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狂野的貪戀 第十章

十八個月後

「孩子的爹,寶寶在哭了。」楚沐雲捂住電話筒,對著坐在沙發上,聚精會神看超級杯美式足球轉播賽的丈夫下命令。

查爾斯認命地起身,臨進去育嬰室前,還依依不舍地將視線凝貼在電視螢光幕上,不想錯過精采的比賽。直到不小心瞟到老婆大人警告性的眼神,他才心不甘、情不願進去看兒子。

他到現在還是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這個小子出生後,他一家之主的地位竟會被擠落到千丈之外,而排到第三順位去?

輕輕抱起哭得滿臉通紅的兒子,縱然與這小惡魔有些恩怨未了,他為人父的還是得努力「善盡責任」,免得老婆大人待會又怪罪他顧子不力,延長他的刑期,他已經睡客房睡怕了。

一切都怪他。當初心想趕快讓她懷孕,自己就有理由,名正言順讓她辭掉巨擘的工作,回美國專心待在他身邊。誰知,算盤打得太如意了,千算萬算,就是沒有算到這個愛磨人的小子!

想起上次夫妻倆「溝通」後的結果,查爾斯仍不免余悸猶存地顫抖了幾下。原本自認理直氣壯的他,溝通到最後的結論竟然是──既然他怕吵,就去睡客房吧!

而上上次的「溝通」結果,則是為證明他是有父愛的,所以兒子半夜啼哭時,他必須起來沖泡牛女乃,並負起安撫他的責任。

也不知道到底遺傳到誰,還在喝女乃的娃兒,卻精得像什麼似的。在妻子面前,是人見人愛的小可愛;換成到他手里,馬上搖身一變成為磨人精。哭鬧的時候,媽咪抱抱哄哄,馬上就乖了;可是若讓他來安撫,非得他小子自己哭到累了,才肯停止。

大大降低了他寶貴的睡眠品質不說,還嚴重惡化了他們夫妻的感情生活,他已經將近一個月沒有抱著老婆睡覺了,這一切都怪這個小子!

要是可以的話,他真想退貨……或者,換一個也行,就是不要這個會來和他爭寵,進而危害到他地位的小子。

心里雖然嘀咕著,查爾斯的動作可是不敢怠慢,湊近兒子下半身,吸、聞、嗅──不是尿布濕了;看一下時間,剛喝過女乃──不是肚子餓。

那就是……他無聊!

溫柔地輕拍他小小的背,查爾斯抱著漸趨哭鬧的兒子,走到客廳,投給楚沐雲求助的一眼。

「就這樣了,如果你們決定來美國過耶誕節,一定要過來我這里,我好想看看璟璟長得有多大了。」

收了線,從丈夫懷里抱過兒子,楚沐雲輕聲撫慰著兒子。果然不一會兒,哭鬧不已的兒子獲得安撫,聲音慢慢變小,又沉沉睡在媽咪溫暖馨香的懷抱里了。

就算早知道自己在兒子心中的地位比懸掛在嬰兒床前的音樂旋轉鈴還不如,查爾斯還是不滿地看著兒子睡得香甜的小臉,敢怒不敢言。

在公司,他可以對旗下數萬名員工發號施令;所做的決策,可以左右世界經濟的走向;所到之處,無不受到尊榮的禮遇;但是,誰會想到,堂堂美國前一百大企業的總裁,在家卻是軟軟一條蟲。

楚沐雲輕手輕腳地將兒子抱回房里。走出來後,在查爾斯示意下,坐到他身旁,輕輕依偎在他懷中,閉目養神。

「累了?」他眼神銳利地看著她略顯疲累的臉色。

「有一點。」最近特別容易感到疲累,一個莫名的感應在她心底成形。

「既然這樣,還等什麼?走,睡午覺去。」查爾斯二話不說,抱起愛妻,直接往房間走去。

收復失土,不趁此時,更待何時?

