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公主與惡龍 第五章

當明亮的陽光照到琉璃美麗的臉上時,她懶洋洋地伸個懶腰,自睡夢中醒來,張眼看到一個大大的龍頭,和閃亮亮卻布滿紅絲的龍眼楮,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早啊!」

從禮貌上紫曜知道自己也該點頭笑笑回答一聲早,可是一夜沒睡,精神極度疲憊,實在沒力氣客氣,只是有氣無力地從鼻子里發出一點莫名其妙的聲音,當做回應。

琉璃睡了個好覺,卻是神清氣爽,跳起來,站在紫曜身上笑問︰「怎麼,昨晚沒睡好?」

身上有一個人,一個晚上一下也不能亂動,怎麼能睡得好?紫曜沒敢說出來,只是把一雙龍眼珠用力往天上翻,以表達自己的不滿。

琉璃笑著從龍背上一直跑到龍頭處,用力抱著紫曜的龍角,一邊撫模他的額頭一邊笑著說︰「沒關系,你只是不習慣和我一起睡而已。就像我的小花和小白,一開始也是整晚睡不著,後來,卻上癮了,沒有我摟著它們,它們還睡不著呢。」

不要把我和貓狗相提並論!況且這種受罪的事,怎麼可能上癮?紫曜用力地嘶了嘶龍牙,以示憤怒。

琉璃卻啊得一聲叫起來︰「你的牙齒好白好亮啊,真好看,你們龍不是常吐火的嗎?為什麼沒把牙齒燻黑呢?是不是天天都刷牙啊……」一邊說,一邊直接從龍頭上站起,經過龍額,龍眉心,龍鼻梁,就這麼直接跑到龍嘴邊,伸手去模他的牙。

也難得這麼難走的路,她卻如屢平地,奔跑如飛,只是嚇得紫曜心驚肉跳,屏息閉氣,連眼楮都閉上,惟恐這個膽大包天的女人一腳直接踩到他的眼珠子上。心頭哀嘆自己也許會成為有史以來,第一頭因驚嚇過度而死的神龍。偏偏琉璃還在高高興興地拿手指彈自己的牙齒,一個勁追問保養牙齒的秘訣,竟然真的把自己當做玩具般看待。紫曜滿肚子火氣發作不出,有心要大吼一聲,嚇嚇琉璃,但在此之前,另一種古怪的聲音卻忽然響了起來。紫曜的一張龍臉,立刻騰得變紅,就像被火燒了一樣。

琉璃听了怪聲也同樣覺得奇怪,東看西看,好一陣子才半信半疑地確定聲音從哪里發出來,望向紫曜,滿眼都是驚詫。

紫曜粗著嗓門喊︰「看什麼,肚子餓了本來就會叫,你不知道嗎?」

琉璃這才確信無疑,不由得哈哈大笑,笑得站立不住,從龍嘴上跌到地上,還接著笑得半天起不來。

紫曜氣急敗壞,張著嘴,呼呼地噴著紅火黑煙,倒像整個肚子都燒著了。

琉璃一邊笑一邊叫︰「天底下還會有比你更窩囊的龍嗎?身為神龍,居然會可憐到餓得肚子轟隆隆響。」

「這能怪我嗎?還不都是你的錯。」紫曜憤怒地抬高了龍頭,「就為了你這個莫名其妙的公主,三天兩頭有冒險者跑到山上來,一通亂打,各式魔法滿天飛,山里的野獸都被嚇得跑走了一大半,我現在要覓食有多難啊。我已經好久沒吃飽了,昨天到鎮上去,要以人的形態大吃一頓,才吃到一半,就又被你害得什麼都沒了。」越說越是委屈,龍頭對著琉璃漸漸逼近,龍口一開一合,憤怒的聲音在山間轟然回響,難得他終于在琉璃面前氣勢逼人了一回。

琉璃忍著笑捂胸後退做害怕狀,「你不是餓瘋到要一口吃掉我吧。」

她明明滿臉驚恐,但紫曜卻又偏偏感覺得出她其實並沒有半點害怕,神龍的威力對她全無作用。因此心頭的挫敗感更加嚴重起來,一時又不知怎麼發作,只能半吼半叫地大嚷︰「鬼才會吃你這種難吃又塞牙的人。

