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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說再見 第四章

他們到佛羅里達去住了三天酒店。

紀元落落寡歡,胃口欠佳,也不大睡得著,成日在沙灘上皺著眉頭,太商業化的旅游區不適合她,這孩子可是自小便有性格的人。

再說,她可能有點累了。

「我們在一個地方住上一陣如何?」

「也好,我想做插班生。」

「那麼,到溫哥華吧。」她名正言順地拿著加拿大護照。

「那處的老師如何?」

「有的好有的不好。」

「答了等于沒答。」

「我說的是實話。」

就那樣決定了。

溫埠來接飛機的妹妹與妹夫說︰「嘩,父女骨瘦如柴。」

這是實況。

李育台帶紀元到幾間學校去兜了一個圈。

他同女兒說︰「取易不取難。」

「哪一家易,哪一家難?」

「看看運氣緣分。」

案女倆都吊兒郎當。

育台的妹妹妹夫可急了,妹妹育源把哥拉到一角,「孩子總得上學。」

「你又沒有孩子,你怎麼知道?」育台含笑。

「育台,與眾不同是行不通的,社會有一定的準則需要遵守。」

「是嗎,社會又有什麼好處給我?我傷心若絕,社會幫到我嗎?」

妹妹瞪著他,「這叫作憤世嫉俗。」

育源說得很正確,這不錯是育台此刻心態寫照。

「索性安頓下來,把紀元放在這里上學,我立刻托人替她到最好的私校去找空位。」

育台還是笑,「紀元在此,你問她可願意。」

「她是個小孩,當然由你替她做主。」

「不,」育台搖頭,「小孩也是人,應有人權,該尊重她的意願。」

「大人也是為她好。」

「不,通常大人只是為大人好,我只想紀元快樂,記住,是她的快樂,不是我的快樂。」

育源沒好氣,「你任由紀元胡作妄為?」

「我不擔心,我們李家並無不羈的遺傳因子。」

育源吁出一口氣,「你把紀元交給我照顧,你自己繼續流浪吧。」

育台微笑,「我死後一定交予你。」

「育台,怎麼講起這種話來。」育源啼笑皆非。

育台轉變話題︰「說說你吧,幾時生孩子?」

「我與夏長志早已決定不要孩子。」

育台想一想,「也是好的。」

「你與雅正一直支持我。」

「不是支持,是尊重人家的意願——生一個來玩玩,孩子有什麼好玩?那是一個獨立的生命,凡是生命都有生老病死,苦多樂少,你若真愛他,負起所有責任,他還有少少抵償,否則不如像賢伉儷那樣,輕松自在。」

育源臉上忽然泛起一個傻氣的笑容,「可是他們有胖胖的腳與胖胖的手,會得飛撲過來叫媽媽,咕咕地笑,我老覺得他們清脆的笑聲會直達天庭。」

「是,」育台承認,「所有的嬰兒都是折墮的天使。」

然後在復雜的成長過程中,他們迷失了方向,真正墮入紅塵,萬劫不復。

育源嘆口氣,「你看我的腳,拇指曲折,前前後後都是老繭,真不能想象曾經一度,它們也白雪雪,肥滋滋。」

育台冷笑,「你的腳,看到我的心,你才知道,尊腳的情況還真不賴呢。」

夏長志困惑,「令兄妹到底在說些什麼?」

紀元自一座龐大精致的洋女圭女圭屋中抬起頭來,「腳與心。」

夏長志搖搖頭,「我仍然不明白,紀元,我們到地庫游泳,我們新裝了一只波浪泳池,一開動電源,水浪推動,泳者可一直在原位習泳,練習最好。」

紀元隨著姑丈下樓去。

育源問哥哥︰「你會再婚的吧?」

「我想不會了。」

「那也不必蓄須明志,把胡髭刮一刮。」

「育源,三十老幾的我從來沒有做過自己,我想享受一下。」

「好,做回真我,有何樂趣?」

「言之過早,尚未知道,我正在模索,原來,我並不認識我自己,少年時,我照父母的標準生活,青年時,照學校那一套做得完美無瑕,然後社會需要什麼,我努力應付,我的真面目究竟如何?有待發掘。」

