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五百年的魔語 第二章

兩分鐘後。

「我可以進來了嗎?」李仲洹敲門問。

「等一下,啊……」她的頭發被牛仔褲的拉煉夾住了,她愈是用力扯,她的頭皮愈痛,而拉煉又卡著,要上不能上,要下也下不去,急死她了。

「啊!」又是一聲哀叫。

李仲洹耳朵貼著門,隱約听到她的哀叫聲,不放心地問︰「喂!妳沒事吧?」

「沒有,啊……」她心中一急,頭皮被扯得更痛了。

「到底在搞什麼?」李仲洹自語。

房內又傳來叫聲。

「不管了。」他再次不經房主的同意徑自進房。

只見她身穿他原先套在她身上的T恤及男性牛仔褲,長長的褲管不合身地拖到地板,而她正以一種奇怪的半彎腰姿態,似乎在拉扯著什麼東西。

「怎麼了?」李仲洹走向她。

她淚眼汪汪,為自己的遭遇感到不平。

她已經夠不幸了,為什麼還讓她踫到這等倒霉之事!

「我……拉煉夾住我的頭發,好痛……」她說得好生委屈。其實她並不想以這種口吻博取他人的同情,只是很自然地抒發自己的情緒。

可是在李仲洹耳中就不一樣了,他心疼死了!

「別急,讓我來,我來想辦法,一切交給我就好了。」他以溫柔的口氣安撫她,「來,妳先坐在床鋪上,否則待會兒恐怕妳會腰酸背痛的。」

他將她扶坐到床鋪上,單膝跪地,開始一一撥開那些未被糾結的發絲,而後他注意到一件事。

當他看到她居然穿著男性內褲時,他以驚愕詫異且不贊同的眼光盯著她,那種眼神像是責問,又好似捉到妻于不忠實的證據般,不過他將他的憤怒藏在心中,沒有泄漏出來。

她無助的神情及無辜的目光,顯示她對一切無知。

唉!算了,也許她真的是什麼都不懂,李仲洹自我安慰地想。

「妳說妳是王奕人的妹妹?」李仲洹問。

「嗯。」

「那妳叫什麼名字?」

「我……我……」她一時說不出來,連編個名字都覺得有點困難。

李仲洹抬頭再問一次︰「妳叫什麼名字?」

她不假思索地月兌口而出︰「韓品軒。」

「韓品軒?」他瞇起眼,以懷疑的態度看著她。露出馬腳了吧!這次李仲洹不再掩飾自己的怒氣,他以行動表示,看到桌上正好有把剪刀,拿起來就往那些糾結的頭發剪去。

他太生氣了,他一向最恨說謊的人,明明不是王奕人的妹妹還騙他說是,害他心中多少抱了那麼一絲希望,他該死的白痴,該死的自以為是!

他們倆甚至親密的共穿內褲哩,他還傻得相信她的謊言。

她沒有察覺到他的怒氣,反而松了-口氣,不但不因他剪了自己的頭發而感到生氣,還要感謝他幫了她這個忙,讓她頭皮不再扯痛。

「謝謝你。」她真心地說。

「妳說妳叫韓品軒?」他幾乎是咬牙地說。

「對啊。」

「而王奕人是妳的哥哥?」

她又點點頭。

「見鬼了,他姓王而妳姓韓?」他不悅地吼出來。「別告訴我妳從母姓!」

他又生氣了?她撇撇嘴,無辜的大眼望向他。她總不能告訴他,他要找的王奕人其實就是她本人吧!包何況她也沒說謊啊,她真正的名字是叫韓品軒,至于為什麼她要改名換姓,那又是另一件事了。

「我真的叫韓品軒,你不相信我嗎?」她輕輕地問。

他煩躁地爬梳頭發,不明白白己為何不離開這令他感到混亂的地方!為何要面對……

唉!算了,誰教天殺的被他遇著了。

「妳真的是王奕人的妹妹?」

「可以這麼說。」她避重就輕。由男人變成女人這個殘酷的事實她認了,說出去恐怕沒人會相信。「他是我的世兄。」

「而你們有『某種』特殊的關系?」他相信他們的關系不會那麼單純。

「你怎麼知道?」當她見到他眼中的不屑時,頓時明白了。「不,你誤會了,我們之間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子。」地急急地解釋。

「哦?是嗎?」他才不信。

她不希望他誤解自己,急急解釋道︰「我們的關系比兄妹還要兄妹,你懂我的意思嗎?」然後她想起先前他指責王奕人玷辱了她,她終于明白他的誤解,所以她立刻加以澄清。「我們絕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之間是清白的,我們不曾有過肌膚之親,這樣夠明白了嗎?」