☆☆☆☆☆

查爾斯連車門都來不及關上,就疾步沖進家里。

「怎麼回事?」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已將室內的情形大致掌握。

客廳中少說十個以上的聯邦干員,一看到男主人,立刻自動讓開。

幾個大步,他心急如焚地將眼楮已經哭得紅腫的嬌妻擁入懷里。

「我才一轉眼,他就不見了!」窩在查爾斯安全寬厚的胸膛里,楚沐雲痛哭失聲,深深自責著。

「唐先生,很遺憾通知你這件事,根據您夫人的報案,您的兒子今天下午被一名年約三十歲左右的白人女性從嬰兒車抱走,動機不明,去向亦不明。」

「如何發現的?」

「據公路警察的通報,今天傍晚曾在九十五號公路上告發一名女子,罪名是駕車超速以及違反兒童保護法,因為車內一名大哭不已的嬰兒不是坐在兒童安全椅中,而是被她以繩索綁在後座固定。我們懷疑該名女子可能是抱走令郎的嫌疑犯,目前公路警察已經在全線注意當中。」威爾斯警探迎上查爾斯洞察人心的藍眼眸,自動將案情全盤告知,不知不覺將掌握的線索全都透露出來,忘了小孩的母親可能會因此而驚恐。

丙然,楚沐雲急遽倒抽一口氣。

「用繩子綁住?!你剛剛為什麼沒說?怎麼綁?會……窒息嗎?」慘白的面孔,虛弱不成調的說話聲,在在預告了她的昏厥。

查爾斯趕緊將她抱到沙發上,「倒杯水過來。」他向在一旁的警探命令。

「不用了。」楚沐雲出聲制止。她沒事,剛剛只是一時眼前發黑,她絕不能倒下,她必須堅強等到兒子被找到。

「你確定?」

她點點頭。

查爾斯模模她的發,堅定向她保證,「我一定會將寶寶找回來的。」

「唐先生,可否借一步說話?」

「我和我的妻子感情非常好,沒有任何秘密可言,有什麼話可以直接說。」

「呃,我們想知道您最近有沒有跟人結仇,或是發生齟齬?」

查爾斯細想了一下,「沒有,就算有,也不足以讓對方犯下綁架的罪行。」他自認這幾年來的行事作風已經大大改變許多,做起事情總會替人保留余地,應該不至于會結下仇家。

「那您是否有除婚姻以外的不正常關系?」

「當然沒有。」

「唐先生,這非常重要,請想仔細一點再回答。有沒有可能您……忘了?某年?某日?某地?與一名陌生女子發生交集?」威爾斯警探小心含蓄地提醒著。

「胡言亂語!我兒子的媽,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除了她,我不可能再跟其他女子在一起了。」查爾斯抱緊嬌妻,深沉的眼神注視著眼前的警探,心中開始盤算著,對于會問出這種笨問題的干員,他可是不抱以任何希望。

被查爾斯精銳的眼神盯得有點不自在,威爾斯聳聳肩。「好吧,那您可以提供一些線索或人名給我們調查嗎?還有,歹徒可能會打電話來勒索,所以從今天起,您府上會派駐至少兩位以上的警察,二十四小時監听您的電話。」

探員隨後請來一名心理專家,教導他們如何與歹徒在電話中交涉,並給予心理輔導,一再鼓勵打氣,告訴他們小孩被綁走,純粹是他們運氣不好,並不是因為他們失職。當務之急是趕緊把握時間找回小孩,不要花時間在無謂的自責上。

