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十年修得共枕眠 第八章

在辜氏集團辦公大樓的頂樓會議室里,正在進行一場決定未來集團領導人的會議,與會者皆是握有辜氏不少股權的董事。

雖然辜家握有最多股權,但只要在場沒有超過一個以上的董事支持辜仲陽繼續留任,那麼主席的位置即將易主。

會議已經進行了三個小時,門內門外都一樣緊張,幾乎整個集團的員工都屏息等待結果。

終於,會議室的門被打開了,與會的人們陸續步出會議室。

「仲陽,再次恭喜你。」

某個剛才在會議中支持辜仲陽的重量級董事正與他握手恭賀。

「這次要謝謝各位叔伯的支持,我一定會將辜氏集團管理得更好。」

今天的情勢竟全往自己這方一面倒,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我們還有事先走了,你去忙吧!」

奔仲陽一一和與會的長輩們道別,心中萬分感激。

整個會場的氣氛融洽,除了超越集團董事長吳永在,他也是唯一在董事會上反對辜仲陽的人。

「吳董事長請慢走。」雖然知道這個人極想並下辜氏為己用,辜仲陽依舊維持應有的禮貌送他。

「小子,今天算你運氣好,有重量級人物在背後替你撐腰,這幾年你就好好坐穩主席的位置吧!」

吳永在原部署好的一切全被歐懷誠破壞,畢竟政商地位崇高的歐懷誠一開口,任誰都不敢不賣面子給他。

一想到這,吳永在含在口中的雪茄都快被他氣到咬爛。

「仲陽並不知道吳董事長口中所說的重量級人物。」

「算了,反正結果已經底定,現在說再多也沒什麼用,我走了。」揮一揮手,吳永在只能放棄辜氏這塊大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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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所有人後,辜仲陽納悶地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在醫院待了好一陣子,對公事都快生疏了。

此刻,嘉芝那美麗不可方物的笑臉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不明白自己對嘉芝產生了什麼樣的感情?

自從嘉芝不再到醫院看他開始,她的臉、她的聲音,甚至是她說過的每句話總無時無刻盤據在他的腦海中,打擾他的工作、睡眠和整個生活。

甚至有時他會獨自開車到嘉芝的畫廊附近,只期待與她的不期而遇,這種強烈的感情讓他手足無措到不敢去承認它。

於是,他選擇逃避,選擇不曾讓自己如此掛心的蔣薇恩。

「總經理,一樓大廳有位城星高中的童校長想要見你,她說有重要的東西要交給你。」秘書透過電話內線詢問。

「你請她上樓,直接到我的辦公室。」童校長突然找他有什麼事?

三分鐘後,秘書帶著童校長進到辦公室,手上還拎了個大袋子。

「童校長請坐。」

奔仲陽從自己的辦公桌後移師至與客人商談的沙發椅上,讓兩個人可以輕松談話。

「辜先生,我今天來,是為了將你一直要找的畫帶來給你。」童校長從袋子里拿出那幅歐嘉芝托她轉送的畫。

「你找到畫者了!她怎麼沒跟你來?」

看著那幅自己期盼好多年的母子畫,辜仲陽心中的欣喜,一如當年初次見到它時一般。

這樣的杰作出自何人之筆,他很想知道。

「我是在偶然的機會遇見那位學生,她說很高興可以把畫送給真正喜歡它又懂得它的人,所以請我轉交給你,請你好好地保存它。」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童校長知道自己不能說太多。