他臉上的衷情出賣了他,他淡淡地笑問︰「真的嗎?」

看到他的笑,她安心多了。

「嗯!」她重重地點頭。

韓品軒不敢相信自己竟可以在李仲洹的臉上見到笑容,因為李仲洹在公司號稱是「冷面魔」,不是面無表情就是嚴肅得令人感到窒息。原來李仲洹只要淡淡一笑就可以增添他不少的魅力,讓韓品軒看呆了。

「抱歉,我……我剪了妳的頭發。」他自責太沖動了。

品軒不介意地甜甜一笑,「沒關系的,若不是你的幫忙,恐怕我現在還在大傷腦筋呢!再說,我正打算剪短……」

「不,不要。」

「啊?」

「我是說,妳留長頭發很好看,剪短太可惜了。」他拾起一綹長發,「這麼美麗的秀發,不要剪好嗎?」他的門吻溫柔,並用手指柔柔地輕搓她的發。

品軒被他溫柔的目光凝視得雙頓染起紅霞,她嬌羞地垂頭而笑,屬于女性的衿持表露無遺。她行為的改變並非她奉就娘娘腔,而是她一變身為女人後,一舉一動都呈現女性化。

「從來沒有人如此說過我。」她小聲地說。

他伸出食指拾起她的下巴。「那有沒有人說過妳很漂亮迷人?」

「沒有。」因為別人都說她「英俊蒲灑」。

「我告訴妳一件事好不好?妳是我見過最漂亮且迷人的女孩。」

女孩?等等,她是男孩才對!她突然逃離李仲洹的身旁,她一時忘了自己是男人,而且他們方才的舉動也太過于「那個」了。

「怎麼了?妳臉色不太好。」

「沒有什麼。我很好。」她撥撥自己的長發,以掩飾心中的不安。

李仲洹深深地睨著她,「哪里不對嗎?剛剛妳還好好的。」

「沒有。」她小心翼翼地讀他的神情,「你生氣了?」

李仲洹不語。他發現自己的心思都被這個認識不到幾小時,叫韓品軒的女子牽動,他不喜歡這樣,這會令他無法把持住自己,他習慣自己能控制自己的心緒,而不是被一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女孩給搞昏了頭。

兩人對視,靜默了好一會兒。

「王奕人去哪了?」他口氣平淡。

她咬一咬唇。「我不知道。」

「是不願告訴我,還是真的不知道?」他有點不耐煩,「我有重要的事要與他討論,是公事,所以請妳老實地告訴我。」

「我是真的不知道。」然後她記起昨天才完成的企劃案。「對了,你要的是『TUI』的企劃案。」她跳下床鋪,自書桌抽屜抽出一份卷宗。「在這里,請過目。」

李仲洹看了她一眼後,接下那份文件,坐在床鋪上翻開閱讀。

品軒站在他旁邊,一臉忐忑不安,好似一位將赴戰場的士兵。

「嗯,這是王奕人所擬定的?」他一邊快速翻閱一邊問道。

「當然是我了。」她不假思索道。

他再度瞇起雙眸,合起卷宗問道︰「妳說,這是妳寫的企劃案?」

「啊?」她慌張地別開視線。「可以這麼說。」她微微側著頭,以眼角余光去瞄他。

他沉默地靜思,而她則蹙眉屏息等待。

「妳當真不知道王奕人的下落?」

她搖搖頭,「不知道。」天曉得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王奕人的下落。

他拿起行動電話撥號,對著電話說︰「召集人員準備開會,我立刻回去。」接著對品軒道︰「換一下衣服,妳跟我一起去。」說完,他自動走出去。

她一時搞不清楚狀況地呆愣在原地。

◎◎◎◎◎◎

李仲洹在屋外自行計時她換衣服的時間--三分鐘。三分鐘一到,他一點也不在乎房內的小女人是否換好了衣服,自動打開門進去,反正該被看到與不該被看的地方全都被他看光了。嚴格來說,他們已有「傷風敗俗」的行為,若是在古代,韓品軒已是他的人了,她必須以身相許,跟定他一輩子,是絕不容許她再愛上他人,這是李仲洹大男人主義的想法。