電話監听裝置完成,人員部署也就緒了,接下來就是等待了。

夫妻倆緊守著電話,絲毫不敢離開半步,每次電話鈴聲響起,總帶給所有人一陣希望,可是結果卻又次次教人失望。

時間在煎熬中慢慢流逝,一個日夜就這樣過了,除了幾通不知情親友的來電以外,歹徒仍然毫無消息。

躺在沙發上,疲累不堪的楚沐雲突地驚醒,查爾斯正準備抱起她。

「不要,我要在這里。」她掙扎著,好不容易停止的眼淚又開始奔流。

「你需要休息,有事的話,我一定會讓你知道。」一臉胡碴的查爾斯亦是同樣的憔悴,他已經整整三十六小時未曾合眼了。

這時候,威爾斯警探從外面走進來。

「唐先生,看這情形,歹徒不是想綁架勒索,而有可能是瘋狂的不孕婦女看小孩可愛,臨時起意將小孩偷偷抱走。既然是臨時起意,表示她可能必須去購買嬰兒用品,我建議廣發消息,將令郎照片散布出去,提醒民眾注意協尋可疑人物。」

听到探員的推測,楚沐雲緊繃著的心稍微松懈,如果是愛小孩的人將寶寶偷去,她至少確定短時間內寶寶不會受到傷害。可是,她一顆心還是揪得難過!要不是她一時大意,顧著挑選架子上的父子裝,寶寶也不會被抱走。

他還那麼小,生病了怎麼辦?哭鬧時,抱走他的人會耐心安撫他嗎?會不會生氣打他?

都是她的錯,過往種種嬰兒慘遭綁架撕票的案件,清楚地在楚沐雲的腦海里重新播放,越想越驚駭,她終于忍不住捂住臉,放聲大哭,瘦小的肩頭不停聳抖著。

「噓,別哭了,不許胡思亂想,也不要再自責,這不是你的錯。」查爾斯心痛地將她抱緊,同樣焦灼難安的藍眼珠望著桌上照片中與他一模一樣的藍眼。

自從事情發生後,他的腦海不時出現才六個月大的兒子遭到非人待遇的畫面,擔心不舍的感覺簡直比有人拿刀剮出他的心還要痛。

那個女人知道寶寶除了喝母女乃之外,只喝某一特定品牌的女乃粉嗎?她一定也不知道牛女乃溫度必須保持在三十度C上下兩度之間,否則寶寶是寧願餓死也不喝的。她大概更不會想到寶寶半夜醒來不肯再睡時,只要播放維爾地的音樂給他听,他就會回復可愛小天使的模樣,安靜躺在床上,不會擾人睡眠。她一點都不知道寶寶的生活習性,萬一她被寶寶吵煩了,一時動怒……

停,查爾斯握緊雙拳,抑住突然快速跳動的心跳,試圖控制胸臆間驚慌的悸動。

孩子,是雙親骨血的延伸,是父母心頭的一塊肉,到現在他才深刻體會到這句話的真義。或許,之前,因為他忙著和家中新降臨的成員爭寵,而忽略了這項事實;也或許,因為懷胎十月的人不是他,所以他未曾有足夠的時間去深刻體會那種骨血相連,生命延伸的奇妙感覺;更或許,他真的是情感白痴,才會不知珍惜這得來不易的父子情分──現在他只希望為時未晚。

上帝會讓他有機會陪伴兒子長大成人吧?

會的,一定會的。

在獲得查爾斯夫婦同意後,警方主動對外發布D&MG現任總裁獨生子遭到綁架的消息。由于唐家在政商界享有絕對的優勢與權力,事情一經曝光,隨即引來大批媒體的蜂擁而至,爭相報導。