育源沉默,「很多人羨慕你那種沒有自我的生活。」

「因為他們不知我付出多大代價。」

育源笑,「這叫我想起本地歧視新移民的白人。」

育台接下去︰「對,因為他們不知我們付出了多少。」

兄妹到底是兄妹,投契非常。

「育台,你應常來探訪我們。」

「不退休,哪里來的空。」育台苦笑。

這是真的,年輕得志,名成利就的他並無躊躇滿志,相反地時時愁眉百結,心事重重。

育源忽然說︰「我支持你,繼續流浪吧。」

育台忍不住笑,「謝謝你。」

然後育源建議,「讓我們一起去乘東方號快車。」

「好主意!」

「要問問夏長志可走得開。」她又猶疑。

「他?真是走得開那日他的白須已垂在胸前。」

育源板下臉,「別侮辱長志。」

育台微笑,她仍愛他,那多好。

這是一對壁人,在現今世上,志同道合又真正相愛的夫妻已經不多。

大哥來到妹子的家,真正可以賓至如歸。

「記得青年時我們為前途煩惱?」

「我一向年少老成,你,你才真正年輕過。」

「我只覺得彷徨,寂寞,不知去向。」

「育源,你的選擇太多了。」

「來,我們去看他們游泳。」

地下室煙霧騰騰,暖水池的水蒸汽彌漫,育台笑道︰「這像下雲吞。」

夏長志把一個水球扔過來,紀元接住。

育台說︰「環保仔至不贊成私人泳池,又這樣耗電。」

育源推他一下,「你話真多。」

可是看到女兒那樣高興,育台不再講話。

育源說︰「離這里十分鐘車就有官校。」

「什麼時候上下課?」

「上午八時至下午三時。」

「八時!那豈不是七時要起來?」

「七點一刻也還趕得及。」

「我起不來,這年頭孩子上課等于一家人上課,天天受折磨,一切壓力都在家長身上,真要命。」

第二天,他還是起來了。

六點半,坐在廚房里與育源喝咖啡填表格。

「彼時,我們的爸媽,也那樣為我們嗎?」

育源答︰「肯定有,可是我不太記得。」

育台答︰「我記得雅正來回來回那樣接送紀元,自幼兒園起每天走四回。」

育台還記得他這樣對雅正說︰「你不是真相信教育要自兩歲零九個月開始吧。」

「不,我不相信。」雅正微笑答。

「那你何故無事忙一如其它婦孺?」

「因我沒有其它事可做。」

換句話說,那樣瀟灑的藝術家亦不能免俗,因為她已成為一個母親。

李育台訝異地發覺謝雅正同其他母親一樣,忙著為女地月兌衣穿衣,並且為幼兒不願刷牙而煩至頭痛。

這種現象令育台駭笑。

現在,他知道那是因為愛的緣故,因愛故生怖,所以把一切原則拋在道旁。

「你在想什麼?」

「雅正。」

「你與雅正到底可曾吵架?」

「許多時候吵得一個星期不講話。」

育源大膽假設,「是因為她早逝吧,如不,也許三五七年後也一樣會得離婚的吧。」

「我不知道,現在她已經不在人世,現在我將愛她一生。」

「你有內疚?」

「我曾為事業很少在家。」

這時紀元也起來了,「不用穿校服,倒是新鮮。」

由姑姑駕車送紀元上學。

育台坐在後座,發覺全世界都已經醒來,他十分感慨,看,誰等你,你愛長眠不醒就盡避躺著好了。

