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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郎的弱點 第二章

在北方,沒有人不知道卓文範這個人。他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除了手下有三大隊的人馬可到塞外,與蠻子們做生意上的交流外,就是他那不見天日的大兒子——卓樺鳳。雖然高大的宅院里深鎖著只聞其名而不見其人的卓樺風,但在這敏感的時期,即使是平民百姓也能很明顯的知道這位大少爺的地位岌岌可危。自從卓文範的元配夫人,帶著俊美聰慧的少爺去南方玩了一趟,卻弄得顏面燒毀回來之後,卓老爺就成天把大少爺鎖在房內不再讓他到外頭去見人,即使是卓夫人苦苦哀求也沒用。

數個月後,卓文範在外頭押玩的羔姐竟也有了身孕,卓文範便以維持香火為理由,將羔姐娶了進來,這用意不消說,就是不認自己元配所生的鬼面兒子。在卓夫人逝世之後,卓文範立即把小妾扶正,成為卓家的二夫人。即使二夫人欺負元配的兒子,他也不過問;而他的家僕們及漠城的老百姓,雖然為卓樺風抱不平,卻也無法說些什麼;所謂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在卓文範底下討生活的,有誰能不靠他吃飯呢?

「喂,你不是在卓家做事嗎?卓家大少爺的事你听說了沒有?這事是真的還是假的呀?」凜扇一腳才踏入客棧,正想探听卓樺風的狀況時,就听見有人提起了他,于是他向店小二要了一壺茶解渴,順道听听隔壁桌談論的是非。

「是真的,我看他這下日子可要難過了,竟然被二夫人這樣對待。」穿著灰色粗麻衣的人惋惜地回答。

「都是他的命不好,原來我還在冀望樺風少爺那未過門的妻于能不嫌棄他,帶他離開卓家這塊是非之地,看來是沒希望嘍!」

凜扇听到這兒,差點把一口茶噴出來,忍不住胸悶自語︰「有這麼嚴重嗎?需要等個女人來救他。」

「唉!都已經等了一年,那個叫莫玉兒的都沒來認這門親事,我看她一定也是听到消息跑了,只可憐樺風少爺得接受二夫人這樣的羞辱。」

「是呀,她竟然要樺風少爺……實在太欺負人了。」說話的人刻意壓低音量。卻仍達不過凜扇長年鍛練的一副好耳力。不過,也正因為他的好耳力,讓他一口還來不及吞下去的茶,就這樣毫無預警的噴了出來。

「拋繡球招親?」凜扇狠狠地拎起那人的衣襟,想要確認自己是否听錯。,說話的人驚嚇過度,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穿著男裝的姑娘把自己高高舉起。

「他要拋繡球招親,是嗎?」凜扇不耐煩地問著眼前呆愣的人。

「是、是。」另一個好不容易回過神,急急出答道,唯恐得罪眼前這個不知打哪兒來的惡煞。

凜扇倒抽了一口氣,帶著絕望的口氣問道︰「你們說的可是卓樺風?這兒最有勢力的卓家大少爺。」

「沒、沒錯。」兩人惶恐地回答。

「什麼時候?在哪兒?」他急問。無法理解這種跳躍式思考的兩個人,頓時刷白了臉色,不知該如何答話。

「我是問拋繡球招親是什麼時候舉行?又在哪里?」凜扇不耐煩地再問一次。

「噢,此時此刻,在幻花樓前面。」

「幻花樓?」他忍住怒氣暗忖,這名宇听起來不是什麼好地方,不像是貴族富商會為自己孩子所架設的招親之地。

「就是這兒最有名的妓戶,你隨便找個人帶路就知道了。」被凜扇的氣勢嚇到,那人愣愣地答話。

「是嗎?那就由你帶路吧!」話不多說,凜扇立刻扯著那人的衣襟,施展輕功往那該死的幻花樓飛去。

***

一到幻花樓,凜扇敢在心里發誓,游歷過大江南北的他,現下想要使他詫異的奇聞異事已經是少之又少,但是讓在這招親的架台前,他還是看傻了眼。沒錯,架台前是人山人海,驕肩雜逑,卻清一色為男人,沒半個女人。若說卓樺風是個斷袖之人倒也罷,問題是在場的男人不分老少,全都擠在架台的四周,而真正留給人接繡球的架台中央卻空無一人。

「這是怎麼一回事?」凜扇抓著被嚇暈又清醒過來的倒楣鬼問道︰「這該不會是你們這邊特別的習俗吧?」他在心里暗付,那小表的女人緣不會差到這種地步吧?