琉璃看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實在可憐,也不忍再逗他,「說你笨,你就是笨,下次你再肚子餓的時候就變成人形,這樣,你的食量就會比龍減低許多倍,也就不會那樣難喂飽了。」

紫曜一听這話,立刻兩眼發光,喜得擺頭搖尾,震得地上灰塵四起,劈頭蓋臉全灑在琉璃的頭上、發上和衣上。

琉璃為自己的好心沒得好報氣得跺腳大罵,紫曜卻一句也沒听見,急急忙忙變成人形,穿好堅持帶在身上的衣服,喜氣洋洋地說︰「真的是好辦法,我以前怎麼沒想到呢,怪不得都說人類狡猾,主意真的很多啊。」

琉璃把自己所知道的最惡毒的話在短短的一瞬間罵了個遍,偏偏紫曜正在興頭上,半個字也沒听進去,反把琉璃自己氣個半死。瞧紫曜那滿瞼帶笑的樣子,琉璃更加生氣,略一思忖,伸手到自己的包袱里,掏啊掏,居然掏出一大塊干牛肉來,在嘴里用力地咬了一口,大力地咀嚼,頗有些解氣的感覺。更在紫曜忽然發直的目光里做出一個享受美味的幸福表情,冷眼看紫曜臉上立刻露出的羨慕之色,越覺手中普通的牛肉,也是最佳美味,吃得開開心心,笑容滿面。

紫曜一聞牛肉香,肚子立刻又自動叫了起來,忙用兩手按著肚子,張大眼楮死死盯住琉璃手里的牛肉,拼命咽嘴里的口水。眼看著一大塊牛肉,一點點變小,紫曜難過的簡直椎心刺骨,一張臉越來越沮喪,簡直已經要哭出來了。

琉璃一口氣把牛肉吃完,再抬頭看紫曜,這堂堂的神龍,此刻已經完全是一個討不到糖吃的小孩模樣,即可憐又無助。立刻又心軟下來,笑著說︰「好了好了,我就幫幫你吧。」說著伸手到包袱里。

紫曜雙眼一亮,睜到最大,期待地看著琉璃。

琉璃掏啊,掏出一只鐵鍋。

紫曜眨眨眼,懷疑自己看錯了。

琉璃繼續掏啊掏啊,掏出一只鍋蓋。

紫曜用力晃晃腦袋,懷疑自己的眼楮出了問題。

琉璃面不改色地接著掏啊掏啊掏,掏出一根長長的鐵勺。

紫曜嘆氣,算了,這位公主上山找龍,包袱里居然可以拿出個掃把,那麼掏什麼鍋鍋蓋蓋的,也就不稀奇了,就算再掏出什麼古怪東西,也絕對正常。

琉璃笑嘻嘻地卻也不再掏了,拍拍手笑道︰「好了,東西準備完畢,只要找到材料,再配合我準備好的調料,就可以動手做了。」

「做什麼?」忍了半天,紫曜終于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當然是做食物啊。」琉璃笑嘻嘻地指著自己,「你忘了,本公主博覽群書,其中就包括烹飪書,各種名菜的制作方法我都了如指掌,以前在皇宮里,別人都不讓我下廚,害得我空有一肚子廚藝知識卻沒有用武之地,這回,就讓你享口福吧。」一邊說,一邊伸手拉了紫曜就走,「來,我們去找食物,我上山的時候,發現山上有不少蘑茹,我決定了,第一道菜是蘑菇湯。」

紫曜乍被她的手一抓,心頭突然跳了一跳,不知為什麼全身的血像是在一瞬間全沖到頭上去了,臉上火辣辣地發熱,全身突地緊繃,所有的意識都在感覺著自掌心傳來的溫暖。

這是一只人類的手,就這樣輕輕松松地牽住了一頭龍。

人的手,原來這樣白女敕、滑膩、溫暖而柔潤,被她握住的時候,感覺會這樣舒服這樣奇怪,他不自覺地悄悄反握這只手。

人類的手,卻可以讓神龍全身的力量都消失地一干二淨,完完全全身不由己地跟隨著她的步伐,無法再有任何思考,只能就這樣無法抗拒地被她拉著走,哪怕前方是地獄魔界,也不想停止。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是什麼魔法?所有的人類都這麼可怕嗎?