一路上都是洋童,不過也有東方面孔。

育源說︰「我與紀元過去,你休息。」

四方八面都是送上學的車子,雖然只是公立學校,也名車如雲,水泄不通。

育台黯然,走到哪里,都是一樣的人情,一樣的世故,正是,到處楊梅一樣的花。

半晌育源出來,「我們替紀元去買書。」

「我們不會久留。」

「念一個月也要課本呀。」

他們到了市區書店,育台看到立體書又想起雅正。

雅正收集立體書,珍而藏之,可是紀元出生後全變成女兒的玩具,撕破的

有,擲爛的也有,雅正還微笑說︰「媽媽所有,均屬于紀元。」

育台很生氣︰「你還沒死呢。」

一語成讖。

育台呆坐書店一角。

忽見育源興奮地說︰「育台,育台,書店有謝雅正攝影集的英語版。」

育台一听振作起來,連忙站起來,跟育源去書架處看,果然,一邊好幾冊,神氣地擺放在其它集子之中,育源每種挑了兩本付錢。

育台不語。

真奇怪,每次想到雅正,心中那種被一只大手抓住五髒六腑的感覺一直不散,實在吃苦。

若說這樣的痛苦會有過去的一天,育台無論如何不相信。

育源回來了,「走吧。」

他幫她取餅大包小包。

育源把一只手搭在大哥肩上,「如果酒可以幫忙,盡避喝點酒。」

「不,我不需要暫時麻醉。」

「育台,你真討厭,一生諸多挑剔,你若學得雅正三分隨和,我等親友已經受用不盡。」

育台猛然抬起頭,「什麼,我一向以來難道不是個好好先生?」

育源哈一聲冷笑,「真是周處除三害,一個人看自己原來同別人看他有那麼大的距離。」

周處除的最後一害是他自己。

「我應該怎麼樣?」

「先去接紀元放學,然後,參加我主持的飯

局。」

育台嗤一聲笑出來,「別費勁了。」

育源不去理他。

車子駛回學校,秋色中看到少年人紛紛放學出來,幾乎個個神采飛揚,育台把頭靠在座墊上,艷羨地看著他們,嘴里不由得哼起歌來︰「少年的我,是多麼的快樂,美麗的她不知怎麼樣。」

育源似笑非笑轉過頭來,「她今晚會來。」

育台一怔,「誰?」

「美麗的呂學儀。」

「誰!」

「呂學儀。」

「你怎麼找得到她?」

「人家是溫埠最著名的地產經紀之一,我一早就跟她有聯絡,她時常接受此間中英文報紙電視訪問。」

育台不由得問︰「仍然美麗?」

「是,得天獨厚。」

「結婚沒有?」

「一直獨身。」

育台沉默。

罷在此際,小小紀元出來了,個子很小,實在還是個孩子,半日不見,好像比印象中女敕得多,平時她老氣橫秋,光听聲音語氣,仿佛有十一二歲。

育台剛想下車去接,忽然看見一紅發男孩追上來叫住紀元、與她攀談。

紀元的英語好似亦足夠應用,抬起頭,對答得頭頭是道。

「看到沒有,」育源說,「他們有他們的世界。」

忽然紀元笑了,那紅發新朋友不知說了什麼好听的笑話。

她隨即看到父親,奔過來。

一刻不見,如隔三秋,父女緊緊擁抱。

「學校如何,老師好嗎,同學怎樣?」

「很好,我很喜歡。」

育源眉開眼笑,朝育台仰仰臉,表示「瞧還是我有辦法」。

育台垂頭,親與友都對他那麼好,他何以為報?

