粉作為公司主打產品重點推薦。她說︰癌癥病人跟其他病人不同,他們已經走到生死關頭,就算是再貴的藥,只要有一線活命的希望,都會買來試。她甚至將原本定價為一百五的靈芝粉提高到一千八百元一瓶,還說越貴,病人越相信它的藥效。

「我听到她說自己已經和男朋友分手了,還表示要跟你一起邁向成功。說什麼自此以後,你研發產品,她為你做推廣,你們是最般配的一對。」

她和鮑因果相伴走了三年,走著走著,才發現彼此早已不是一條道上的人,他跟孟芋藍該更般配些吧!

「那天站在門外,我一直在等,等你說句話,等你拒絕她。而你……而你自始至終都沒有對孟芋藍說一句反駁的話,我想,我已經知道你的決定了,再留下來還有什麼意思?」

于是,她打了最後一個電話,留下客廳里那盆仙人球,走得干淨。

現在,也是她該走的時候了。

「奉勸你一句,做人要憑良心。你可以不愛我,可以不愛任何人,但你起碼要愛你自己。別拿自己的心當游戲,玩著玩著,別連你自己都找不著自己了。」

終于明白她離開他的最終原因,鮑因果也收起了那枚「絕配」,如她所說,現在向她求婚的確太草率了一點。

明明是她拒絕戴上那枚戒指,可看他收起曾經屬于她的幸福,費仙仙的胸口還是隱隱抽動著。上了帕拉丁,她像個斗士坐在車里。她可以駕馭馬力強大的越野車馳騁山野,卻無法駕馭自己的心,它仍會跟隨他而跳躍。

「仙仙!」他從一水一坐沖出來,趴在她的車窗邊,敲了敲窗戶,她卻沒將他們之間的那扇窗打開。

「如果有一天,我像仙人球一樣,成天窩在家里,沒有工作,也沒有豐厚的收入,你還會要我,還會和我在一起嗎?」

如果……就等到如果發生的那一天吧!

費仙仙發動越野車,再度離開了芳鄰公寓,這一回是當著他的面,這一回是他沒有能力挽留。

新藥發布會的最後一天壓著重頭戲,許多公司都將重點推介的產品放在這一天公布,其中就包括鮑因果的靈芝粉。

掃了一眼會議流程,巴東很主動地坐上工作台,卻被費仙仙擠了下去。戴上耳機,握著鉛筆坐在電腦前,她看上去很專業,「這一場我來吧!」

「你能行嗎?」同聲傳譯這工作,兩種語言同時在腦中交匯,稍一分心便亂了。

「我會努力,總不能白拿這幾個小時的工錢。再說,」她拍著哥們的肩頭,撒嬌賣乖,「萬一不行,不是還有你頂著嗎!」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打開程序,費仙仙做好所有準備,像往常一樣開始工作。

她的聲音從耳機里傳出來,鮑因果不知不覺發起呆來。她用美語說話的聲音很迷人,從前為什麼沒有發現呢?

其實她一直都是很有魅力的,做網友那會兒,她常常在論壇里留下精闢的言論。後來見著了,住在一塊兒了,許是距離太近,許是少了些遮掩,他便看不到她的美。

她會抓著雞腿坐在電腦前;她會一邊斗著地主一邊大罵︰對家,你出的這是什麼破牌?她會一邊照著鏡子捏著肚子上的游泳圈,一邊大叫「費仙仙,你不是很胖,就算你胖起來也很可愛」;她會在他疲憊不堪時幫他撓背,說這是哄小孩最好的伎倆;她會在惹他生氣後,煲她唯一擅長的八寶粥;她會厭惡洗碗就像厭惡小強一樣;她看上去一副愣小子樣,心里對什麼事都有數,還能在他行錯路走錯道的時候,給予規勸……

她的可愛在于她的率真,有時候會覺得她真的很像一團仙人球——

圓不隆咚的,一點也不漂亮,還長滿傷人的刺兒,她不像有刺的玫瑰花嬌艷,也不像溫柔的薰衣草安神。可她丑歸丑,吸的是二氧化碳,吐出來的是氧氣。她可以吸收輻射,可以淨化身邊的空氣,她是最有益身心的女朋友。趁你不留神的工夫,她就出其不意開出美麗的仙人花,看似平常,長在那滿是刺兒的綠圓球上,卻別有風情。

這團滿是魅力的仙人球,他怎能錯過?