那麼,誰來救救他,救救這條可憐的小龍龍啊?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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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雙眼一直在地上尋找著自己的目標,完全沒有回頭,根本不知道紫曜臉上那紅得像著火的古怪表情,又忽然間變得木木呆呆的眼神。她只是興高采烈地蹦蹦跳跳,在山林深處探險,開心地邊走邊唱︰「采蘑茹的小鮑主,手里拖著大笨龍……啊,找到了!」她甩開紫曜,蹲下來,雙手飛快地采摘,口里還哺哺地念著,「書上說蘑菇里色彩鮮艷,特別漂亮的,很可能是毒磨茹,不過,這麼好看的蘑菇,如果不采下來,實在太可惜了。」

紫曜的手已然適應琉璃的緊握和溫暖,忽然被她甩開,不由一陣悵然若失,只懂得怔怔望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這才忽然想起,在自己出生至今的五百年中,還從來沒有誰,可以和他這樣親近過。這種手相握的感覺,才只不過體驗了一瞬,就已讓龍依戀不舍了。

琉璃哪里管他在想什麼,站起來,把一大堆蘑茹往他手里一放,「拿好。」然後又接著往前走。

這一次紫曜沒有被她牽手,腦子也還在發呆中,但兩條腿卻是很自覺地跟著琉璃往前走。

琉璃走了沒幾步,就歡叫一聲,跑到一顆大樹下,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紫曜這才發現,這位公主爬樹的速度居然不比一只猴子慢,眼看著她越爬越高,一顆心居然也好像在悄悄提高,忍不住斑聲問︰「你在干什麼?」

「這還用問嗎,這是恩斯爾樹,樹上的果子最最鮮女敕清甜,難道你從來不吃水果的嗎?居然連這種常識也沒有?」

紫曜啊了一聲,就對空猛一揮左手,發出一道強大的風刃。

大樹受風,枝搖葉動,果子紛紛落下,就連琉璃也定不住身,往下跌落,還在空中,就已經氣得放聲大罵。

紫曜听到也當沒听見,一只手把琉璃接得穩穩當當。

琉璃氣得猛力推開他,「發個風刃誰不會,還用你來嗎?你知不知道有的事一定要親力親為,有些果子一定要親手摘才有趣味,你懂不懂情趣啊。」越說越氣,用盡全身力氣,一腳狠狠地踢在紫曜的腿上,然後板著臉走到一邊,背對著紫曜久久不回頭。

紫曜呆了一會兒,走到琉璃身後,「要哭就哭吧,不要死撐了,剛才那一下,你的腿一定痛得像是斷了一樣吧?」

本來背對著紫曜,早已痛得臉部扭曲的琉璃立刻坐倒在地,抱著腳唉聲大叫,一邊叫,一邊滿懷仇恨地死死瞪著紫曜,大罵︰「你這頭笨龍,為什麼變成了人,腳還這麼硬?」

紫曜自己也略有些內疚地說︰「沒辦法,我身上有鱗片保護身體,就算變成了人,皮膚也是很硬的。你記住下次別用那麼大力打我,就行了。」

琉璃又氣又急,「說你笨就是笨,不用力,我打你干什麼?」

「那樣……」紫曜倒是頗為認真地想了一想,「那你下次打我之前和我說一聲,說明打哪里,讓我先準備一下,我可以把被打的地方模仿得和人類一樣柔軟。」

這番話說得琉璃哭笑不得,滿肚子不開心,但看到紫曜居然老實到替自己想打他的法子,簡直連罵都罵不出來了,怒力地維持了半天瞪眼發怒的樣子,終于撐不下去噗哧笑了出來。這只笨龍啊,笨是笨到極點,但倒顯得有趣兼可愛,于是∼時間她竟連腳疼也忘了。

紫曜呆呆地看著琉璃臉上的笑容,一動也不動。

琉璃瞪他一眼,伸手在他臉上輕輕一拍,「干什麼,傻了?」

紫曜皺起眉,滿臉不解,「我應該是不能分辨人類的美丑的,可是為什麼,剛才我會忽然覺得你笑起來很美?」

這話听來,連琉璃都不能確定是不是恭維,臉上只好做出矜持的表情,「沒關系,我的美麗就連瞎子也感覺得到,何況你只是一頭原本不懂欣賞美麗的笨龍。」

「龍並不是不懂欣賞美丑,只是分不清人類的美丑而已。就像你們人類,也不可能分清螞蟻的美丑一樣啊。」紫曜努力地維護神龍的尊嚴。

一听自己被比做螞蟻,雖然在紫曜眼中,是一只笑起來很好看的螞蟻,但也足以使琉璃臉上立即變色並處于發作的邊緣了。

不過,頭腦簡單的紫曜當然沒有發覺,他還在努力證明自己並不是笨到美丑不分,「像別的東西,我當然可以知道美不美。我就知道月亮很美啊,星星很美啊,白色的雲藍色的天都很美啊,哦,還有緋炎,他最美!

