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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里龍吟4 第三章

「三名攻南行軍元帥?」

與玄玉一同返回長安後,就一直持在寶親工府內的冉西亭,在朝中友人下了朝來到他府內,並告知今早在朝上聖上所下之聖諭後,想也不想地即飛快地趕來齊王府。

「對,三名。」知道他昕到消息必定會趕來府內的玄玉,在招呼完他後,又再次走回書案豎坐下,拿來方才仍在看的軍圖。

冉西亭扳著手指遲疑地問︰「除了必須成守京畿的太子外,還有四名王爺……」據他所知,朝中人人莫不想把握住這回攻南的機會闖出一番戰業,當然這其中也包括了聖上所誕的四名皇子,僅只三名攻南行軍元帥,這下豈不成了四人搶三席?

稍微抬首看他一眼的玄玉,想了想,又再次低下頭來。

「玄玉,你打算怎麼辦?」急著想知道他有何主意的冉西亭,很是期待他在明早上朝時會如何向聖上自薦。

「按兵不動。」

「什麼?」出乎意料的答案,當下令冉西亭傻眼。

玄玉一字字再道︰「什麼……都別做。」

「玄玉……」

「這事等父皇聖裁就成了。」他還是一副不怎麼關心的模樣。

以為他不明白這個中利害的冉西亭,急攤著兩掌解釋。

「可若攻南成功的話,這可是天大的功勞啊!」搶下這等無上的戰功,到時不只是封疆列士,底下的人更可因此封侯拜將,玄玉在朝中的聲望也將隨之大漲。

在房外已听了些許,方踱人房內的袁天印,見玄玉並無開口之意,于是便笑吟吟地插嘴。

「寶親王會這麼想,他人也會。既然人人都想佔行軍大元帥這位子,以搶個求之不得的功勞,那咱們又何需費力去爭呢?」

冉西亭訝異地撫著額,「袁師傅,怎麼連你也……」

「況且,擺明了去爭,豈不是也擺明了王爺不安于己位,有所圖謀?」袁天印又再說出玄玉之所以不采任何行動的原因,「太子多疑,你我都不想讓太子往後的箭靶對準了王爺來是吧?」

雖說這些活听來是有幾分理,但憂心忡忡的冉西亭仍是緊豎著眉心。

「萬一玄玉不在攻南的行列中怎麼辦?」爭是不爭,不爭是爭,要是聖上就這樣讓玄玉求仁得仁,干脆就不讓玄玉率兵攻南呢?

有恃無恐的玄玉淡淡淡輕應,「軒轅營在我手下,還怕沒我的份嗎?」

楊國大軍中,目前以練兵有成的軒轅營實力最盛,除去軍容不看,論經驗、評戰歷,余丹波除了略遜石寅大將軍外,這些年來,軒轅營在余丹波與樂浪的領軍下,河南府一帶打流寇已不知有多少回,此番攻南,聖上不將軒轅營列為主力,還能挑誰?難道真挑那只有在馬背上才是英雄,卻沒有水戰經驗的石寅不成?

「那名分呢?」冉西亭忙不迭地指出重點,「就算有三名行軍元帥,可其中一名定會是行軍大元帥,若是搶不到那個位置,即即你再有戰功,屆時領功的還不是上頭的人?」

玄玉還是沒半分焦急的神態,「這事二叔就不需操心了,一切就待父皇下旨。」

「玄玉,你老實告訴二叔。」冉西亭忙來到他的身旁,扳過他的身子,神色嚴肅地兩手搭著玄玉的肩頭,〞你是太有把握那個行軍大元帥的位置非你莫屬,還是你根本就無心攻南?」

「依二叔看呢?」玄玉卻給了一個有答等于沒答的答案。

冉西亭苦皺著眉,「我……」這他哪看得出來呀?