「因果,你發什麼呆呢?馬上就到你了。」孟芋藍推推身旁的鮑因果,示意他有關靈芝粉的發布馬上就要開始了。「你都準備好了嗎?」

瞧他心不在焉的樣子,她還真有點擔心,「前期的鋪墊我都已做好,就等著你的精彩演說了。研發者的介紹是最能深入人心的,你要好好把握這次機會。」她伸出手反握住他的,流波的眼神脈脈含情,「這也是我們倆的機會。」

他驀然回首,對上她的眼眸,才發現她早已不是他剛進公司那會兒,每天早上揚起清湯掛面頭沖他微笑的純情小職員。同樣是卷發,孟芋藍的卷發滿是風情,仙人球卻是俏皮小妞。

鮑因果向來食素,偏好的就是清粥小菜,肉類食品雖因為仙人球也沾染了些,可吃多了油葷,他還是會肚子疼。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不著痕跡地掙月兌了孟芋藍冰冷的手指,鮑因果走上台去——

「今天要向大家介紹的是我們公司新開發出的靈芝粉,我是這款產品的研發人——鮑因果。作為研發人,我想說的是……」

他停了片刻,從耳機里可以听到仙仙正將他的話譯成英語傳遞出去,他期盼著她能真正的听懂他將要說的話。

「我想說的是,我所研發出的靈芝粉跟公司推廣中介紹的大不相同。它根本不是什麼抗癌新藥,事實上,我所研發出的靈芝粉只是一般的保健品,它具有防癌、增強免疫力的作用,根本不能當成治療癌癥的輔助用藥使用……」

他話還沒說完,台底下早已是一片嘩然,各個藥品、保健品公司、醫療機構的代表和傳媒人員紛紛交頭接耳。孟芋藍也領著幾個推廣部的人想把他拉下台來,「鮑因果,你瘋了嗎?」

「我很正常,至少比你正常,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也知道什麼事不能做——這些都是你不知道的。」

孟芋藍管不得許多了,只想在鮑因果給公司帶來災難性毀滅之前阻止他,為此她不惜拿出恐嚇手段。她關上話筒,湊到鮑因果耳邊小聲地警告他,「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嗎?公司會把你告上法庭!」

她這邊剛說完,會場里便傳出幾句英語,鮑因果安靜了听了片刻,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容來,台下的人更是各個拿詭異的目光盯著孟芋藍。這下她更慌了,抓著鮑因果不放,「剛剛揚聲器里傳出的那幾句英語是什麼意思?是誰在說呢?」

鮑因果可得意了,「你英語水平不怎麼樣嘛!難道听不懂你自己的話?」仙人球將孟芋藍恐嚇他的話全用英語譯出來了。

這下子孟芋藍可慌了手腳,也顧不得阻攔他,想救公司還是先保住自己再說吧!鮑司倒閉了,她還可以跳槽再找一家公司接收,要是把自己的名聲弄臭了,她可是連翻身的機會都沒了。

眼見著她落荒而逃,鮑因果苦笑地搖搖頭,沒有人阻止,他繼續揭開公司內幕,「我不知道公司是怎麼申請下藥字審批號的,可我知道,我不能昧著良心置病人的生死于不顧。我希望有關部門重視藥品與保健品的區別,不要拿人命開玩笑。」

在費仙仙將他這幾句話譯成英語傳出之後,會場響起陣陣掌聲,還有些老外豎起了大拇指。

這一回,他們倆倒是合作得親密無間,很般配。

發布會結束,費仙仙高興地收了尾金,揣在兜里。有了這筆錢,她總算可以搬出巴東的家,獨自找個地方安身立命了,「巴東,這段時間住你的吃你的用你的,現在我有錢了,我請你吃飯。」

巴東敬謝不敏,「還是下回吧!我怕答應你去吃飯,回頭有人會拿酒瓶子砸我腦袋。」

他意有所指地用眼神瞄著費仙仙的身後,她會意望去,鮑因果襯衫也皺了,領帶也歪了,雙手插在口袋里頗為落魄地望著她。

「我看你的離家出走該宣告結束了。」巴東獨自離去,在路過鮑因果身旁的時候猛地伸出拳頭,給了他結結實實的一拳,他以男人的方式告誡他,「別讓我再看到你欺負仙人球,她娘家可有的是人。」