女人一向對美特別敏感,就算是正處于憤怒狀態中的琉璃一听這個詞,也立刻問出關鍵的問題︰」緋炎是誰?」

「緋炎是一頭神龍,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龍了。」紫曜展開笑容,「我一看到他,就轉不開眼楮了,當時就請求他做我的妻子。

女人對于美的妒性即使在高貴的公主身上,也不會有所改變,雖然紫曜說的是一頭龍,但琉璃仍然覺得他的笑容異常扎眼,滿心郁悶,比腳上的痛楚更讓她不開心。她板起臉冷笑道︰「是嗎,那天下最美麗的神龍有沒有答應你的求婚?」

紫曜臉上的笑容忽然一僵,干咳了兩聲,伸手模模頭,老半天才不情不願地說︰「他一听我求婚,就惡狠狠地打我。」

琉璃的好奇心立刻被全面地勾了起來,兩眼閃閃發亮地問︰「為什麼?」

紫曜的表情更加窘迫,「我一看到他那麼漂亮.就沒注意其他,原來他根本就是一頭雄龍,不是雌的,當然生氣。」

琉璃愣了半晌,才哈哈大笑出聲,「原來你不只認不出人的男女,連龍的雄雌也分不清楚,天啊,世上怎麼會有像你這種蠢龍。」

「不能怪我,誰叫絆炎長得太漂亮,明明是頭雄龍,居然比雌龍還美。」紫曜跳起來,努力地為自己辯解,比手劃腳地說,「真的,我只是被他的美吸引住了,誰知道卻被逼著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被打到半死,他也受了很重的傷,氣乎乎地飛走了。不過,後來我听說,他因為身受重傷,所以被人類捉到了,不知為什麼,又逃走了……」

琉璃開始還訕笑著听,後來卻露出深思的神色,「難道是他?」

「你也認識他?」紫曜驚奇極了。

「緋炎是不是一頭紅龍?紅色的身體,像夕陽、像晚霞,比太陽還曜眼。」

「對了,對了,肯定是他!據我所知大陸上的神龍,紅色的只有他這一頭。」

「是嗎?也不見得有多好看,倒是呆頭呆頭和你差不多,眼力更加遭糕透頂,我和艾瑞完全沒有相像的地方,也不知他怎麼會弄錯。」

「艾瑞是誰?」紫曜這次問得很快。

「艾瑞是我的好朋友好伙伴,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也是我最喜歡的人。」提到艾瑞,琉璃的心情都變好了,笑得眉眼兒彎彎,「他還是這世上最了不起的勇士,所向無敵,就算你是神龍,也肯定打不過他。以後要是遇見他,記得要繞路走哦,才能保住小命。」

紫曜听得一肚子不服氣,從來沒听說過,神龍會打不過一個單獨的人。只是看琉璃的表情,也知道如果反駁必會惹來無止無境的爭辯,所以只是冷哼了一聲,「要真是這樣了不起的勇士,你嫁他好了,何必跑到我這里來。」

琉璃含笑的臉,立刻苦了下來,「如果可以的話,我早就嫁給他了。」說著重重地嘆了口氣。

紫曜挑挑眉,難得好奇心旺盛地想要追問,琉璃卻已經跳了起來,抖抖腿,「好了好了,我的腳好多了,我們接著找食物吧。你快給我拿出精神來,打幾只野味,好讓我一展身手。」不由分說,拉了他就在山間追尋野獸的蹤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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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的獵食行動,在公主郊游般的快樂笑鬧中和取得了一大堆蘑菇、各種果子、三只野雞、兩只麻雀以及一頭豹子的豐盛收獲後,勝利結束。