不過話說回來,依李仲洹的「經歷」,他見過多少果女,甚至還有關系的,就未必見得要求對方要愛他,還巴不得把關系撇得一乾二淨,絕不拖泥帶水地牽扯不清。

三分鐘已過,品軒不但衣服沒換上半件,就連人都還呆站在那兒。

「不是叫妳換衣服的嗎?」李仲洹不悅道。從來沒有女人對他不言听計從的。

品軒回過神。「啊?我……我……」

「唉!」李仲洹嘆口氣,他真不知該拿眼前這位令他心動的女子如何是好,想想他剛才並未在衣櫥內發現任何一件女性套裝,對她,他是失去平日嚴苛的標準了。「算了,若妳沒衣服好換,就穿上妳昨天穿來的衣服好了。」

「我……我……」

見她吞吞吐吐的,李仲洹再度無奈地開玩笑道︰「妳該不會連衣服都沒穿來吧?」

品軒只記得自己昨晚果睡,早起就成了女人,她的確是連衣服都沒穿來。

「我沒有……」

「我當然知道妳沒有。好啦,請妳馬上換下這套過大不合身的男裝,可以嗎?」表面上是好語氣,口吻卻是命令式的。

她細聲囁嚅道︰「我沒有其它的女裝。」

她怎麼可能會有,她怎麼知道睡一覺後就會發生變身的怪異事跡,她不曾有過扮成女人的念頭,她準備女裝給誰穿啊!

巨大的訝然與怒氣交織在李仲洹的黑眸,才一段時間沒踫過女人,想不到女人已開放到如此地步,是他落伍了?還是時代潮流已快速得令人無法追趕?他實在無法想象韓品軒在街上果走的情景,她看不出來是那種前衛的人;再不然就是他的耳力退化了,不過這是不大可能的。

「對不起,我想我的耳朵有點噪聲干擾,若妳不介意,請妳再說一次好嗎?記住,清楚地解說一下。」李仲洹假客氣道,他懷疑自己是否會在她縴細的脖子上留下他犯案的指痕。

「我……我不知道……」品軒的淚水又泛濫了。

「不知道,不知道!妳知道妳從一開始到現在已經說了幾次不知道了嗎?還是不知道是不是?我告訴妳,我已忍受妳很久了。」李仲洹氣惱地咆吼,這是他首次情緒失控。「妳何不直接告訴我妳到底知道些什麼?這樣不是更干脆。」

品軒驚嚇于他的勃然大怒,她想她的工作是保不住了,而她又變成女人,她該如何是好?目前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號啕大哭一場,好好發泄自己的情緒。

李仲洹懊惱自己的失控,這下可好了,人被嚇哭了,難受的卻是自己。現在才發現,一來他是那麼容易女人的淚水打動,這下子還有誰敢當面說他是冷面魔,他絕對會打得他滿地找牙。

「好啦!別哭了。是我不對,求求妳別哭好不好?」他擁著地輕哄。

「你對我好凶……」品軒說得好委屈。

「我的脾氣是暴躁了點,可是我向妳保證,我絕不動手打女人的,所以妳不用伯我,我只是口頭上的凶,不會傷害到妳的。」李仲洹向她解釋,以手背拭去她的淚水,然後如孩童般稚氣頑皮地-笑,「妳還在流淚。哎呀,難怪有人說女人是水做的,真是-點也沒錯,古人可真是有先見。」

「你亂講,我不是女人。」品軒直覺反應。

他眼里閃過一絲竊喜,神情故作神秘,「是,妳是個小女孩,所以才會無時無刻肆無忌憚地哭,只有小女孩最愛哭了。」

被他一說,品軒反倒沒理由哭了,她關住自己的水龍頭。「我才沒有哭。」她如小女孩一般不願服輸,而且依在他厚實的胸膛是那麼自然、那麼舒適且理所當然,她並沒覺得很別扭。

看來她變身為女性後,性情也隨之而變。

頓時李仲洹靶到有股暖烘烘的氣流,充塞在胸口間,那種感覺好好。

原來女人嬌澀的模樣是如此令人喜愛。

行動電話選在此刻不恰當地響起,打破他倆之間靜謐的氣氛。

品軒驚愕地推開他,心中又惱又羞,一個大男人與另一個算是半個男人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老天!今天的事情已夠亂了,為何還要夾這種事來「插花」,非要搞得她發瘋不可嗎?