巴東在西藏待過一陣,好像還干過特種兵,這一拳下去可真夠鮑因果受的。他彎著腰,好半晌沒直起來。

費仙仙有點心疼地瞧著他,嘴里卻嚷嚷著,「唉!你今天真是倒霉啊!丟了工作,沒了心儀已久的佳人,還挨了揍。」

這小女人可真是沒良心,也不想想他這都是為了誰。揚著因疼痛而皺到一塊兒的苦瓜臉,鮑因果順勢施起哀兵政策,「我……我實在太疼了,怕是內髒受了傷,一個人是回不了家,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麻煩你,送我回家。」誰讓她花錢買輛車,不用白不用,他還就賴上她了。

算了,只當是幫助弱小好了,就載他一程吧!

系好了安全帶,費仙仙忽然扭過頭沖他說道︰「是你自己要坐我車的,你可別後悔。」

頂多就是把車開得像坐飛天輪,鮑因果豁出去了,坐就坐,誰怕誰?

十分鐘之後,他後悔了。

「你這是開車嗎?」

十分鐘!已經過去十分鐘了,他們頂多開出一公里的路程,她開的還是越野車。要不是他硬撐著,幾乎要睡著了。

她開車的都沒嫌累,他坐車的嚷嚷什麼呢?白他一眼,費仙仙繼續以自己的方式駕駛著超酷的帕拉丁,「安全第一,開車講究的就是安全第一,你不懂嗎?」許久不曾開車了,她握著方向盤心虛。要不是在失戀的刺激下,她也不會買輛車折騰自己。

看在她相送的份上,鮑因果也不跟她計較,「你慢慢開車,等到了叫我一聲。」他索性在車里打起盹來,閉著眼楮養養神,也可以好好想想待會兒怎麼使詐將她留下,這可是一件頗費體力精神的事。

就這麼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她好不容易將車開到了芳鄰公寓樓下,本以為使命結束,這小子卻裝睡繼續賴著不走。

「喂!你到家了,你到了!」她以踩剎車的力道踩著他的腳,想將他一腳踩醒,也不知他是真困了,還是犯迷糊,身子始終是軟了,像喝醉酒,又好似許久不睡困得不行。

「你裝佯是不是?你裝睡,對吧?」

他的嘴里不斷地發出哼哼聲,听不清楚究竟說了什麼。費仙仙不禁猜疑︰難道巴東那一拳打重了,或是打中了他的要害?

心中不覺擔心起來,咬咬牙,費仙仙決定好人做到底,拿出胖胖丫頭的大力氣架著他回到了二樓,那間曾經屬于他們倆的公寓。

她熟練地拿了鑰匙開了門,這才驚覺離家出走的自己至今仍保留著公寓的鑰匙——待會兒記得還給他,她這麼告訴自己。

熟門熟路地進了主臥室,她剛想將他丟在雙人床上,赫然發現床上細細密密的一層灰,好似許久不曾住餅人。

他最近不會都住在別的……女人家里吧?

費仙仙心頭咬了一陣酸,也不管是干淨還是髒了,掀開被子,直接將他丟到床上去。

避他住在哪個女人家里呢?反正都跟她不相干了。

她關上房門出了客廳,這就要走,忽然瞥見儲藏室開著門,地上還鋪著床墊、被子,他的一只襪子橫尸地上,滿目狼藉,不像他嚴謹的風格。

這些天,他都睡在這里嗎?

為什麼不回舒服的雙人床上睡去?

餐桌上還放著一小塊牛排,那是她最喜歡的——他開始食肉,開始靠近她的生活了?

他的改變為什麼要發生在她離開他之後?

太晚了!

太晚了嗎?

不能心軟,費仙仙,你千萬不能心軟,你忘了嗎?從前你是怎樣死皮賴臉地賴在這間公寓里,怎樣賴著他不撒手,結果呢?結果你又換來了什麼?再糾纏下去,對彼此都沒有好處。

可他現在處于非常時刻啊!他剛揭開公司的黑幕,工作是丟定了,天知道還會不會遇上什麼別的麻煩,你怎麼能就這樣離他而去呢?

她的頭腦里像有兩個小人在拔河,你拉過來我拉去,她快被自己給逼瘋了。猶豫間,忽听臥室內一聲大喝,她嚇得邁出門的腳又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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