「正如姑……嗯,女俠所見的。」可憐的倒楣鬼在確定自己仍然活著,且生命暫時無憂後,強忍住欲嘔的感覺道︰「如果你想要嫁給樺風少爺的話,真的不必這麼趕時間……」

凜扇難以置信的听著他所說的話,無法分辨出那倒楣鬼後來意有所指的弦外之音,只急急地追問道︰「為什麼會這樣?他的名聲這麼差嗎?」說實在,人長得丑不是什麼大問題,更丑、更恐怖的他早已在別處見過了,但如果那小表本身就是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惡人,要把他帶回堂內……也很傷腦筋吧!

「不是啦!」身旁的人忍不住插橘話,「在這兒誰敢得罪二夫人呀?若是真把女兒嫁給了卓樺風,只怕後患無窮呀!而且……他的身子骨不好,嫁過去的女人,恐要守活寡了。」

「是嗎?」凜扇放開手中的倒楣鬼,一點也不介意他飛快地逃離他,兀自深思起解決的辦法。

驀地,一道尖銳刻薄的女聲從架台上傳了下來。「唉,我說我們家的樺風女人緣可真差呀!竟然沒有一個女人願意嫁給他,所以……」卓二夫人拉拉身旁臉色鐵青的壯碩男人道︰「炳兒呀,這樣你就不能怪為娘的這般為你大哥選親了吧?你看看,連這樣都沒有人願意嫁給他。」

卓炳不發一語,緊緊地握著拳頭。

「別擔心,為娘有的是辦法,這次拋繡球招親不行,下次我們可以換成比武招親,打擂台呢,听說好玩得緊。」只見卓炳臉色發黑,喃喃地低咒著。

听到這兒,凜扇可就听不下去了。開什麼玩笑,那小表好歹也是他保護的人,他怎能袖手旁觀,任由這惡毒的女人羞辱他?他飛身向前,停在架台之下。

「你是什麼人?」卓炳嚇了一跳,二話不說地就把他娘護在身後。

「路見不平的人。」凜扇厲聲質問,「你就任由她這樣羞辱你大哥?」

「我……」卓炳眼見凜扇明顯是為他大哥來出氣的,不自覺的加強警戒,「這是我們家的家務事。」

「是嗎?」凜扇冷冷一笑,「全城的人都在嘲笑你們的家務事呢!」

「你這是什麼意思?真是好大的膽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誰?」卓二夫人推開兒子,憤恨出聲。

「知道,不過是個被扶正的小妾罷了,有什麼好得意的?」凜扇涼涼地道︰「我听說卓老爺是個信守禮法的人,你再怎麼不願意,以後當家的主位還是會傳給卓大少爺,而非你這個二房吧!」

被人講中心事,卓二夫人的臉色大變,而台下圍觀的民眾也為之歡呼。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她強辯。「不懂沒關系,我想只要卓老爺懂就好了,改天我找他泡泡茶、聊聊天,同他談談這個問題。」

「你、你憑什麼管我的家務事?」她實在不懂這看似嬌艷的人,為何要如此多事?

「就憑我……」凜扇頓了一下。看著卓二夫人一臉凶狠的態度,以及台下一堆著好戲的人群,他深吸口氣。狠咬著牙。「就憑……我是莫玉兒。」

***

灰暗空如的李小房子、與另一個聲鼎沸的華麗主屋形成強烈的對比。小房子里除了日常生活所需的東西之外,沒有多余的裝飾品,圓桌、木椅沒有半點雕刻,好似一般平民百姓的居所,但這里卻是卓家大少爺養病的地方。