「二叔,我有話要與師傅單獨談談。」撥開他的手後,下了逐客令的玄玉朝身後一喚,「堂旭,你送送二叔。」

探不到半點口風,也沒安到半點心的冉西亭,在玄玉又低下頭去研究著軍圖,而堂旭也來到他身畔拱手示意他出去時,無奈地嘆了口氣。

「有必要連他都瞞嗎?」在冉西亭走後,袁天印繞至玄玉的身旁坐下。

「欲欺敵,得先欺已。」玄玉微側過臉別他一眼,「師傅不就是這麼教我的?」

也不想想那個對他再忠誠不過的冉西亭,是多麼為他擔心為他憂……不知該夸他聰穎還是過頭的袁天印,不予置評地搖了搖首,隨後自袖中取出一張密函擱上書案。

「收到什麼消息?」沒空拆開來看的玄玉,只是直接問這個專門替他搜羅消息的人。

「如王爺所料,信王行動了。」看來,他們先前都太小看信王的財力了。

玄玉頓時停下了手邊的動作,好整以暇地繞高了眉,「德齡動了什麼手腳?」

「邊關來報,西北殺了我楊國的使臣,揚言日後不再歲貢,更非楊國臣下之國。」想這消息,現下定是傳到聖上的耳里了,聖上是個要臉面的人,一個臣下小柄也敢知此示威?聖上怎可能不理會這等挑釁?

「老四想把老五踢去西北?」玄玉不消片刻,即推衍出德齡做出這事的主因在哪。

袁天印微微頷首,「大將軍石寅長年征戰西南,因此對地近的西北較朝中任何大將軍更加了若指掌,此番西北掀戰,石寅大將軍與晉王,將會是聖上派出弭禍的最佳人選。」玄玉不敢苟同的輕哼,「為成私欲,老四那小子竟置楊國國力不顧?」少了爾岱,攻南兵力就等于少了廿萬人,而南國可不像西北那般好惹,德齡這招玩得太過火了。

「王爺,信王在揚州伏羲營有兵十萬。」袁天印笑笑地提醒他。

「倘若我沒記錯,伏羲營里領頭的,是溫伏伽與趙奔。」玄玉一手撫著下頷,「趙奔驍勇善戰,這一點毋置疑,但溫伏伽……」

「袁某認為,溫伏伽恐將會拖垮伏羲營另一半大軍。」前朝功臣溫伏伽,雖是戰功赫赫,但功勞卻都是底下的人替他給掙來的,坐收功勛的溫伏伽,骨子里可非面表上那般堂皇有風。

等待著玄玉反應的袁天印,見玄玉的眼眸在軍圖上的伏羲營轉了好一陣過後,冷冷地漾出笑。

「就讓老四插手吧。」既然德齡執意要趕老五出局,硬要在攻南方面搶份功勞,那他就順了德齡的心意。

袁天印扁是看他面上的神情,大抵便可猜出玄玉之所以會樂見其成的原由。

「老四長大了。」玄玉以指尖敲了敲軍圖,「也是該讓他嘗點苦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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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將軍……〞總算盼到救星的晉王府管家,在下人將石寅迎進內院後,趕忙迎上前去。

石寅別眼瞧了瞧遠處爾岱緊閉的門扉一眼,「王爺人在里頭?」

「正火著呢。」提心吊膽的管家,實是擔心下了朝後就將自個兒關在房內的爾岱,不是在里頭砸著東西,就是毀壞家物。

一同上朝的石寅听了,也明白爾岱為何會有那等反應。

今日早朝,當聖上听取了邊關軍情,得知西北欲月兌離楊國權下,殺了使臣不說,還撂下了戰帖,龍顏大怒的聖上,當下即決意出兵西北,並詢問朝中列位百官,派何者出兵西北為佳。

就在殿中眾臣都還在思索攻南方面的兵力,與此次撥兵力戰西北之得失時,信王德齡走出列位,在殿上力薦晉王爾岱兵優西北,說是晉王與大將軍石寅長年征剿外族,經歷較國中任何將軍為多,晉王此番出兵,必定旗開得勝。

就在信王話一出口後,在朝中與信王走得近的嵇千秋與一干文臣,也紛紛跟進上薦,而同在殿上的太子靈恩與齊王玄玉、宣王鳳翔,卻在此時皆閉口不出聲,反仰首以望聖上的定奪。

杯碗茶盤碎裂之聲,再次自屋內傳來,在管家懇求的目光下,站在院內的石寅跨出大步,來到門前後,也不叩門便開門而入,來到屋內,他瞧了屋中凌亂的四下一會後,在爾岱的身後輕喚。

「王爺。」

「德齡竟如此陰險……」怒火正熾的爾岱咬著牙,—拳亟擊在案面上,余音繞室有聲。

兵伐西北?

原來德齡暗藏的就是這一手!

這回在攻南一戰中踢他出局,德齡不為家、不為國,就只為自身利益與兄弟之爭,想那德齡在風花雪月的揚州逍遙時,他人在哪兒?他在黃沙滾滾戰鼓頻傳的大漠里,與敵軍以性命相搏;他在舉步維艱的蜀道上,翻山越嶺四處尋敵;他在地氣蒸偶的荒林里,只求一勝!德齡憑什麼奪去他的戰場?