紫曜眼巴巴地在琉璃弄出來的陣陣肉香中,垂涎三尺地等了對他來說最漫長的一段時光,總算等到了琉璃所謂的各色美食。

無可否認理論和實際是有一段距理的,光有知識而不加練習,做菜的水準也絕對不能寄予太高的期待。

山雞肉烤得烏黑,麻雀肉鹽灑得太多,而豹子肉根本就沒熟透。蘑菇湯倒是很可口,只不過其中至少有七八個毒蘑菇。

這樣的佳肴,即使是制作者本人都難以下咽,只好啃果子了事。

不過,紫曜倒是很給面子地張口大嚼,一邊吃,還一邊夸好。不是他虛偽,而是作為龍,以前吃的大部分都是生食,現在琉璃烤的肉,再不濟,也比沒有任何調料的生食可口多了,至于有毒的蘑菇,對于生命力比人類強悍百倍的龍來說,更加沒有絲毫的影響。紫曜一個人把一鍋湯都喝了個淨光,甚至還擦著嘴叮嚀琉璃下次要多摘些毒蘑茹來。

本來因為烹飪失敗而略略羞愧的琉璃,乍听這一番意料之外的夸獎,再看紫曜這樣捧場地大吃特吃,立刻笑逐顏開,把紫曜的形象,馬上從笨龍呆龍傻瓜龍改成最懂事最體貼最最知情識趣的乖乖龍。

做食物的琉璃高興,吃東西的紫曜當然就更高興。只不過,所謂樂極生悲真是一點也沒有說錯,吃飽喝足後,被琉璃推進城堡鄭重地把掃把再次塞進手里時,紫曜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這麼大的城堡,即使是不眠不休地苦于,沒有半個月,也絕對打掃不干淨。

所以當紫曜辛苦勞作了一整天,筋疲力盡地從城堡走出來後,還要面臨著給一個任性胡鬧無禮蠻橫的公主當床的悲慘命運,臉上的表情自然就好不到哪里去了。

就連琉璃看他這副樣子,也笑著說︰「為美麗的公主服務,是你的榮幸,為什麼要板著臉?在王都里,多少勇士,拼了命也只求吻吻我的衣角而已。」

你算什麼美麗,緋炎才美麗呢!紫曜惡狠狠地晃了晃腦袋,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以示無言的反對。

琉璃被他惹得性起,更加不肯甘休,「不行,我要好好給你上美學課,以免你繼續美丑不分。」也不理紫曜听不听得下去,湊近過來,「首先呢,人類的美丑很好分,男性呢,身材高大,五官端正,長得和你化成人形時差不多,基本上就算美了。女性就更簡單了,最完美的形象已經出現在你面前了。」琉璃刻意擺了個漂亮的姿式出來,「首先,身材要像我這麼修長縴柔,玲瓏有致;眼楮要像我這麼水汪汪、亮晶晶,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才算漂亮;頭發呢,要像我這樣閃爍光澤,柔順亮滑,模起來像絲緞一樣舒服,才算好看。」一邊說,一邊拉過紫曜的一只手,按在自己隨意技在身後的長長的金發上。

紫曜的手猛然一顫,第一個意識是甩開她的手,卻又在下一刻,被掌中發絲那驚人的柔順所吸引,不由自主地輕輕撫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琉璃喜上眉梢,「看吧,事實勝于雄辯,真正的美麗是無可抵擋的。現在你再說說,我漂亮不漂亮。美麗不美麗、可愛不可愛?」

紫曜完全被琉璃長發舒適柔美的觸感所吸引,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這一把比太陽更燦爛的金發上,琉璃在說什麼完全沒听清楚,只是本能地點著頭,琉璃問一句,他就點一下頭,倒是配合地十分合拍。

琉璃喜笑顏開,「好,上課完畢,現在開始課後測驗,第一個問題,這個世上,誰最美麗?」

紫曜心思全放在頭發上,兩只手一起撫模長發,只覺這光滑如絲緞的發絲在掌中流轉時,有一種異樣的滿足感。但琉璃的問題听在耳邊,卻完全沒有思考地給了最誠實的答案︰「緋炎!」

琉璃臉色一變,笑容生生地僵在臉上,猛得一甩頭,把紫曜那模個不停的雙手甩開,再一伸手,拉著他的領子把紫曜那張若有所失的臉拉到面前,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笑容,眼楮放出狼一般森森的寒光,咬著牙說︰「我再問一次,這個世上,誰最美麗?」