「少爺,吃藥了。」一位身材微微發相、一臉慈祥的中年婦人,扶著瘦弱的卓樺風,將微溫的藥送入他口中。

「咳、咳。」喝著長年以來一直服用的藥方,卓樺風還是免不了被這刺鼻的藥味嗆得咳了起來。

「小心點,少爺。」婦人的臉上盡是不舍,輕輕地拍撫著他縴細的背。

「沒事。」他咳紅了小臉,喘著氣柔聲地道。

「都是老奴笨手笨腳,不像釋秋那家伙手腳那麼伶俐。」婦人的自責寫在臉上。

「別這麼說,傅嫂。」卓樺風順順呼吸,略微疑惑地問︰「只是,怎麼我今日都沒見到釋秋?他出了什麼事嗎?」

「少爺。」簿嫂嘆了口氣,「今日是二夫人幫你……選親的日子,我讓釋秋去探口風了,真希望卓家不要再娶個惡女回來。」

「何必多事,一切都順其自然吧!」他無所謂地笑了笑。

「這才不算多事,少爺,您就是這樣仁慈,才會老讓二夫人這樣待您、想盡辦法污辱您。」她實在憤恨不平。身為少爺的女乃娘,她從少爺小時候就看著他長大,三歲前的少爺是聰穎可愛、人見人愛,但現在也不差呀,他一樣善解人意,凡是能做的就親力而為;雖然少爺的臉是毀了,但她從來沒听過少爺自怨自艾,唯一怨的只是這燒傷後的身子,一天比一天還差,老是勞煩到他人、拖累家里的雙親,而這樣的人怎會受到如此的對待?她實在要埋怨上天的不公平了。

卓樺風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我想,也許二娘是好意的。不過,我的身子本來就差,實在不應該耽誤那些好姑娘。」

「好意?」她放聲大罵︰「那叫羞辱,少爺。二夫人才不會這麼好心想要幫少爺找個賢秀的妻子。」她不忍心看見少爺自暴自棄,從……那件事之後。

卓樺風只是搖著頭,不再多說一句話。這時,釋秋急急忙忙地跑了回來,氣都還沒順,喘噓噓地道︰「大事……咳、咳……有大事。」

「什麼大事?知道少爺的妻子是誰了嗎?」傅嫂緊張地問。釋秋努力地順著氣,「是少爺未過門的妻子來了。」

「莫玉兒?」這次明顯的換卓樺風嚇了一跳,他從來都沒想過她會出現。

「嗯。」釋秋猛點著頭。「那她是個怎麼樣的人?」傅嫂急問。

「哇!是個很厲害的俠女耶,她三兩下就飛上台去,把二夫人罵得狗血淋頭、顏面盡失,而且還把老爺的護衛隊一個個地扔下台去。現在她正在大堂上,我想她一會兒就會過來了吧!」他興奮的報告自己探听來的消息。「這下子,我們就不怕那個惡女人,少爺也不會被欺負了,因為我適才偷看大堂的情況,連老爺都很怕她呢!」

釋秋說得很愉快,但傅嫂的臉上卻布滿擔心。「少爺……」她實在很擔心瘦弱的少爺受得了粗暴的莫玉兒嗎?

「傅嫂,你干嘛一臉愁苦?少爺不會被欺負了呀!」釋秋天真的說。

暗嫂嘆了一口氣,「若真是這樣就好了。」

***

卓府大廳凜扇看著極為精細雅致的女裝,合適到沒有一點可挑剔之處地穿在自己身上,數不清第幾次埋怨起自個兒的主子來。這麼精致又合身的女裝,一定要花上數天不眠不休的趕工才能完成,而他的主子也未免太有先見之明,知道他這個笨蛋一定會上當……唉,真是無奈呀!

「你說你是樺風未過門的妻子?證據何在?」卓文範看著眼前修長縴細的娃兒,總覺得她配自己那個鬼面兒子實在是浪費了點。

凜扇看著眼前問話的人,在心里暗想,縱欲果然對身子不好,否則應該才不惑之年的人、卻像個六、七十歲的老翁。他緩緩地從包袱中拿出主子為他準備好的玉佩交出去。

「這是我們當初定情的玉佩,請您過目。」

卓文範確認過後點點頭,交還給她,疑惑地道︰「你為何遲了一年才來?而且嚴格說來,這事不應該由你出面,莫老呢?」

凜扇輕嘆一聲,一字不漏地背出包袱內紙條里所寫的話。「我的爹娘在幾年前,因一場瘟疫而雙雙辭世,我為此守喪三年,所以今年才來。」

「瘟疫?你們這幾年來一直住在密縣?」卓文範沒想到故人就住在附近。

「是呀!」他面哀心不哀,繼續背道︰「那一年我家隔壁的嬸嬸們全死光了,還有隔壁村的大呆也是,以及那……」

「夠了,別觸我霉頭。」卓文範不悅地要她住嘴。「炳兒,你帶她去見你大哥吧!」語畢,好像怕染上什麼髒東西似的拂袖離去。

凜扇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里暗咒自己戲都還沒唱完他就走了,真是沒耐性。他正想舉步時,卻看見卓炳盯著他瞧,瞧得他怪不自在的,忍不住出聲問道︰「有事?」