不久後,楚沐雲與查爾斯夫婦倆焦急憔悴的愁容,孩子活潑可愛的模樣,以及一家三口幸福和樂的照片開始在電視上強力放送,全國立刻陷入了一場尋找嬰兒的同仇敵愾之中。

看到新聞的莫玉華趕緊駕車前來,前腳才踏進門,還未來得及開口安慰,後腳唐霸天也跟來了。

「現在到底怎樣了?」唐霸天一進門,眼楮緊盯著掛在廳上放大的孫子照片,擔憂讓平日線條嚴苛的臉顯得更加不可親近。

威爾斯警探吹了聲口哨,表示對一頭白發但仍中氣十足的老者欣賞之意。

「除了等,別無他法了。」

「別擔心,我唐霸天的孫子一定洪福齊天,會化險為夷的。」唐霸天走到楚沐雲面前,輕聲細語地安慰她。對于這個曾經像泡泡糖般空有漂亮外表的媳婦,他已經打從心底改觀了。

縱然對唐霸天難得貼心的舉動覺得訝異,查爾斯也隱藏得很好,選擇不予反唇相稽,況且他還要感謝唐霸天替他安慰嬌妻,她現在很需要這樣的支持。

「雲雲,媽咪帶你進去躺一下。」莫玉華看著女兒憔悴慘白的臉,仿佛風一吹就會倒,心中一陣不舍。

「媽咪,我睡不著。」

莫玉華還想再勸進,卻接收到查爾斯的搖頭示意而閉口。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兩人之中一定要輪流休息。否則,都病倒了,到時候寶寶找回來,誰有精神照顧他?」查爾斯蹲在她腳邊,捧住她的臉,柔聲對她解析著道理。

「去躺著,稍微休息一下也好。」唐霸天也勸說著。

查爾斯說得沒錯,他們一定要保持體力與歹徒周旋。楚沐雲點點頭,柔順地讓丈夫抱進房間休息。

「兩個小時後,換你來睡。」躺在床上,楚沐雲伸出失去光澤的手,疼惜地模上查爾斯已然微見凹陷的臉頰,她知道他也不好過。

「沒問題。」他抓住她的手,放到唇邊親吻,「睡吧。」查爾斯起身,將燈光調暗。

「查爾斯?」

「嗯?」

「萬一……萬一再也看不到寶寶了,怎麼辦?」她抓住他的衣角,仰頭望著他,道出心中最深沉的恐懼。

「不可能。明天再找不到,我就將協尋獎金提高到一百萬美金,後天找不到,再追加五十萬。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寶寶一定會平安回來的。」查爾斯擠出勢在必得的笑容安慰她。

不讓嬌妻再胡思亂想,他低頭親吻她的額頭,「兩小時後,我來叫醒你。」

查爾斯輕輕關上門後,堆在嘴角的笑容立即消散無蹤──

她害怕的也正是他最擔憂的。

☆☆☆☆☆

三天後,一對從加拿大度完假,開車回緬因州的年輕夫婦,無意中在路邊休息站的男廁所里發現一個小男嬰。報警處理後,身分確定是唐家被偷走的嬰兒,消息披露,舉國上下一片歡騰,查爾斯夫婦長達五天的煎熬宣告結束,還上電視感謝熱心民眾的幫忙提供線索。

一樁驚心動魄的綁架,最終以喜劇收場。重獲愛兒的感人場面,照樣在電視上強力放送,全國陷入另一場保護家園與兒童的宣誓熱潮中,皆大歡喜的場面溫馨動人,觀者無不動容,直想額手贊賞歌頌家庭親情的偉大。

只不過一陣時日後,原本爭相歌頌的人性光輝面漸被眾人遺忘,取而代之的,是層出不窮的校園槍擊、家庭暴力、謀殺、酗酒、嗑藥、槍枝、毒品等負面新聞。

當初受到感動的心,慢慢地被一點一滴扼殺,日子一久,最初的感動銷聲匿跡,化為無形,人心,又開始麻痹了。

楚沐雲嫌惡地關上電視,拒絕再看到那些血腥畫面,也不願再听到那些令人心情沉重的社會事件。

取出一片CD,不一會兒,馬修連恩的音樂輕快地流泄在飄著烤蛋糕香味的廚房中。

看看窗外,查爾斯帶寶寶出去散步,應該快回來了。

她很慶幸這次的綁架驚魂沒有對小孩子心理上造成不良的影響。寶寶剛被尋回時,可能因為受到驚嚇,加上感冒拉肚子,整個人顯得一副病懨懨且食欲不振,體重也減輕了一公斤。不過寶寶生命力旺盛,經過細心照顧,不到幾天,又像沒事人一樣,重新恢復生龍活虎的模樣。

