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恭敬不如愛你 第三章

胡菲在確定自己要求的「那碗粥」,足夠讓唐總管忙上好一陣子之後,她這才不疾不徐地往隔壁書房邁去。

穿過熟悉的空間,胡菲很快的在書房後方的小床上看到她要找的人。

他在睡覺嗎?

胡菲不友善地瞪了那背對著自己的背影一眼,她在昏暗的房內小心地移動身影,並隨手開了一盞小燈。

胡菲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小心翼翼的,但她就是這樣輕手輕腳的繞到床的另一邊,甚至在半途又折返,將那扇被雨滴敲得咚咚作響的窗戶關上。

他是睡著的!瞪著那兩排動也不動的睫毛扇,跪在床頭邊的胡菲有些失望的告訴自己。

然後,她的心思馬上又被眼前這張漂亮的小臉給吸引了去。

她縴細的小手禁不住那張面孔的誘惑,像是有自主性的朝他伸了過去。

她從來沒見過有哪個男生有這麼長的睫毛,還有……男生的嘴巴不都是大大的嗎?就像——

哇!恐怖的回憶突然浮現腦海,胡菲用力地甩甩頭,迅速地甩掉這惡心的一幕。

她在心中下了結論,這有著一頭長發的家伙根本不像個男生!

胡菲眉頭一皺,她那在瞧見瘦小的身影之後就莫名地消失大半的怒火,頓時又狂燃了起來,提醒了她到這里來的目的。

還不醒來?!

她不客氣地捏住小騙子的鼻子。

唔……柳風在掙扎中醒來。

「咳!你……」猛然睜開眼的他,沒料到自己會撞進一對炯亮的眼楮——一對教他心跳漏跳一拍的眼楮。

「是你!天使!」

柳風一雙哭腫的眼熠熠發亮,心跳也跟著撲通撲通的快了起來。

柳風欣喜的反應令胡菲愣了一下。不,也許該說她不小心又教那對藍色的美麗眼珠給攝去了心魂。

胡菲眨了眨眼,試圖讓自己回過神來。

「我叫‘胡菲’,不叫‘天使’,小騙子。」她口氣不佳的冷聲道。

「你……你為什麼叫我小騙子?」他不叫小騙子,他叫柳風啊!

望著眼前那張不悅的臉,柳風卻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可憐兮兮地眨著一對有神的大眼楮,表情無辜極了,就像「小鹿斑比」般。

「不叫小騙子叫什麼?你到底是不是男生啊?」

「我……我是啊……」雖然對方沒用凶惡的聲音吼他,但她那冷冷的口氣仍令他瑟縮了下。

「那你為什麼留長頭發?」哼!長得像女生也就算了,居然還留長發,難怪她會認錯,讓大姐和小薇她們看她的笑話!

「是……是他不讓我剪的。」

「‘他’是誰?」哼!連說話的樣子也像個女生,莫飛那書呆子和這小子比起來,倒顯得有男子氣概多了。

「我……我父親……」說到拋棄自己的父親,他的雙眼不由得浮現淚光。

「就是他把你丟在那里的?」見他點點頭,她又問︰「為什麼?」

把自己關在房里的好處就是不用瞧見大姐、小薇她們譏笑的表情,而壞處就是——大家也許都已經知道的事,她這個將人帶回來的人卻一點也不知情。

「他不喜歡我……」從來就不喜歡我!柳風難過的在心里加了一句。「自從我休學後,他就不準我剪頭發。他說……他說他要永遠記住那張令他憎惡的臉,他說……我留長發的樣子和那婊子簡直一模一樣……」而這讓父親更有理由對自己拳打腳踢,來發泄心中的怨恨!

想他全身上下,除了臉之外,有哪個地方沒挨過父親的拳頭?

為此,他總是不停的問自己,為什麼母親要丟下自己和別的男人跑了?為什麼她要將自己丟給不喜歡他的父親?為什麼他要長得和母親如此相像?為什麼無辜的他要接受這種不公平的對待?為什麼……

他心中有許許多多的疑問,卻沒有人可以為他解答,于是他漸漸變得麻木,漸漸變得逆來順受,漸漸……

他漸漸試著不去在意父親眼中的憎惡,不讓自己去感受父親打他時是多麼地痛!