「你很美。」卓炳直言。先前看她一身男裝尚不覺得,如今換回女裝果然貌比天仙。她的眉細如柳。膚柔如脂、唇朱齒白,顧盼間流轉著韻味,即使是幻花樓的名妓貂貂,恐怕連她的三成都未必比得上。

凜扇忍著想把自己這張麗容毀掉的沖動道︰「那又怎樣?」

「你來這里是別有所求?還是真心來履行這婚約的?」卓炳嚴肅地問。在這之間,他以為她只是個普通的女人,不必對她有太大的戒心;但她若是要接近大哥的話,就得小心謹慎的對付了。他絕不讓懷有異心的人靠近大哥!

凜扇笑了幾聲,「你關心自個兒的娘親就夠了。」

「你!」畢竟姜還是老的辣,凜扇三、兩句便堵得他無話可說,卓炳只得慢慢地舉起腳步往卓樺風的住屋走去。

***

凜扇拉著長裙,舉步艱難的想要追上眼前趕走越快的卓炳,就在卓炳快要離開他的視線時,他終于停在一個簡陋陰暗的小屋前。處于這四周種竹、綠蔭如恆的環境里,他不得不承認這里空氣不錯、也很適合養病,但若是距離主屋要一刻的時間這就有點離譜了吧!凜扇走進簡陋的大門,立刻听到一連串的咳嗽聲,只見兩個人。急急忙忙地遞水、拿濕布,服侍床上比他還嬌小的身影。

「大哥,怎麼了?」卓炳關心的上前詢問。

「沒事,犯了點風寒。」卓樺風努力地坐了起來,眼神有些閃避,「倒是你,怎麼來了?」

「我帶大哥未過門的妻子來讓大哥瞧一瞧。」他溫柔的回答,讓開身于讓卓樺風能去見莫玉兒。霎時,兩人的目光交會。

凜扇看見以前那個老愛黏著自己的小表,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好似一陣大風吹過,人就會隨風而去做的,不禁皺起眉頭在心里暗想,卓家是不是連飯都沒給他吃;除此之外,他唯一不變的,大概就是那溫和笨笨的眼神,被人賣了還會向人道謝。他走上前去,一言不發地端睨著他的病容。之前被火燒過的地方,留下了無數的疤痕,不過在細心的照顧下,看起來並沒有很嚴重。可是,只要一起到這些疤痕有大半是因為自己所造成的,他就感到良心不安。

「我……有什麼好看的嗎?」卓樺風困惑地看著傳聞中未過門的妻子,著實不了解自己有什麼地方讓她看成這樣。就算她不怕他臉上的疤痕,但露出這種沉痛的表情也太奇怪了吧!

這句話問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大家都是一頭霧水地看著莫玉兒。

「呃……我覺得樺風的疤痕很有特色,不行嗎?」他略微尷尬地道。這時,杯子破了、水倒了,人人瞠目結舌,無法理解這深奧的回答。

除了……卓炳深深地皺起眉頭。

凜扇倒也自在,不理會眾人的反應,兀自從懷中拿出一瓶藥,打開瓶蓋,一股臭氣立刻彌漫整個室內。他毫不客氣地把藥涂抹在卓樺風布滿疤痕的小臉蛋上,並且開始用力揉捏。

「喂,你在干嘛?」好不容易回神的卓炳,看著自作主張的莫玉兒緊張地問。

「上藥,沒長眼楮呀?」他沒好氣的答道。

「你……咳……為什麼要幫我上藥?」卓樺風強忍住欲嘔的感覺,小心翼翼地問。

「這很重要嗎?」凜扇刻意加重手勁,冷冷地瞪著他。

「沒、沒……」卓樺風連忙陪笑。

「那就好。」一場突如其來的混亂,就在主人的不敢反抗之下,讓凜扇為所欲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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