反倒是她這個做媽的,受到的驚嚇久久不能平復,總會在半夜不時驚醒,一身冷汗的沖進育嬰室,只為看看兒子還在不在,直到確定他安然無事熟睡在自己的嬰兒床上,聞過他身上特有的乳香,她才能鎮定心神,安心再回去睡覺。一個晚上總要來來回回個好幾趟,直至最近莫名的驚嚇漸被克服,次數才由一個晚上探望四、五次,減少到一次。

然而,相較于她,查爾斯撫平驚嚇的方法就顯得含蓄,也不甚高明許多,所以他活該得內傷。

誰教他總是奉行著「喜怒不形于色」的圭臬,而白白喪失了宣泄情緒的機會。楚沐雲想起上禮拜某天晚上她無意中發現的情景,嘴角勾起一絲神秘的玩味。

有一天晚上,睡到一半的她翻身,突然發現查爾斯不在身旁,披了件衣服,起身下樓,竟然發現他一個大男人不開燈,跪坐在黑壓壓的育嬰室地板上,抱著寶寶親了又親,口中喃喃,語無倫次。

「幸好你回來了,不然爹地真要後悔一輩子了。我從不知道你在我心中原來是這麼具有分量,以後你再怎麼頑皮淘氣,我都不會和你計較了。就算我們兩個比起來,你媽咪比較疼你,我也認了……不,不對,從今天起,我一定要比你媽咪更疼你。前一陣子晚上,你都讓媽咪霸佔著,害爹地不敢過來看你,你不會怪我吧?」

查爾斯望著兒子恢復紅潤的豐腴雙頰,半閉著的眼,睡意酣然,張著無牙的小口,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仿佛昭告著「你正在打擾我的睡眠」,模樣可愛極了。

一股濃烈的父愛排山倒海般地佔據他整個胸腔,縱然男兒有淚不輕彈,他還是感動得低聲哽咽了。

「幸好你回來了,幸好我還能這樣抱著你……幸好……」哽咽的聲音因為激動,轉成破碎。

不知誰說過,男人的本質只是小孩子。這句話說得一點也不錯。人前的他總是保持著冷靜理智的形象,不輕易讓真實情緒顯現于外,可是再怎麼堅強,夜深人靜,稚兒在抱,他一樣真情流露。

近日來父子倆一大一小,總是如影隨形,感情濃得直如蜜里調油,態度如此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由先前的酷爸臉孔轉成一呼即諾的慈父形象,應該就是查爾斯那天晚上自我告解的成果吧。

案子天性,任誰也無法割斷的,楚沐雲唇角顯現一抹若有所思的笑容。

「我們回來!母恐龍,你在哪里?趕快出來。大恐龍和小迅猛龍餓了,我們要找母恐龍一起出去吃飯了。」玄關傳來丈夫開朗的叫聲。

楚沐雲失笑,她什麼時候變成母恐龍了,她怎麼不知道?