只有振作地生活下去吧。

到了家,紀元與姑丈絮絮談著課室里如何的開放有趣,育台走進浴室,對牢鏡子看一會兒,忽然取起刮胡刀,把胡髭刮干淨,他洗了一把臉,坐在衛生間苦笑,半晌,打開門出客廳。

眾人看了他一眼,又繼續話題,好像沒看到他有什麼不同。

然後是紀元先咕一聲笑出來。

接著育源也一臉笑容。

夏長志更笑說︰「來,育台,我去斟兩杯酒來。」

育台卻覺得無比悲涼。

活下來了。

居然還有力氣刮胡髭,真的太過低估自己的生存力量了,看樣子他會老皮老肉活到八十九歲。

取餅酒一口而盡,說也奇怪,那金黃色的液體流入咽喉,如通過四肢百骸,混身輕弛,雖然沒有減輕他心中悲哀,但是己覺環境舒服得多。

他應該早些接受親友的安慰。

黃昏,做自助餐的飲食專家來了,將食物水酒編排出來。

育台從不在家請客,紀元很少看到這種場面,她跟著工作人員進進出出,看著他們自小型貨車捧出花束餐具長台,不到一會兒,已經式式具備。

「像變魔術一樣。」

李育台一直坐在藤椅子上,不知何時,他杯中又添了酒,育源過來問「怎麼樣」。

他答︰「妹妹家最好,很舒服。」緊緊握住育源的手。

又過一刻,第一輛車來了,第一位客人駕到。

育台說︰「人生像魔術,片刻自小到老。」

育源勸道︰「腳踏實地一天一天過,怎麼會似幻覺?」

育台放下杯子笑笑,「我去看看有什麼好吃的。」

「喂,還沒開始呢。」

夏長志使一個眼色,「隨他去。」

育源抱怨︰「你慫恿他。」

長志說︰「你搞這個晚會,也不過要使育台高興,你看他此刻多開心,這還不夠嗎?記住,是要他快樂,不是你快樂。」

育台笑,「听到沒有?」

「你有無喝醉?」做妹妹的還是不放心。

長志連忙說︰「有點酒意而已。」

育台自知十分清醒,他看見紀元已換上一襲漂亮的粉紅色紗裙,大抵是姑姑送給她的吧,他捧著食物盤走進書房,吃個飽,打了呃,忽然眼皮直掛下來,他倒在長沙發上,睡著了。

睡夢中好似還十分年輕,趁暑假在歐陸乘旅游巴士旅行,他因疲倦,跑到最後一排座位去打橫躺著睡懶覺,是,就是那樣。

漸漸什麼聲音都听不見了,育台轉一個身,睜開雙眼,到了嗎,這一站是什麼地方,米蘭?聖麥連諾?

「醒啦?」是育源細心問候。

育台賠笑坐起來,「客人都到齊了嗎?」

「到齊了,」育源笑笑,「玩得很高興,現在全回家去了。」

育台大吃一驚,「我睡了多久?」

「四個半小時,正好是整個晚會的長度。育台,祝你生日快樂。」

「今天是我生日嗎?呵謝謝你。」

已經曲終人散。

「客人曾經進來向你祝酒。」

難怪感覺如坐旅游巴士。

「紀元呢?」

「洗完澡她該睡覺了。」育源既好氣又好笑。

育台搔搔頭皮,「嗄?」

「不過,有人等著見你。」

「誰?」

育源跑去打開書房門,只听見一聲「我」,一個俏生生人形隨聲音出現,只見那穿鮮紅色的人兒一手捧著碟小小生日蛋糕,另一手拎著她的高跟鞋手袋,笑道︰「我是學儀,記得嗎?」