從軍以來,他從不求金銀財寶,或是封疆大吏,他要的是一處戰場,一處,能真真正正讓他一展身手,讓父皇及所有皇兄們刮目相看的戰場!待在西南的這些年來,他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原本他還想著,此番攻南,看在他的戰績及歷練上,父皇攻南點將錄上必有他一筆,可他萬萬想不到,再多血染的戰績、再有經年累月的經營,只消藏在幕里的德齡經手一唆使擺弄,全都化為烏有。

「王爺不願出軍西北?」彎身自地上撈拾起一本兵書後,石寅拍了拍,漫不經心地問。

爾岱猛然旋過身來,「那是當然!」

「王爺是否忘了聖上已下聖諭?」那日在朝上,聖諭已自聖上口中說出,聖旨也已頒下,他再不願,由得了他嗎?

爾岱緊握著兩拳。他怎會不知聖諭已下?若不是為此,他又怎會一想到那使了詭計逼他入局的德齡就滿月復不平?

石寅正色地對他開導,「今日無論西北是為何興反,只要哪兒有烽煙,咱們就得去,不為什麼,只因這是咱們軍人的天職e」

「西北狼煙,可真是西北有意兵反?」他冷冷一哼,「說穿了,不就是德齡與朝中那班弄臣在背後一手造成的?」

石寅將粗眉一挑,「王爺可有實據?」

「我——〃氣息一窒的爾岱,經他這一問,也只能住口,只因他知道,若無實證即擅加指控,扯上了德齡不說,少不了也要扯上朝中一批在暗處盟為德齡辦事的王公大臣,屆時他若是拿不出真憑實據,那麼他要承擔的,可是誣諂一罪。

將他所有無奈與忿恨全都看在眼里,石寅不是不心疼的,但他還是得讓這名將前程全都系在千里沙場上的主子看清事實。

「即使王爺所說是真,西北已反已是個不容改變的事實,王爺又能耐信王如何?」眼下西北邊關告急,听人說,聖上不日就將頒動兵銅魚,爾岱再不願,只要接下兵符後,依舊得率軍前往西北。

滿腔忿火無處泄的爾岱用力別過頭去。

石寅嘆了口氣,彎身蹲在地上替他收拾起一地的狼藉。

「咱們武人,都是鐵錚錚的漢子,學不來,也不恥于文人貪官在私底下干的那些,但既然咱們不會拉攏朝臣、不會拜王公為師,也不會至宰相府上贈禮,那咱們就得靠自個兒的大刀殺出一片江山。」

一勁兀自發火的爾岱,在听了他的話後,忍不住回過頭來看著蹲在地上的他。

石寅抬首望向他,眼中的炯亮,令人不敢直視,「記住,這回咱們的戰場在西北,不在江南。」

他猶有余忿與不甘,「但父皇與百官眼里就只有南國沒有西北……」西北與南國一比,何者重孰者輕,一看即知,即便他能拿下西北,這在父皇眼中,不也只是微不足道。

「王爺忘了臣教過你什麼了嗎?」石寅卻笑出聲來,將懷中捧著的書冊擱至案上後,再回身一字字告訴他,「戰場上,勝是生敗是死,同樣的,在聖上眼中,勝是功,敗,即是過。」

爾岱頓時怔住,訥訥地瞧著這些年來對他來說如師如父的石寅。

「無論戰場在哪,只要能勝即是有功,無論是哪國,只要拿著刀槍對準了我楊國的就是敵,今日王爺破三十萬南軍是功,西北殺敵十萬亦是功。」

「但……」那藏在心底的疙瘩,縱使說得再有理,一時片刻間,教他怎能撫平?

「更何況,行軍元帥有三,何者能在攻南一按中勝出,還是個未定之數,王爺又敢肯定,信王在兩名皇兄之下,能夠拿下勝績?」也是個投機者的石寅,反倒是很有興致去看一手造成這一切的德齡如何收拾,「以臣來看,倘若這是一出戲,那麼攻南登場的主角,定是齊王玄玉與宣王鳳翔,至于信王,他不過是個跑龍套的角兒罷了。」