紫曜再笨再呆,在發覺遍體涼颼颼之後,也立刻醒悟,乖乖地回答;「是琉璃公主。

琉璃給紫曜一個算你識相的表情,放松了手,目光中卻仍充滿著威脅,「那又是誰最溫柔可愛呢?」

紫曜味著自己的良心,快速地回答︰「琉璃公主。

琉璃心滿意足地笑出來,「那麼,又是誰最最可親可敬,集一切美德于一身呢?」

紫曜忍著全身冒起的雞皮疙瘩,在心中唾棄自己沒有神龍的骨氣,但嘴里還是非常識時務地回答︰「琉璃公主。

琉璃笑得眼楮都快眯到一起了,「紫曜最喜歡誰?」

「琉璃公主。」本能地答過話,紫曜才意識到回答的是什麼問題,臉上表情忽然一滯。

琉璃卻是歡呼一聲,「我就知道你喜歡我。」伸出雙手,不過這次不是抓人打人,而是一把抱住紫暖的腰,湊近過來,在他臉上重重地吻了一下,才放開手,望著他笑得異常燦爛。

香軟的唇忽然貼到臉上,紫曜腦子里嗡得一聲,早就什麼都不知道了,臉上先是嚇得慘然變白,好一陣子,才騰得一下子全紅了起來,至此才意識到,自己居然被一個人親了。用那紅色的、柔軟的、帶著奇異溫暖的唇,就這樣急而快地印到臉上,卻把心都震得翻了天。愕然望著琉璃,他張大口結結巴巴地想要解釋︰「不是的,我、我……」

琉璃卻看也不看他這樣手足無措、意亂心慌的樣子,懶洋洋地打個呵欠,拍拍他的胸膛︰「我要睡了,快變成龍啊。」

紫曜應聲變化,但大大的龍頭,居然還是整個通紅的。

琉璃也不多看,就大大方方地靠著他和衣而睡,紫曜急得全身冒汗,想要說話,又見琉璃閉目睡覺,也不敢出聲,龍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簡直就是手足無措。

琉璃縮起身子,猛往紫曜身上貼,努力地尋找一個更舒適的位置,迷迷糊糊地說︰「記得啊,紫曜喜歡琉璃,就算你不是真心的,以後也要每天大喊一百聲——紫曜喜歡琉璃。這樣,時間一長,你就真的喜歡我了。」說完了,臉上又露出異常甜美的笑容,呼吸漸漸平緩綿長,居然就這樣安安心心地睡著了。

紫曜傻睜著龍眼望著她,很久很久,才終于放棄了分辨,盡量平穩小心不驚動琉璃地蜷起龍軀,把琉璃小小的身子護在正中,張開翅膀,擋住風寒,還細心地吐出幾堆火,烈烈地燃燒在四周,驅盡了深夜里的無盡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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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曜覺得自己都快要瘋了,明明留下琉璃,是為了能回復以前快樂的生活。為什麼現在,幸福的懶散日子,混吃等死的神仙生活,卻越來越遠,而且遠得簡直遙無止境。

每天早上,琉璃都會在耳邊造出各種聲音來吵醒他,如果不加理會,冰冷的水箭和熾熱的火球,就會對著腦袋砸過來。對于習慣吃飽就睡的神龍來說,長久的睡眠不足,一定會短命的。可是琉璃完全不憐惜他,只要一醒過來,就逼著他大聲背誦「琉璃公主是美麗的人,琉璃公主是最可愛的人,紫曜喜歡琉璃……」諸如此類,可怕到極點的話。

就算背完了,琉璃都不準他吃飽早餐,說什麼要保持漂亮的身材,要他半餓著肚子,去打掃城堡。而琉璃自己卻在外頭,舒服地享受陽光清風,還要指手劃腳地瞎指揮,時不時還要他小心侍候。琉璃渴了,要他用魔法變出水來;琉璃熱了,要他變成龍用翅膀打扇;琉璃閑了,要無償供她拳打腳踢,呼喝斥罵,打發時間;琉璃無聊了,要忍受她漫長無止境的自夸容貌天下無雙,自贊才智世上少有,自吹學識大陸第一,自擂精通所有魔法懂得一切技擊知識,可惜魔法和所有拳打腳踢的功夫都只有對付他時才會使出來。