「無論如何我想見畫者一面,可否請童校長為我安排?」他真的很想見那個人一面。

「很抱歉,對方特別交代我不要透露她的姓名,不過,我這里有一張今晚在市中心大樓舉行的世紀美術展覽會開幕酒會的邀請函,或許你可以在那里見到這幅畫的畫者。」

在昨天的閑聊中,童校長知道歐嘉芝也有收到邀請函,至於她到底會不會去,不得而知。

「如果有緣的話,你們會遇到的。」童校長將邀請函交到辜仲陽的手上。

「謝謝,我一定會去。」辜仲陽緊住這張邀請函。

「仲陽,听說你——原來你有客人在呀!」

蔣薇恩一知道今天董事會的決議後,興奮地闖進辦公室。

她高興當初自己有回醫院找仲陽,盡避後來她明顯地感到仲陽對她似乎淡了許多,但無所謂,只要她蔣薇恩願意,有誰拒絕得了她。

奔仲陽不悅地微皺起眉。

「不打擾你了,我先定一步。」童校長起身離開,她肩負的使命已經完成。

蔣薇恩聳聳肩,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

「咦?這幅畫怎麼這麼眼熟?」

蔣薇恩才不管客人什麼時候離開,疑惑地盯著放在桌上的畫,當然也掃到置於一旁的邀請函。

「這幅畫以前曾掛在城星高中的中庭牆上,我們一起見過的。」送走童校長後,辜仲陽坐回屬於自己的辦公椅。

接下來的時間里,他根本听不進蔣薇恩說的任何話,他的心恩全然被畫和剛才吳董事長口中的重量級人士所佔據。

為什麼他最近的每件事都順利到不可恩議?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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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芝盛裝出席這場世紀美術展覽會的開幕酒會,明天下午她將搭機飛往美國紐約。

這場展覽會的主辦人之一是嘉芝母親在城星高中的好朋友,於情於理,她都要出席。

原本她該和父親一同出席,但父親臨時有個重要會議走不開。

「你是嘉芝對不對?天啊!都長這麼大了。」嘉芝一進入會場,雖然多年不見,但顧凱蓮馬上就認出她來。

「顧阿姨。」

「時間過得真快,你長得跟你媽真是愈來愈像。怎麼你一個人來,沒和懷誠一起來?」顧凱蓮往她的身後探了探頭。

「爸爸剛好有個重要會議分不開身,他要我向你說聲抱歉。」

今晚這個酒會的賓客相當多,她想和顧阿姨打個招呼後就走。

「你先到處參觀一下,拿點東西吃,別太快走,我去和別的客人打聲招呼後馬上回來找你。」

彼凱蓮再度被陸陸續續來到的人潮淹沒。

嘉芝心想既然來了,就順便參觀一下。或許接受治療後,她得好一陣子待在病床上,哪兒都不能去……

沿著大樓平面規畫好的動線參觀,仔細地品味每件美術品所蘊藏的豐富寶藏。

在一幅巨型的畫作前,嘉芝發現了那個令她魂牽夢系的身影。

沒料到會在這踫到辜仲陽,也許,她注定要親口跟他道別。

發現她所投射的視線,辜仲陽微轉身便看見她,微訝地瞠大眼。

像是隔了一個世紀不見的兩人互瞅著對方,要把彼此看個夠似的。

「好久不見。」嘉芝先開口。

「是真的好久不見。你最近好嗎?」感情滿滿在心中,可辜仲陽就是開不了口。

「我很好。」只要他過得好,嘉芝就覺得自己也很好。

「我一直忘了跟你道謝,謝謝你在我出車禍那天輸血給我,如果沒有你的血,我可能沒法這麼快就月兌離險境。」

那天護士小姐無意中跟他說過的話,辜仲陽一句都沒忘記。

「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只是盡自己所能的去幫助你而已。」

能夠听到辜仲陽這麼說,其實嘉芝的心里是感動的,或許多年以後的某天,他會再想起曾有個人用血救了他。

「今天我本來是想找一個人,沒想到卻找到你。」

雖然在醫院那段日子里,是辜仲陽最沮喪的時候,但現在回想起來,他無法否認很懷念那時她的陪伴。

「你想找誰?」

「找一個送我畫的人。我一直想見見那個人,但從今天來的客人數量這麼多來看,想找她就像是大海撈針。」辜仲陽不置可否的一笑。

「就算你找不到她,她如果知道你有這份心,她會很開心的。」

專注和辜仲陽說話的嘉芝,突地被一個從右後方走來的人擦撞過自己的右手臂,右手上的手提袋就這麼不小心掉到地上。

她反射性地就要蹲下去撿,但在她踫到手提袋之前,另一只大手替她拾了起來。

「喏,拿去。」

看著辜仲陽將提袋遞給她時,嘉芝不禁有些鼻酸。

為什麼他總是在幫自己拾起掉落的東西?