思緒頓時清明的爾岱,訝異地眨著眼,而後不禁偏過首深思。

石寅微笑地拉來他的手,將遭他扔棄的一本兵書擱至他的手里後,一手按著他的肩。

「就讓他們三個去爭個你死我活吧,咱們只要與太子一般,站得遠遠的,看他們究竟鹿死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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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艷如火的秋陽,將軒轅營廣闊的校場上,照蒸出縷縷上升的熱氣,由遠處看去,校場上的人影因搖曳裊裊的熱氣,顯得很模糊。在這過于燠熱的無風午後,軒轅營里的軍員暫停操兵,紛退至營帳或營旁的樹下避熱,可在校場上,卻仍有幾抹人影未避日,反倒是頂著驕陽一徑操練。

夏蟬已遠,西風不起,在這靜謐的午陽下,乍揚的箭嘯與射中篩靶的微響,偶爾會擾亂了一地的寧靜,站在樹下遠望的余丹波,不發一言地靜看著站在校場上拉弓練射的顧長空,在手中又一箭射出後,昂首等待著遠處站在靶旁的士兵,不一會,士兵揚起紅旗,示意顧長空方才的那一箭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余丹波再往校場的另一個方向看去,在那頭,四名由樂浪和他一手訓練出來的左右陌刀將軍,全都在這時刻被符青嶧給拉來了校場上陪他練刀。原本經樂浪一刀就被擺平的符青峰,現下已今非昔比,縱使四名陌刀將軍聯手合攻,也能游刃有余,若是樂浪親自出馬,想來應當能與樂浪拆招拆個不分上下。

回想起這兩個初進軒轅營,原是趾高氣昂得什麼人也瞧不進眼底的將軍,在經他與樂浪削過顏面,也被其他將軍狠狠教訓過後,三年下來,可說是月兌胎換骨,再也不是當年有勇無謀的莽撞毛頭,武技有了,領兵教戰也不在話下,現下,就只缺了陣能讓他們一展身手的東風,而那東風,名喚沙場。

踩在枯黃秋草上的足音,唏嗦輕響,樹下的余丹波回首看向也不午憩的來者。

「你又在算計他們些什麼?」遠遠就見他盯著他們瞧的樂浪,走至他身旁輕問。

他皮笑肉不笑的,「我有嗎?」

樂浪撇撇嘴,「你就是這副德性惹人厭。」明明臉上都寫滿了算計還說沒有?他該不會又是想怎麼去整那兩個小毛頭吧?

余丹波偏過頭,小心地打量著這個在那日得知喪妻後,幾度尋生尋死的樂浪,這些日來,情緒似是平定了些,也不再有那日的沖動,可他知道,樂浪是刻意壓下喪妻之痛,不想讓這事傳至玄玉的耳底,更不願因他一人而影響了全軍。