「我今天下廚,晚餐吃義大利面,外加一個肉桂隻果蛋糕當甜點。」

「小迅猛龍,你有沒有听到,你媽咪又做實驗,要荼毒咱們的胃了。」

「查爾斯!」楚沐雲氣不過他的揶揄,掄起粉拳,要往他身上伺候。

「母恐龍發威了!」查爾斯意思意思地左閃右躲,西奔東竄的跑動,懷中兒子亦感染到熱鬧的氣氛,興奮地大聲哇叫,以聲勢加入溫馨的混亂戰局,也不知道是為哪一方加油喝采。

「我不是母恐龍,而且,今晚的晚餐是按照食譜做出來的,不是實驗。」她喘氣抗議。

「好,好。你不是母恐龍,我對晚餐有信心,不要跑了。」查爾斯眼明手快將撞到椅子,險些跌倒的嬌妻攬入懷中,趕緊妥協遵從,平息一場鬧囂。

微微喘著,她仍不服氣地辯解,「食譜是上次那個義大利餐廳的主廚給的,一定可以的。」

「好,好。什麼時候開飯?」查爾斯將兒子放入嬰兒椅中,卷起衣袖,替妻子將水槽中的水果沖洗干淨。

楚沐雲不滿地看著他求和的動作,最後決定,饒過他一次。「今晚有一位神秘嘉賓,等他來到,就可以開飯了。」

六點整,門鈴聲響起。查爾斯開門一看,帶著微笑的臉迅速凍結──

是唐霸天。

「有事嗎?」他表情冷凝,以著陌生有禮的聲音問道。

「爸爸是今晚的神秘嘉賓。」楚沐雲不知何時來到查爾斯身旁,將他稍微推開,伸出雙手,歡迎唐霸天進屋里。「外面很冷,趕快進來。」

查爾斯蹙著眉,看著妻子與自己的父親走入客廳的背影,有說有笑的樣子,令他眉峰蹙得更高了。什麼時候,他的妻子與父親感情這麼好了?

「好可愛,又長大了。爺爺抱抱……」

查爾斯搶在唐霸天之前,將兒子率先抱起來,唐霸天的臉霎時充滿受傷的神情,但瞬間又回覆笑容,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至極。

「查爾斯,親愛的,來幫我端一下炖湯。」楚沐雲對這一幕視若無睹,笑容可掬,甜蜜地向丈夫下達命令。

「他說‘又’長大了,是什麼意思?」廚房里,查爾斯小聲對著嬌妻咬耳朵。

「爸爸前天下午打電話給我,他很擔心寶寶回來後,半夜會不會作惡夢,所以我才帶著寶寶去探望他。他很疼寶寶的,送了許多禮物給他壓驚。收了那麼多禮物,我一定得邀請爸爸過來共進晚餐才行。你知道的,身教重于言教,我不能在寶寶面前立下不知感恩、對長者沒有禮貌的壞榜樣。」楚沐雲眨著無辜的眼,柔柔地交代著前因後果,也成功地以小孩為藉口,堵住查爾斯的抗議。

幾次交鋒下來,她知道查爾斯對自己父親的看法與觀感仍然停留在無情苛刻、冷血精明的印象當中,父子倆一樣固執,誰也不肯先示弱──不,或許應該說,向人示弱不是他們與生俱來的基因。但是,查爾斯若肯仔細看看唐霸天,他會發現客廳里的唐霸天不過是個渴求抱抱孫子的老人罷了。

查爾斯突然移開定定勾住嬌妻的眼,轉身關掉爐火。

「你先去客廳吧。」他需要一些時間思考。

棒一會兒,查爾斯加入楚沐雲和唐霸天的談話。

「要不要我派幾個保母和佣僕過來幫忙?」唐霸天梭巡過客听後,以著不滿的眼神瞥了查爾斯一下。小夫妻很厲害嗎?竟然沒有隨伺一旁的幫手?怠慢了他的孫子,罪責誰來擔?

查爾斯因著父親挑釁的一眼,全身立刻不自然地繃緊。這幾年,父子倆除了公事上必要的商談以外,在私事上可說是已達互不干涉、不相聞問的地步了。不過,查爾斯深吸一口氣,為了替寶貝兒子營造溫馨和樂的氣氛,他可以忍。

楚沐雲好笑地看著這對暗潮洶涌的父子,出聲解套,「是我堅持不要的,我和查爾斯都想親身體驗自己帶小孩的樂趣,而且寶寶很乖,不常哭鬧的。」她成功地將話題轉到正坐在嬰兒椅中的主角。