就連冒險者上來了,即使一下子可以收拾掉,也不被允許,被琉璃扯著耳朵叮嚀不許隨便殺人,還要打得熱鬧精彩,讓公主殿下可以看得盡興。

當然更別提像現在這樣的晚上,永遠給琉璃當床當被子當紗帳當暖爐,連翻個身,伸個腰都不自由。想到這里紫曜實在忍不住淒淒慘慘地對著頭上的月亮,發出一聲悲涼的長嚎。

琉璃雙手堵住耳朵,大發怨言︰「你干什麼啊,叫得這麼難听?」

「你到底什麼時候走啊,你上山都半個月了。來了這麼多冒險者,你就沒有一個看中的嗎?昨天你嫌那幫人里頭,沒有年青的;前天的四個人,全都年青,你又嫌不夠漂亮;大前天那個劍士明明又年青又漂亮,你偏說他頭大身子小;大大前天,那名騎土,你又說他頭小身子大,你挑勇士到底有什麼要求啊?」

琉璃難得沒有生氣,笑著在他身上坐好,拍著他的背說︰「我的要求不高啊,其實只要長得和你變成人時差不多就行了,不知為什麼,就是沒一個這麼順眼的人出現。」

紫曜悶悶地哼一聲,懶得說話。

琉璃臉上的笑容略略一滯,眸光一黯,卻在下一刻,又燦亮亮地笑起來,索性從龍背上直跑到龍頭處,摟著龍脖,在紫曜耳邊大聲問︰「紫曜,你喜歡我嗎?」

紫曜有氣無力地點點龍頭,拉長了聲音背誦︰「琉璃公主是美麗的人,琉璃公主是最可愛的人,紫曜喜歡琉璃。」

琉璃眸中萬華俱斂,惟余黯然。

紫曜也懶懶地把龍頭垂下來,安心要睡覺。眼才閉上,琉璃卻已在頭上打了七八下,「起來起來,我們飛起來試試。」

「不要,這麼晚了,我又累又困。」

琉璃抽出一把小小的匕首,在紫曜頭頂上磨來磨去,「真的不飛?」

匕首冰涼的感覺今紫曜乖乖扇動翅膀飛了起來。

琉璃雙手死死地抱住紫曜的頸,跨坐在他的脖子上,隨著上升的速度大聲呼叫起來。

夜正深深,月明星高,紫曜展翅而飛,一人一龍,都似要奔月而去。

夜風勁疾,吹得琉璃衣發皆飛,寒冷徹骨。琉璃把身體緊緊貼在紫曜身上,龍背上的溫暖絲絲縷縷傳人身體,任這天風浩蕩,卻覺身沐春風,溫暖舒適。人在天空,就連心胸懷抱也都開闊了,琉璃用盡力氣大喊︰「飛啊,飛高一點,我們一起去摘月亮。」

紫曜強忍著困倦高飛,心中只是不解人的古怪心理和行為,但卻也覺得琉璃那如水晶相踫般的笑聲真是異常悅耳好听,甚至連一整天的疲倦,似也因這好听的笑音,而被迎面的夜風,悄悄吹散。

琉璃得不到紫曜的回答,仍在大聲笑著叫著︰「我喜歡飛的感覺,紫曜,我喜歡和你一起飛,我會永遠記得和你在天上飛翔,身邊全是雲彩,迎著風飛翔的感覺,我會永遠永遠記得的。」

紫曜不答話,飛翔對他來說,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他不明白琉璃的興奮歡喜從何而來,也答不出話,但卻異常地貪戀她悅耳的笑聲和歡叫,于是飛行更疾,無言地豎起耳朵,細細聆听琉璃那灑在月下,隨風飄揚的笑語歡聲。

琉璃一直都等不到紫曜的回答,用力地收緊摟著他的雙臂,把臉悄悄貼在紫曜身上,輕輕地說︰「紫曜是最笨的龍,紫曜是最呆的龍,紫曜是最好笑的龍,琉璃喜歡紫曜,琉璃最喜歡紫曜……」

一點一點好像鑽石那樣閃爍著璀璨的光芒悠乎地飛在風里,晶瑩剔透。空中夜風狂急,把這閃爍著最美光華的水滴和異樣輕柔的話語消消掩去,不曾讓那沉默等候的神龍,感覺到一絲一毫、一點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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