心中的傷口被揭了開來,好不容易在睡夢中止住淚水的柳風,頓時又是淚如泉涌。

「你……」

見狀,胡菲不由得感到心慌。

「喂,你別哭嘛!」她微惱地道。

柳風鼻子一吸,淚落得更凶了。

「你——別哭,不是叫你別哭了嗎?」胡菲莫名的發火。

她這十一年來第一次的河東獅吼立即產生了效果,只見哭得像個淚人兒的柳風嚇得停止哭泣。

他咬緊下唇,驚恐地盯著「天使」的一張怒顏,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可惡!

胡菲完全沒察覺到自己「失控」的行為,微惱的在心中冷嗤。

男生最討厭了!不是長得像頭豬般令人厭惡,就是像個娘兒們般讓人受不了!

她抽了幾張面紙,遞到他面前,「拿去!把你臉上那些惡心的鼻涕擦掉。」接著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柳……柳風,我叫柳風。」他怯怯地說,連忙將令她不悅的淚水和鼻涕擦干淨,不由得開始擔心自己會被她討厭,她……

他的天使會不會也將他丟下?

這樣的恐慌顯露在柳風那對紅腫的眼中,他張著嘴,焦急地想說些什麼,驀然,瘦小的手腕被她猛地握緊。

在柳風抓著面紙擦臉時,胡菲從他寬大的袖口中,看見他瘦小的手臂上布滿青一塊、紫一塊的瘀痕。

「他打了你?!」這個「他」指的當然是他父親。

「我……啊!你……你做什麼?!」

不待地說完,她已爬上了床,動手檢查起他身上的傷,惹得他頻頻低呼。

胡菲的動作十分利落,三、兩下便解開他的衣服上那一整排扣子。

乍見他身上那大大小小的瘀青,胡菲的呼吸不覺一窒,頓時感到無法置信以及強烈的憤怒。

至于柳風呢!

他害羞極了。被一個女生這麼大刺刺的剝了上衣,他怎能不羞?!

他羞紅了臉,好擔心、好擔心她接下來會不會……

柳風心驚膽戰地吞了下口水,兩手悄悄地往下伸去,緊緊地抓牢了褲頭。

$$$

柳書維?

那是他父親的名字嗎?酗酒?!誤闖紅燈?!太……

太平間?!

那麼就是死翹翹了?

哼!那種人死了倒好!

咦?孤兒院?!

胡薇專注的晶眸顯得驚訝。

「听見了嗎?爹地要把那個‘妹妹’送到孤兒院去呢!」胡左道。

「唔,爹地好像是這麼說的——啊!討厭啦!大姐,人家柳風明明是可愛的小帥哥,你干嘛叫人家‘妹妹’?」

「長成那樣子不叫‘妹妹’難道叫‘娘們’?!」胡左鄙夷地道。

「人家柳風只是長得比較漂亮而已。」胡薇忍不住替她說話。

「哼!是男人就不該被稱為‘漂亮’!」

「大姐你——」胡薇完全辯不過大姐。

「唉!真可憐。」一聲輕嘆突地冒出。

「你說什麼?!」

兩對杏眼同時殺向出聲者。

「我……」莫飛搔著頭,趕忙解釋道︰「我是說,那種地方不是常常會發生弱小被欺負的事?你……你們看柳風那麼瘦小,他……他在那里一定會被欺負得很慘的……哈!我是這個意思啦!」

莫飛的解釋換來兩聲冷哼。

胡左和胡薇的眼底掠過一絲失望之色,她們失望于莫飛的解釋教她們沒了「正大光明」的理由來「玩玩」他。

她們有些可惜地放下了拳頭。

莫飛絲毫沒察覺到自己方才險險逃過了一劫,在他解釋完的時候,由眼角余光瞄到那不知已在他們背後站了多久的身影。

「啊——胡……胡菲!」他不由得月兌口低呼。

胡左和胡薇同時回首,也是驚訝不已。

只是,她們驚訝的是,向來安安靜靜,稱得上「奉公守法」的胡菲,竟然也會做出這種偷听的舉動?!