仍然那麼愛紅。

「請坐。」

育源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書房。

學儀走到光底下來,得天獨厚的她外形一點也沒有變,濃眉大眼,美麗如昔。

育台由衷地說︰「你氣色好極了。」

「老啦。」學儀伸個懶腰,絲毫不在乎,由此可知自信十足。

至此,育台已無話可說。

學儀卻是走到他身邊,探近他的臉,「你曾說過,我是惟一令你心跳的女子。」

育台承認︰「仍然是。」他看著她晶光燦爛的眸子。

學儀咕咕笑,「真的?」

「為什麼要騙你。」

「我們已不是少年人了。」

育台微笑,「我仍然記得我在你家門前等你通宵的情形。」

學儀感喟,「以後,再也沒有人愛我那麼多。」

「你放心,」育台溫柔地說,「像你那麼可愛的女子,永遠不乏人愛。」

學儀高興起來,「是真的嗎,育台,是真的嗎?」

「真的,學儀。」

她過來吻他的臉,嘴唇香且糯,感覺真正好,有點像小紀元親吻爸爸的感覺,居然有此聯想,可見與學儀之間,已無男女之情了。

她向他道別,翩然離去。

育台嘆一口氣,閉上眼楮。

忽然覺得紅日炎炎,天好像亮了,睜開眼楮,看到一家人正看著他微笑。

育台大奇,不知究竟做了幾個夢,而夢中又有夢,醒了幾次,仍在做夢。

「我真的醒了?」他問育源。

育源伸出手指擰他一下,「痛不痛?」

育台點點頭。

稍後他問︰「學儀來過嗎?」

「她要趕飛機到多倫多去接洽一單生意,只打了個招呼就離去。」

育台發愣,「穿什麼顏色衣服?」

育源笑,「也只有她配穿紅的。」

「她有無問起我?」

「我說你在書房,她只應了一聲,時間實在來不及了,車子就在門口等她。」

原來真是個綺夢。

「你要是牽記她,以後還有見面的機會。」

「不不,不是真的,育源,謝謝你這個晚會。」

「勞民傷財,早知給你一瓶酒讓你灌下即可。」

「抱歉抱歉,下不為例。」

「還有下次嗎,」育源忽然有點悲哀,「一年一度只有一個生日,你會有空與我共度?」

育台抬起頭,真的,那麼多個生日,他從來不慶祝,當然更少與家人度過,育源講得對,這是難得的一次盛會,可是他卻睡過了頭。

不過,幸虧做了個好夢,夢中,呂學儀仍然美麗,且對他溫柔,使得不再少年的他也非常快樂。

但是,育台並沒有在溫埠久留的意思。

他想往前走,看清楚這個世界,以前他沒有太多時間太多心思,現在趁著空檔,他想多了解一下天地人。

雅正不止一次同他說︰「育台,到露台上來看看日落。」

他正在無線電話中與業主糾纏得如火如荼,根本沒听清楚雅正在說些什麼,只得昏忙地抬起頭假笑一下,敷衍了事。

事後對陳旭明訴苦︰「看日落,我同你大概要到八十歲時才有時間看日落。」

老陳有同感,「喂,要是我同你活不到八十歲呢?」

「那就不看也罷,總不能叫老的去做,女的去做,小的去做,然後我同你淨是看日出日落。」

老陳很佩服,「嘩,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為事業兮一去不復還,這是育台當時的心情。

他問紀元︰「在姑姑姑丈家高興嗎?」

紀元點點頭。

人到底是群居動物,看樣子紀元適應得很好。

她當然永遠永遠不會忘記她母親,可是再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印象總會慢慢淡卻,變成一個影子,想到這里,育台吁出一口氣。

「要不要留在姑姑家讀書?」

紀元說︰「爸爸要走的話,我一定跟著走。」

育台甚覺寬慰,十分感激雅正為他留下這個女兒。

他到房里去翻攝影集,育源看見了說他︰「這本冊子,是雅正留給紀元的紀念品,她是怕紀元將來對她沒有記憶,有所遺憾,你又何用天天翻閱?她目的是要跟你說再見,你應該從她所願。」