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

就算再見面,他們也已成兩條毫無交集的平行線……

「怎麼了?是不是被那家伙撞傷了?」發現她的眼眶有些泛紅,辜仲陽以為嘉芝被人撞傷,聲音不自覺地慌了起來。

「不是,不是……」嘉芝死勁地搖頭說不是,眼眶的淚珠卻一顆顆地往下滑落。

被撞的手一點都不痛,痛的是一顆無法被了解的心,還有即將的遠去。

「不要哭了。」

她的淚滴讓辜仲陽頓時手足無措起來,情急之下,他將嘉芝拉進自己的懷里,用自己的衣服幫她拭淚。

以往薇恩的眼淚只能讓他心軟,但是嘉芝的眼淚卻讓他心慌又心疼,懷中這個女孩子總無時無刻帶給自己新的體會。

「有時候我真模不透你,在醫院的你是那麼堅強的支持著我,但有時卻像個容易哭泣的小女孩,到底是什麼樣的因素讓你可以同時堅強又脆弱?」辜仲陽將懷中的她帶離到會場中較偏僻的角落,讓她盡情哭個夠。

「不許再哭了,只要你不哭,我什麼事都答應你。」

奔仲陽笨拙地安慰懷中的嘉芝。

如果這時候嘉芝叫他去摘星星,他也會照辦。

他寬闊溫暖的懷抱帶給嘉芝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及幸福。

這次離開,不知何年何月還能再見,嘉芝決定把握這最後一次相處的機會。

時間不多了,她逼自己止住淚。

「記得我曾告訴過你,你很像一個很久很久以前我曾一見鍾情的男人,我和他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你可不可以代替他陪我到天亮?」

嘉芝知道自己這個謊說得又荒謬又任性,但她想在這最後十二個小時里擁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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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先去哪里?」

奔仲陽將車子駛離展覽會的停車場,車上除了他之外,還多了另一個人。

沒有男人願意當別人的替代品,但是她的淚水和深情打動了他。

「辜大哥對不起,我剛才太激動了,才會提出那種無理的要求,如果你覺得為難的話,可以不理會我剛才的話。」

雖然高興他的應允,但是心情已平復的嘉芝並不想去造成他和未婚妻之間的誤會。

「既然我已經答應你了就不會反悔,更何況出院後我一直是公司和家里兩頭跑,剛好趁這個機會你陪我到處逛逛。」

「可是……」

「不要想是我陪你,而是你在陪我,放松心情。」

他是真的希望她可以陪陪他,有她在身邊,令他特別安心。

「你還沒回答我要先去哪里,嗯?」

趁著等待紅燈的機會,辜仲陽轉頭詢問坐在駕駛座旁的嘉芝,

從她的側臉看她,益發覺得她的美麗,那薄巧的櫻唇、微翹的睫毛,還有秀挺的鼻粱……皆令男人心動。

看他一點也不像是在開玩笑的表情,嘉芝心中的顧忌頓時一掃而空。

「我想先去逛夜市,然後再去看午夜場電影,最後去山頂等待日出。」

「也好,我肚子也餓得有點受不了。」

奔仲陽揚起一抹微笑,在交通號志變成綠燈的剎那間,踩下油門,轉動方向盤往他們約會的第一站駛去。

到達夜市,嘉芝一下車便看到滿坑滿谷的人群和數不清的攤販,各式各樣的美味食物令她食指大動,以往父親常常以路邊的東西不乾淨而禁止她到這種地方來。

奔仲陽從她的表情看得出她的雀躍與興奮,她不像來吃東西,倒像來冒險。

「走吧!」

仿佛受到她好心情的影響,辜仲陽對她伸出手,今天晚上他們是一起冒險的夥伴。

嘉芝盯著他伸出的手猶疑著。

「是你說的,從現在開始到明天早上,我是你的男朋友。」辜仲陽挑了挑右眉,「不要怕,從現在開始我會小心保護你。」

接收到他的鼓勵,嘉芝不再顧慮。

這是最後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她卸下心防,將手心貼上他的,真切地感受那燙人的火熱。