胡菲大概猜得到她們兩個在想些什麼,于是開口道︰「我沒打算偷听,是你們擋住了門口。」

接著她在三對訝然的目光下,面無表情地舉步走進父親的書房。

小菲?胡梵吃驚地望著驀然闖進書房的女兒。

仿佛沒注意到大家訝異的注視般,胡菲迅速的越過父親的幾名部下,來到微蹙起眉的父親面前。

「小菲你——」

「我不準!」

胡梵才開口吐了三個字,便教女兒鏗鏘有力的一句話給打斷。

她不準?!

胡梵一愣,神情煞是訝異。

他這向來乖巧的二女兒不準什麼啊?!

胡梵困惑地眨眨眼。

ΠΠΠ

兩張秀氣的小臉蛋,以及一張微露不安的俊秀面容,終究還是抗拒不了好奇心,悄悄地將耳朵貼上胡菲緊閉的房門。

「你听到什麼了嗎?」胡左抬起左手平肘朝身旁的胡薇撞去。

「沒有!你呢?」胡薇亦用左手手肘輕撞了下莫飛。

「唔……沒……」

低低地痛呼一聲,莫飛無辜地模著自己被撞疼的鼻子,一邊搖頭,一邊為自己默哀——

嗚!他是不是上輩子和她們有仇?

為了不再讓自己無端遭殃,莫飛決定先溜回家。

想到此,莫飛不由得竊笑。

他小心翼翼地退了一步,倏地轉過身,沒料到卻撞到身後的一堵肉牆。

哦!好痛!

他忍不住壓著鼻子痛呼,而這引來了兩位小美人的注意。

胡左和胡薇一見到得到消息趕來的父親,同時退向兩旁。

「爹地,小菲‘綁架’了咱們的小病人喔!」

「是啊!爹地,二姐好粗魯喔!她像拎小雞一樣把人家拎進她的房里,也不知她要做什麼。」

胡家老大和老三兩人一搭一唱的,小臉卻滿是興奮的神情。

胡梵在兩名唯恐天下不亂的女兒的「提醒」之下,兩道斜飛的劍眉全蹙成一團。

「小菲?!」

他輕敲著二女兒的房門。

「為什麼把門鎖起來?有什麼不高興的事,我們可以當面說清楚啊!」

雖說他胡梵是條鐵錚錚的硬漢,可一旦踫上他最寶貝的女兒們,他這鋼鐵般的男人亦不得不成為繞指柔。

他像每個做父親的一樣,耐性十足地對著房里的女兒柔聲勸哄。

半晌,胡梵以眼神示意唐總管去拿備份的鑰匙過來,而這時房內終于有了動靜。

「我不準!」

堅決的稚女敕嗓音穿透門板傳來。

胡梵一愣。

「我不許你把他丟到那里去!」里面的人再次重申。

胡梵就算再精明,這下不禁也糊涂了,「哪里?」他並不知道先前他們在書房里的談話內容,已被人偷听了去。

「就是孤兒院嘛!你不是說要將柳風送到那里去,爹地?!」瞧見父親一臉的疑惑,胡薇拉了拉他的衣角,甜甜地提醒道。

呃?!

胡梵一愣,听見二女兒堅定的口氣又從房內傳出,「除非你答應讓他留下,否則我就永遠不開門!」

胡梵驚愕地瞪著二女兒的房門。

怎麼他的女兒都有收留弱小動物的習慣?!胡左是這樣,胡菲也是,該不會……

「怎麼了?爹地。」

察覺到父親的盯視,胡薇不禁疑惑地問。

哦!老天!

面對小女兒如天使般迷人的笑靨,胡梵不由得發出一陣申吟。

此時,胡菲的臥房里——

莫名被拖到這里來的小男孩仍是一頭霧水。

柳風身上里裹來不及放下的被單,正襟危坐地坐在床尾,用一雙驚恐的眼楮,小心翼翼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她為什麼抓他來這里?

柳風不安地將小屁屁往後挪了一下,因為,他瞧見原本正在對門外的人放話的胡菲,此刻正往自己走來。

半途,胡菲像想起什麼似的,從角落拉出一只箱子,埋首一陣翻找,神情煞是專注。

她在找什麼?

他眨著眼問自己,不知道為什麼,他對自己的處境越來越擔心了。

須臾,答案在他眼前揭曉!