六個月大的嬰兒,突然發現自己的嘴唇除了吸女乃女乃以外,竟然還有第二個功能,像發現新大陸似地興奮對著半空中,開始創造「噗噗噗」的聲響,間或挺起圓滾的小肚子,配合橫膈膜的動作,取悅自己探索外界的本能──也取悅了兩個與他血緣最相近的男人。

笑容在三人臉上同時浮現,唐霸天甚至罕見地笑露了牙齒,引來查爾斯極為訝異的快速一瞥,而這一切,當然都看在楚沐雲的眼里。

「我可以抱抱他嗎?」迎入她的眼,唐霸天精光炯炯的眼底,過度水亮。

「當然可以。」

她的首肯讓唐霸天全身起了一陣難以自制的顫動,眼中的水氣遽增。小心翼翼抱起孫子,輕輕搖晃著,感受他清新中帶著乳香的氣息。孫子乖巧地躺在懷中,好奇注視著他的藍眼楮里,一點也沒有對于陌生人的害怕與驚慌,有的,是全然的純潔與信任。

「嘻,他笑了,他對我笑!」唐霸天欣喜地對兒子和媳婦宣布這項令人驕傲的事實。

「瞧,他笑得多迷人!」他獻寶似地將懷中小孫子的笑臉展現給兒子看,證明他所言不差,笑得夸張咧開的臉,將他心中的驕傲與喜悅詮釋了個淋灕盡致。

「前天才見過面,他認得您啊,爸爸。」

對上唐霸天略顯驚愕的眼,楚沐雲笑得極燦爛,祖孫見面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需遮掩的。

前天開車帶著寶寶去探視見孫心切的唐霸天,臨離開前,唐霸天不忘叮囑她不要讓查爾斯知道,免得讓他們夫妻感情失和。

不管公公以前多麼跋扈不可親近,楚沐雲當下知道,眼前面露不舍分離的唐霸天不過是個希望家人和樂,平安健康的老人罷了。

她看了看臉上笑得不自然的查爾斯一眼,希望自己那情感測知器遲慢得接近魯鈍的丈夫也能早日發現這項事實。

送走了唐霸天,夫妻倆在生著火的客廳里,享受著難得一見的寧靜。

「你早預謀好了。」查爾斯指出事實,大手溫柔地輕拍著懷中的兒子。

「這哪用預謀,只不過是水到渠成罷了。」明人眼前不說瞎話,楚沐雲爽快招了。

「哦?」查爾斯挑挑眉毛,裝傻看著她。

對于他頑強的抗拒,她有些莞爾,選擇不點破。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他一下子完全改,未免太強他所難。至少,今晚查爾斯願意陪同公公走到門口,目送他上車離去,已屬不易,這應該可算是良好的復合征兆了吧!

「你不覺得今晚很棒嗎?寶寶又多了一個人來愛他。傳說,越多人疼愛的嬰兒,福分越厚澤,分享到的幸福也就更多。」比裝傻,她的功力可也是一點都不含糊的。

「是啊,是很棒。」他不對人輕言投降的,不過眼前這個具有玲瓏心的女子例外。他不是聖人,所以他會犯錯。而他衷心感謝她會在他盲目時,給予建議,以一種她獨特具有的方式讓他看清事實。

他比父親幸運的一點是,因為寶寶的失而復得讓他對親情有了更深一層的體認。如果當初角色互換,變成他被綁架,父親必定也會像他一樣,產生這種領悟。

基于這樣的幡然頓悟,他釋然了。

逝者已矣,未來還長,順勢發展吧。

「我愛你。」楚沐雲輕輕點吻他光潔的額頭,表示贊賞。

「我也愛你,孩子的媽。」

查爾斯憐愛滿滿地將妻兒扯落到腿上坐著,不管如何,他真的感謝她願意給他第二次機會,一家人能夠在一起,夫復何求?

他想,他會傾畢生的心力與時間,好好珍惜這失而復得的妻子與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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