「走吧!否則待會兒會趕不上午夜場電影。」辜仲陽將嘉芝的手緊緊地包覆住,透過這個連系,彷佛了解到彼此的心思。

嘉芝微微頷首。

說她貪心或是自私都好,今晚就讓她忘了自己的病、忘了蔣薇恩、忘了所有一切,去實現她夢想了十年的愛情。

他們兩個像真正的情侶一般,一起分享同一盤女乃油螃蟹,一起喝著同一杯珍珠女乃茶,一起拍了組大頭貼。

他努力從女圭女圭機里夾了只狗女圭女圭送給她,而她在接過他千辛萬苦夾中的女圭女圭時,回以最燦爛甜美的笑容作為報答。

到電影院看午夜場時,他負責買電影票,而她負責去買爆米花和可樂,然後他牽著她的手,一同進電影院里找到屬於他們的位置。

最終,他們一起坐在車上,迎接日出。

在這十二個小時,嘉芝盡情享受愛情帶給她每一分每一秒的快樂,但終究只有十二個小時,會用完,會停止,也會無聲無息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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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車子緩緩到達嘉芝告訴他的那個地址附近時,辜仲陽刻意放慢速度,待穩穩地停好車子,他仍不想吵醒沉睡中的嘉芝,也不想這麼快跟她分開。

仿佛感受到他的視線,嘉芝緩緩睜開惺忪的睡眼,看見了他的笑臉和清晨的陽光。

「對不起,我睡著了。」

「看你睡得這麼熟,我也不想吵醒你。」

「昨天晚上謝謝你了,我玩得很開心。」是該說再見的時候了,嘉芝心里一慟。

「我要走了。」嘉芝的手放在車門把上,心里卻一點都不想扳開它,她冀望再多看他一眼。

「等一下,我們還有最後一件事沒做,這也是情人之間最重要的一件事。」

按住她即將打開門的手,不知不覺中,辜仲陽和嘉芝只剩一條縫的距離。

「什麼——」

最後的「事」字嘉芝還來不及說出口,已被辜仲陽的唇緊緊地覆住,她再也沒有機會出聲。

她情不自禁閉上雙眼,貪戀著藉由他的唇所傳遞過來的溫熱。

她多希望時間就此為他們停住,多希望他們能相愛……

突如其來心髒的一陣抽痛,痛醒了嘉芝,她想起了今天下午約班機和永無止盡的治療程序在等待著她。

嘉芝狠狠地推開了辜仲陽,在他還反應不過來之前開了車門逃下車,兩行清淚已然掛在臉上,她不能害了他!

「嘉芝!」

奔仲陽隨即追下車。

他的喚聲讓嘉芝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因為她不想讓他看見她為他留下的淚。

「我們不要再見面了。」她狠下心腸說出決裂的話。

「為什麼?給我一個理由。」辜仲陽臉色一沉,他以為她和他有一樣的感覺,那個吻代表他的情不自禁。

嘉芝強忍住自己的哽咽,她不想讓他知道她有多傷心。

「還是你到這個時候仍舊把我當成那個男人的替身?或者你習慣用這種藉口來誘惑男人和你共度一夜?」

她的不語徹底擊潰辜仲陽的自尊心,人在自衛時,總是會無法控制地說出違心之論來反擊。

嘉芝依舊不語。要誤會就任他誤會吧!縱使她有多麼的不甘心。

「不管你相不相信或懂不懂,對於他我從未忘記,也舍不得去忘記,也因此我會一輩子都記得你。」

說罷,嘉芝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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