「你……你要做什麼?」

為什麼她要拿那個東西?柳風惶惑地張大眼,下意識的往床頭縮去。

「我要把你像犯人一樣的銬起來。」胡菲不顧他的掙扎,徑自拉過他的手,想要把他銬起來。

但是,她很快的就放棄了,因為手銬根本無無銬牢他那沒幾兩肉的手。

胡菲沒有多想,當下便改而抓起他的腳丫子。

只听見「喀嚓!」一聲,一切塵埃落定。

一陣驚愕後,柳風只能無力地瞪著那副分別銬在他和她的腳踝上的鐵銬。

「你……為什麼這麼做?」為什麼把他和她銬在一起?

「這樣外面那些人就沒辦法把你送走。」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鑰匙拋出窗外。

啊——

柳風見狀,一顆心瞬間跌到谷底。

他沮喪地回首看她,「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

她冷然的雙眸淡淡地掃過他瘦小的身子,想到了莫飛在父親的書房外所說的話。「因為只有我能欺負你。」

胡菲挑高眉,唇角泛起冷笑。

不錯,就是這樣,誰教他要「欺騙」她,害她被大姐和小薇看笑話。

胡菲冷哼一聲,突地將臉湊到柳風眼前。

「有件事你也許會想知道……」

ぼぼぼ

「鑰匙呢?」

門外,胡梵一邊揉著發脹的額頭,一邊跟唐總管取鑰匙。

「在這里,老爺。」

唐總管恭謹地將鑰匙放進主人的掌心里。

胡梵拿著鑰匙,走到了門前。

胡左和胡薇緊跟在父親的身後,就連原本打算落跑的莫飛,也禁不住好奇心的驅使,將身子湊了過來。

哇!好興奮喔!芝麻開門!

三對銅鈴般大的黑眸閃閃發亮,興奮地瞧著鑰匙被準確地插入鑰匙孔里……

呵!我們來抓你了喔!胡菲。

胡左和胡薇相視而笑,不過,她們的笑容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房內驀然響起的踫撞聲令她們嚇得脖子一縮,不禁站直了身子。

緊挨在胡左背後的莫飛這回閃得夠快,及時保全了他的鼻子。

里面發生什麼事了?

所有人皆心驚地瞪著房門。

胡梵立刻轉開門把,人跟著就要沖進去——

「小菲?!」

胡梵沒預期二女兒會跌坐在房門口。

他連忙止住往前沖的身子,在千鈞一發之際避免了踩過寶貝女兒的慘事發生。

「小菲你——呃……他怎麼了?」

胡梵錯愕的目光瞬間改為投向窩在女兒懷里,雙手緊捂著胸口,臉色蒼白、嘴唇泛紫的小男孩身上。

是不是胡菲殺人了?

三位事事不落人後的好奇寶寶也沖上前一探究竟。

「啊——胡菲,你真的殺人了!」

童稚的嗓音有男有女,異口同聲的叫了出來。

胡菲顯得手足無措,「我不知道,我只是告訴他,他爸爸已經死了,而他變成了一個孤兒,然後他就抓著胸口……爸!」她慌張地解釋道,一顆心高高地懸在半空中。

她求助地緊瞅著父親。

胡梵不再遲疑,立刻命令,「唐總管,快備車!」

他頭也不回的吼道,在彎身欲抱起小男孩時,驚愕地發現那副緊緊地銬著他倆的手銬!

驀地,胡梵覺得自己的頭又痛了起來。

﹀﹀﹀

一聲聲如貓叫般的低泣聲,從門外隱隱約約的傳來,似乎沒有停歇的打算。

唔……怎麼又來了!

好夢被打擾的胡菲不禁蹙起眉,將被子拉高過頭,企圖阻絕噪音。

懊死!她還沒開始「欺負」他,他倒是先折磨起她來了。

她等待片刻,卻發現低泣聲有一聲高過一聲的趨勢。

哦!她受夠了!

咬牙咒罵了聲,胡菲索性翻身下床。

「咚咚咚!」

她怒氣沖沖的來到走廊上的另一扇門前,也沒敲門便直接闖了進去。

她毫不客氣的打開電燈,幽暗的室內立即大放光明。

乍現的光線顯得十分刺眼,胡菲眨了眨眼,這才適應了明亮的燈光。

不過,被安置在這房里的柳風似乎未察覺到這突來的變化,依舊躲在被子里哭得很傷心。

直到他身上的被子被抽掉了,他才停止低泣……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