「你呢?」他仰起頭看向身旁的樂浪,還是有些擔心,「好些了嗎?」

「我還活著不是嗎?」知道他話里在問些什麼的樂浪,沒什麼表情。

「嗯。」該勸該說的,全都已做盡的余丹波,此時此刻,也不想再多干涉他的心情。

「長安那邊有動靜了嗎?」覺得有些熱意的樂浪扯了扯衣領,開始擔心校場上那些精力過勝的小子們會不會被曬昏了頭。

一直與袁天印保持連系的余丹波接道︰「聖上意屬王爺與宣王、信王三名行軍元帥率真攻南。袁師傅說,聖上這兩日內就會指出行軍大元帥是誰。」

甚是在意主帥之位是誰,更是介意玄玉能否壓過其他皇弟的樂浪忍不住要問。

「袁天印可有說玄玉搶不搶得到行軍大元帥?」倘若玄玉能成為攻南最高元帥,姑且不看其他,獨以利益觀點來看,只要玄玉能率軍勝出,那麼日後玄玉在朝中就能得風得雨。

余丹波攤攤兩掌,「沒說。」

他不禁緊攢著眉心,「連袁天印也不知玄玉是否能出線?」

「樂浪,袁師傅不是神,他算不出來的。」余丹波在翻了個白眼後,再一次提醒這個老是擔心袁天印沒盡力幫玄玉的樂浪。

樂浪不耐地撥了撥額前的發,有些沒好氣,「玄玉拜的這個王傅到底管不管用呀?」

懶得理會他的余丹波,在他又開始那些無謂的煩惱前,伸手指向校場上轉移他的注意力。

「攻南之時,他們倆,你要帶上誰?」

「符青峰。」樂浪瞧了一眼,很快就做出決定。

他聳聳肩,「那我就收下顧長空。」也好,就屬性而肓,善射的顧長空是比擅刀的符青峰適合他。

「別太為難長空。」一想到已被他整治了三年的顧長空又要再被派到他手下,樂浪就想替顧長空說話。

他挑了挑眉,似乎是很不以為然。

樂浪嘆了口氣,「再怎麼說,他都是國戚。」堂堂一名郡王三年來被整治得有如牛馬,想來他這個也曾是顧長空遠親的人,就想替顧長空抱不平。

余丹波的回答很是耐人尋味,「包括燕子樓在內,我會好好善用他們的。」

听了他的話後,樂浪也只能再次在心中替顧長空與燕子樓的不幸哀悼。

「將軍——」由遠而近的急嚷聲,劃破午後的氛圍。

樹下的余丹波與樂浪相視一眼,一同回過身來。

「何事?」在營門兵奔至他們面前時,余丹波正色地問。

「攻南行軍大元帥帥令到!」喘過氣來的營門兵,忙不迭地高舉起手中方收到的軍令。

「聖上命何人為大元帥?」愕怔了一會後,他們倆異口同聲地齊問。

「齊王玄玉!」

當下一把接過軍令的余丹波,心急地拆開軍令,正欲看向軍令上所書的內容後,卻猛然想起在他身旁還有個樂浪,他手邊的動作因而停頓了一會,側臉看向樂浪。

樂浪卻別過頭去,「我去準備點兵。」

「樂浪!」在樂浪那想掩飾什麼的腳步大步邁開時,余丹波在他身後大聲地喚。

握緊了拳心的樂浪停下了步子,神情平靜地看向眼眉間藏不住必懷的他。

「樂浪,其實你不必——」很想告訴他不要勉強自己一同前去攻南的余丹波,話未竟就遭樂浪那心淒的聲調截斷。

「我要收尸。」

余丹波怔怔地看向已心死過一回的他。

樂浪的目光平淡得一無所求,「至少,讓我帶她回家。」素節生時,無法與他夫妻團聚,在她死後,最起碼,他可以帶她回到她的故鄉,夫妻相知多年,他知道,素節不願留在那塊不屬于她的土地上的。

看著他執著的目光,余丹波閉上了眼轉過頭去。

「將軍?」還在等著他開封軍令的營門兵,悄聲提醒著他。

重新振作了精神後,余丹波深吸了口氣拆開軍令,並在看畢時,一手用力握緊了它。

「通令軒轅營三軍,大軍明日開拔前往神農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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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正議大夫魏大人,無論再怎麼想要面聖,仍是遭經殊貴妃唆使,而不願面見朝臣的堯光皇帝趕出蘭沁宮外,因而引疚自盡,得知此事後,再也按搽不住的南國太子玉權,這日,不顧蘭沁宮把守的宮衛如何攔阻,強行闖入宮中。

命人停止官中歌舞笙樂,並斥退所有歌姬與嬪妃後,玉權跪叩在皇榻前,兩眼直視著地面,朝懶躺在綺羅帳內的堯光皇帝稟奏。

「稟父皇,探子來報,楊國敵軍三大營,長江下游伏羲營、中游神農營、上游女媧營,已在集結兵力。」

「敵軍?」枕在殊貴妃腿上的堯光皇帝,命人揭開簾帳後,雙目目光渙散地瞧著他。

玉權再將始終都未傳進他耳里的消息道出,「日前太子妃素節于太子府中遭刺,楊國皇帝建羽揚言,此等血仇非報不可。」

軟女敕的嬌笑聲卻在此時自榻上傳來,其中並摻雜了堯光低沉的笑音,這讓跪立在地的玉權光火地抬起頭來,忿忿直視著似在堯光耳畔說了些什麼,即讓堯光笑不可抑的殊貴妃。

「父皇。」隱忍不發的玉權,忍不住出聲提醒著堯光他還在等待聖裁。

豈料堯光卻一手揉著兩際,「朕的頭好疼……」

玉權頓時立身而起,朝左右一喚,「來人,傳太醫!」

「不必,朕只要再抽上一管即可……」堯光皇帝卻擺手斥下他,雙目充滿索求地望向身畔的殊貴妃,「愛妃……」

「臣妾連音。」吐氣如蘭,艷魅似仙的殊貲妃,嬌笑地朝身後拍拍兩掌。

緊蹙著劍眉的玉權,冷眼瞧著等在榻旁伺候的婢女,聞聲隨即起身捧來一只金盤,盤中端放著煙管與來路不明的煙葉,另一名生得無比妖燒的婢女,則掀拉起裙裾坦露出大腿,拈來煙葉在白如玉脂的腿上推卷起煙葉,而後將卷好的煙葉裝進管內,再自一只小瓷瓶中倒出些許顏色奇異的粉末也盛入管內。