育台緩緩把冊子放下。

「攝影集且放在我處。」

也只有妹妹敢這樣直諫,旁人可真怕得罪他。

片刻育源又探頭進來︰「陳旭明找你,電話就在案頭。」

育台問︰「老陳你為何不住地騷擾我?」

他這樣回答︰「因為你的第一批帳單已經寄到公司。」

育台無奈,他不能不食人間煙火,故不能月兌離紅塵,以及凡間俗人一如陳君。

「育台,天文數字,」他報上數目,「告訴我是怎麼花的,你老要小心點,公司資源有限。」老陳一向是理財那一個。

「我大概吃多了幾頓。」

「省著點吃。」

「不至于要這樣吧?」

「育台,一邊生財一邊花錢,才是生存之道,回來吧。」

「不,」育台如一賭氣小孩,「我此刻不知多逍遙快樂。」

老陳氣結,「你帶著小孩能到什麼地方去呢,不外在市中心吃個茶逛個街,自欺欺人。」

「我這就同紀元到南極洲去。」

「只恐怕該處也令你失望,育台,做人講心境,你若看得穿,處處是蓬萊。」

「你先看開點,把所有帳單給付清吧!」叮一聲掛線。

育源探頭進來,「你怎麼這樣對合伙人?」

「你偷听我電話!」

育源理直氣壯,「我自幼一向竊听你所有電話,怎麼樣?」

育台啼笑皆非,這里簡直住不下去,再住下去,恐怕真會暫忘悲痛。

他同夏長志說︰「雅正本來有一個計劃,她想拍攝氣象。」

夏長志動容,「可那十分艱巨,連龍卷風在內嗎?」

「是,台風、雷暴、晚霞、晨曦、露水、煙霧、大雪、冰雹,還有極光。」

「工作開始沒有?」

「等紀元稍大就打算動手。」

「你想繼承她的遺志?」

「我哪里懂攝影機,將來惟有等紀元來完成吧。」

夏長志微笑,「紀元將來可能是一名會計師。」

育源接上去︰「或是貨櫃車司機。」

「或是時裝設計人員。」

育台不出聲。

夏長志說︰「她不一定會長得同雅正一模一樣。」

也許完全不同,她是另外一個人,有權發展她的志向。

夏長志說下去︰「許多父母來不及要子女承繼他們未完成的志向,希望他們在同一條路上做得更好,為父母揚眉吐氣,這是不對的吧,為什麼要孩子們十足十像我們呢?」

育台接上去︰「因為自戀。」

夏長志笑了。

「做你們的孩子必定很幸福。」

夏長志連忙擺手,「理論歸理論,牽涉到那麼多愛的關系,無論如何不會討好,我親眼見過大律師母親教幼兒如廁,一樣弄得大哭小號,不歡而散,事後那母親一直問蒼天︰‘為什麼我的孩子那麼笨’,十分傷身,有礙養生。」

「你們老來會寂寞。」

「會嗎?」育源擠眉弄眼,「那也只好接受現實,沒有付出,沒有收獲,也是很應該的。」

這個時候,紀元在課室里。

育台偷偷去張望,只見二十來個孩子全部坐地下听老師講課,小書桌小椅子全擱另外一邊,而且,也不是一排一排,而是圍成一個圈。

看樣子的確比較開放。

看了一會子他靜靜走開,躑躅回家。

李育台想獨個兒到近北極圈幾個地方去一下。

這時候電話響了。

育源自廚房喊出來︰「請代我听一听。」

她在做春卷,女主內嘛,原應如此,可惜不是人人如她那樣幸福,許多女子得在辦公室爭取多一分收入,日久性格變得陰晴不分。

他接過電話,對方說︰「我找李紀元小姐。」

「她在學校,我是她父親,你有話可以對我說。」

這時有人嗤一聲笑,這又是育源在偷听電話,這家伙,真會自娛。

「李先生,我是黃主文。」

「主文,你好嗎,」李育台喜出望外,「你在什麼地方?」

「我與母親在露意思湖,紀元在上學嗎?」

「我們想試一試看她可喜歡這邊的學校。」

「我可以來探望她嗎?」

李育台立刻與他交換了電話地址,答應紀元一回來便找他。

稍後育源問︰「那是你的未來女婿嗎?」

育台希望是,他喜歡黃主文。

當天下午他們去接紀元放學,只見那紅發男孩一直把紀元送到車前。

育台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狄倫,先生。」

「是狄倫湯默士的狄倫?」

「正是,先生,家祖母是威爾斯人,出生的村莊正好與詩人狄倫湯默斯相同。」

原來是名人鄉里之後。

「你好狄倫。」李育台與他握手。

在回程上,他同女兒說︰「黃主文找你,稍後會來看你。」

誰知紀元茫然,「黃主文?」

李育台大吃一驚,幾乎沒掩住嘴,天呀,紀元已經不記得他了。

他願意跟這個孩子學習忘記的藝術!

「呵,」紀元半晌回過意來,「黃主文,他現在流浪到哪里?」接著又比較,「狄倫就比較給人安全感,他的家在西溫哥華住了有六十五年了。」

李育台張大了的嘴無法合得攏。

就在該剎那,他知道這個地方適合李紀元小姐。

他大可以獨自上路,每隔一段時間來探望紀元。

育源最興奮,立刻報上一連串計劃。

夏長志說︰「照原來樣子最好,起碼一年不要驚動她,否則她會反感。」

育台贊成。

紀元還是哭了,「我要跟爸爸。」

每逢哭泣,她總忘記她已經不是嬰兒,總是努力把身子縮得很小,希望可以全身躲進父親懷抱,可是長腿長手叫她尷尬。

育台緊緊擁抱著女兒。

「你爸去幾天就回來,他吊頸也要松口氣,你跟姑姑的生活,就像母女一樣,只有更好,我對你沒有期望,關系比較輕松。」

小小紀元只覺姑姑詼諧,不由得破涕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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