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二十九分半的情人 第二章

再下來的一個星期因為忙,他實在沒有太多時間想到那個女孩子。

他忙著在校園里張貼抗議海報。抗議學校當局壓制校園民主借故開除「問題」學生,發起研究生及大學部的簽名活動……

這一個禮拜,他連和女朋友見面的時間都沒有。

有人勸他不要這麼搞,總該為自己的未來想一想,將來是要從軍報國的,別在軍中當黑名單給做掉。

他不怕。從小就有這種膽子,別人怕的時候他不怕。當然有時是故意不怕。

午夜時候女朋友打電話來,終於找到他,十分不開心︰

「我找你找一天了,你到底去哪里?」

「我忙。」

這個簡單俐落的答法絕不讓女人滿意。

「你忙什麼?」

「反正就是忙,跟你講你也不知道。」他很不耐煩,因為上一次他口若懸河的跟她說到他的「政治主張」,她起初露出欣羨的眼神,害他不斷說下去,然後在意興遄飛之際听到她提出一些牛頭不對馬嘴的問題。

那邊默然不做聲。

「又生氣了?」

「「又」是什麼意思?」

「沒有意思。我只是叫你不要太愛生氣,我很忙,又不是到哪里涼快去。」

「你不愛我。」女朋友卻這麼說。

他愣了一下。「我忙跟愛不愛你有什麼關系?」

不能講道理的時候偏講道理,是他這個法律系高材生的致命傷。

他這個女朋友叫施麗麗,是當時外文系的系花之一,嬌小可愛。不過和他從前所有的女朋友一樣,對他的疏忽並不滿意。

電話 啷一聲掛斷了,只留下嘟嘟嘟的單調聲音。他放下電話,繼續研究他的刑法各論。

不久電話又響起。

「你根本不重視我!」來勢洶洶的質問。還是施麗麗。

「小姐,是你掛斷電話!」

「你不會打來嗎?你這樣太傷我的自尊……」

「喂,你講點道理好嗎?你掛電話難道不傷我的自尊?」

為什麼戀愛一過蜜月期,沒完沒了的爭吵就開始了。

女孩執著電話在那一頭哭泣。他的心情大壞,索性讓話筒空懸著。外頭風大,乾脆隨便披了薄外套走出去。

他租的房子就在學校後門外圍。無意識的走著走著,還是走進了校園。

這是假日,學校里人很少,只有一群男男女女在草地上玩團體游戲,興高采烈,發出陣陣尖叫聲。

「幼稚。」他暗罵了一聲。「都這樣大了,還能玩得這樣高興?這個國家真是沒救了。」

憤世嫉俗,自小如此,他改不掉這個毛病。

忽然他覺得頭昏眼花想坐下來休息一下,就依著一棵龍柏四仰八叉的躺下來。

「喂,你好。」

有個熟悉的聲音喚住他。

他睜開眼楮四處尋找來人。

她站在他頭頂邊的草地上,從上而下俯看著他。

「你好。」他不太好意思的翻身坐起。是龔慧安,她穿著全套黑色運動服,長發全飄到臉上來,只見她拼命用手想撥走蓋住視線的頭發。

竟然在假日的校園看到她。

「不打擾你。」她淺笑,「我在旁邊看書,忽然听見有人砰一聲躺下來,原來

是你。你專程到校園里來睡覺?」

「沒有。只是休息一下。喂,到外頭喝杯咖啡如何?」

他的嘴巴很順口的溜出這句話。他追女孩的一貫公式。

她用天生帶著不屑的嘴角冷笑一下。

他一邊喝咖啡一邊宏揚他的各種正派主張。是有點愛現的意味。

報慧安只是笑,安安靜靜,沒有插嘴。

他自顧自的說了十分鐘,發覺苗頭有點不對。

「你有什麼意見?」

「我對這些公眾的事向來下感興趣。」她很冷靜且理直氣壯。

什麼?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遇到的所有女孩,即使不感興趣,都會準備一付洗耳恭听的神情。她竟然這樣坦直陳言。

他有點憤怒,可是閉嘴了。

「你念什麼系?」他終於問了第一個打听她身份的問題。

「政治系。」

兩個人同時哈哈笑了起來。

報慧安聳聳眉,一付很無奈,但什麼也不想說的樣子。

她的手里夾著一本原文書,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

「你假日習慣在校園看書?」

「不,」她搖頭,又笑了,「只是因為今天沒有約會。」

「怎麼會?」他的話里有一點點恭維的涵意,也有一絲醋意,想必她是個有許多人追的女孩子。

「現在的男人,唉,令人厭煩。」她講這話時,兩眼很正經的平視他,仿佛不當他是男人。

他的自尊心真的受損了。「你遇到的一定都是笨男人。」

「也許。」她很冷淡,不置可否。沒听出他話中的意思。

這女孩真是古怪而且驕傲。他對自己說。

「我們去看電影吧。」他單刀直入。

「看什麼?」

「芬妮與亞歷山大。」

「柏格曼的電影?好。」女孩的眼楮亮了起來。看來是個愛電影的人。

他有點失望。因為龔慧安是為了看電影而看電影,不是為了他而看電影。不過,男人沒有那麼多情緒問題,他也並不那麼介意。

那個晚上,他送她散步回宿舍。

由于走在陰暗的林道,所以他情不自禁且不由分說的把她扳到胸前吻了她。

她略略抗拒了一秒鐘,然後回報他以更熱烈的吻。

「唉,你有一雙桃花眼。」她對他說,「你的眼楮會勾魂。好男人沒有這樣的眼楮。」

之後她竟然鎮定的這麼說。

他愣住了。

這時候他看見她的美。古怪而獨特、快樂又憂郁的表情一起集中在她臉上。

「我愛你。」他誠心說。

「你太容易激動。」她的微笑忽然披上很冷的外衣似的,「三思而後行吧。這麼容易愛上人,哈,只有動物才如此。」

在他還沒有決定要不要生氣時,她轉身就跑了。

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這個晚上他有點恨她。

可是思念也很多。竟然還有一點恐懼,怕明天或明天以後,她當他是陌生人。

她根本是個沒有良心的女人!是的,她會忘了那個吻?

有多少人吻過她?

他的腦袋里淨想著這些無用的問題,直到月光照進來鋪滿他的臉,他才睡著。

夢中還看見她不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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