「父皇……」實是不願再見父皇吸食這等來路不明的玩意,欲上前阻止的玉權,才跨步上前,即遭兩名衣著曝露的妃子橫擋在面前。

「放肆!」在那兩名妃子的小手攀上他的兩臂時,怒火翻涌的玉權,當下不給殊貴妃顏面地使勁甩退她們。

在他一動手後,芳容上笑意盡失的殊貴妃,先是以一雙美自冷瞪了他一會,而後面上神情一改,笑吟吟地低首,在正抽著煙管的堯光耳畔低聲說了幾句。

「朕今日龍體微恙,有話,改日再說吧。」听了她的話後,不想搭理此等令人煩心之事的堯光,反感她搖著手。

玉權一步也不退讓,「父皇,楊國大軍已在長江沿岸集結,隨時可能南攻我國,此事不能再等,更不能改日再議!」

「這……」拿不定主意的堯光忙看向身旁,「愛妃……」

一徑直看著玉權那張令人心折的面容,默然在腦海里回想起舊事的殊貴妃,忘不了,當年她情願拋下貴妃的身份,只求能與他這名太子雙飛,但玉權卻不屑一顧地拒絕與她私通,雖說那時玉權顧及她的地位,並未在聖上面前說出此事,可他當時狠狠的將她踩在腳下,那等心碎與難堪的滋味,至今她仍是無法忘懷。

「聖上,太子方喪妻,再加上近來憂勞國事過度,因此累胡涂了。」兩手揉按著堯光肩頭的殊貴妃,在他耳邊嬌聲細語,「想那楊國,不過就是個北方小柄罷了,他楊國怎可能對我南國造成何等威脅?更何況有著長江天險在,楊國軍伍怎渡得江來?太子多慮了。」

「北方小柄?」玉權冷聲喝斥,「楊國六十萬大軍已在長江沿岸整車待發,軍容之盛,我南國遠遠不及!縱有長江天險,難道楊國就無渡江之船?」

「楊國就算渡得了江,那又如何?」殊貴妃索性直接迎上玉權冷冽的目光,「京畿丹陽地勢龍盤虎踞,自古即有石頭城之美譽,楊國大軍就算能進抵我南國,也萬萬無法拿下京畿,我國京畿,得保無虞。」

他咬著牙,「那百姓呢?」

「太子只要能守住長江沿岸,不讓楊軍登岸,百姓不就無慮?」殊貴妃明眸一轉,掩嘴輕笑。

「你……」恨不得能即刻將她推出宮外斬了的玉權,忍仰不住地一手握緊腰間的配劍,他用力轉頭看向堯光,「父皇。」

「太子都听見了,就照愛妃所說,守住長江沿岸。」

玉杈不死心,「父皇……」

「太子退下吧。」無奈的是,壓根就不想搭理他的堯光,已抬手命左右送太子出宮。

在殊貴妃嘲弄且得志的目光下,忿然拂袖離去的玉權,大步離開寢宮,才來到殿廊上,冷不防地,追出寢宮外的殊貴妃卻在他身後叫住他。

「太子留步。」

不得不停住了步子的玉權,繃緊了身子定立在原處,兩眼直望向殿外。

「怎麼,恨我?」來到他的面前的殊貴妃,抬手以縴指輕勾起他的下頷,笑得十分愜意。

氣抖的他自口中迸出,「自重。」

「是你說過的,紅顏禍水。」不曾忘懷舊恨的她,眼中閃爍著復仇的暢快,「這是你當年拒絕我的代價。」

轉眼恨瞪她一眼後,玉權猛然一揚掌欲摑向她,但她卻笑吟吟地往後一退,自恃得寵地再次退回了寢宮內,退回了他動她不得、鞭長莫及的皇恩之下。

在她裊娜的身影閃進了寢宮內後,面無表情的玉權,一拳,重重擊打在宮柱上。

「殿下……」候在宮外的司馬晃,在他離開蘭沁宮時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藏不住眼中忿火的玉權,冷聲下令,「听旨,宣太子諭。」

司馬晃趕忙在他跟前跪下。

「傳令長江沿岸各營守軍,日夜備戰。」

「臣道旨。」接下太子諭的司馬晃,不明所以地看著他離開得很匆忙的腳步,「殿下,您要上哪?〞

他的回答迅速被吹散在蕭瑟的西風里,「救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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