品軒快要再昏倒了。

李仲洹咒罵一聲,忿然地接起電話,口氣冷淡地說︰「喂?」

「副總,所有人員已全部到齊。」秘書冷不防被他的門吻嚇到,但一向專業的她依然力求鎮定。

「取消會議。」他簡潔、清晰地說,然後掛上電話。

在品軒沒有衣服穿的情況下,他是不會笨到要品軒隨便套上男裝到公司去,那只會引起辦公室的流言。再說,「TUI」企劃案本是王奕人負責的,而他人暫時算是失蹤,卻替撿上韓品軒,光是這點就夠辦公室蜚短流長了。

「不開會了?」這是否意味著她已被開除?品軒的心情逐漸下沉。

李仲洹奇怪品軒的反應。「想要開會妳也先要有象樣衣服可穿才行啊。妳大概不知道我們公司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進去的,進得去的沒有人會穿著隨便,我這樣說妳了解嗎?」

品軒當然再了解不過了,回憶起第一次面試時,他根本沒踏進公司一步,即被警衛給擋了下來,而且就算是有公司的通知單也不得進入,因為他只穿著一件襯衫與豐仔褲配一雙破布鞋,不符合公司最基本的眼裝儀容。品軒可急了,那是她唯一想進去的公司,她非常幸運才有此機會,怎能因服裝不整而被拒在門外,喪失機會!但她又沒錢去買件西裝什麼的,于是千拜托萬哀求,才求到好心的警衛先生借她一套,而那一套衣服她就厚著臉皮-直借到領到薪資為止。

「這麼說你還是會帶我去開會。」她滿懷期望地說。

他略扯一下嘴角,「原來妳想當女強人?」

女強人?品軒心情沮喪地垂下眼瞼,雙手絞著衣角,她是男人才對。

李仲巨無法犀利透析她的想法,她為何前一分鐘開心,後一分鐘憂心,且這兩種復雜的情緒還不斷交互上演呢?

「算了。我送妳回家去換衣服,然後……」李仲洹見她臉色大變,變得異常蒼白,急急問道︰「妳怎麼了,哪里不舒服?」

她虛弱地揮揮手,「我人很好。」她給他一抹古怪的笑容,「如果我告訴你我沒有家,你信不信?」

李仲洹不說話地盯著她看,沒有衣服、沒有家,也許他遇上外星人了。

見他凜然的表情,她的表情可以說是頹然了。「你不信?」

教他如何相信?她說她是王奕人的妹妹,而王奕人是她的世兄,他們倆之間沒有肌膚之親,可是她卻果睡于他的床鋪,並且還親密地共穿內褲……接著她又告訴他她沒有家?她的話分明萬分的矛盾,他已經盡量不去揭發她了,她還想要他怎麼樣?而他又為何還待在這里呢?他何不蒲灑地離她而去呢?他堂堂國際知名的「震揚財團」副總經理居然被困在一團糾結不清的毛球中,而主因是她--韓品軒--一位謎樣的女人。

「我能理解……若換成我……很難令人置信,不是嗎?」她胡亂細喃地跌坐在床上。

她自憐地哀嘆,手無意識地互絞。這是一種習慣,她不自知這種習慣是她從小養成的,每當地做錯事或無所適從之際,這種習慣總會不自覺地出現。

而一向精明的李仲洹發現到了。

他半蹲下來,修長的大手握住那雙無措的縴細玉手。

「我相信。」他吐出連自己都驚訝的話語。

「你……真的相信?」這會反倒是品軒不信了。

他煩躁地爬梳頭發,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否則難保下次不會再說出令自己難堪的話。

「好了,既然妳沒有家,我想妳住在男子宿舍不太妥當,而女子宿舍似乎也沒有空房了,反正妳都要到我的公司上班了,不如到我住的公寓去吧!妳放心,我絕不會侵犯妳的。」他認真地保證。

品軒相信他,她不覺得自己有被他侵犯的理由,心想這樣也好,副總反倒替她解決一件事了,至少她還沒丟掉這份工作。不過另一個問題又來了,若她今天睡了一覺後,明早起來又變為男性,到那時又該怎麼解釋呢?事情似乎愈演愈烈,她已理不出任何頭緒了。

「那……」

李仲洹明白她已同意他的作法,血液中有些喜悅激素在流動著。

「我會找人通知王奕人的。」

船到橋頭自然直,品軒決定把所有問題丟到以後遇著了再說,她的頭腦目前為止無法再裝下任何訊息了。

她一副鴕鳥心態。

李仲洹則決定一定要好好了解這如謎般的女子,她把他搞得滿滿的一頭霧水,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他要撥雲見日,將那一室彌漫的煙霧驅散,掀開她的神秘面紗。最要緊的是他非得到她的坦白不可,雖然他口頭上說相信她,可是他心中一直很清楚她的謊言、她的隱瞞。

「好了,如今妳有家了,欠缺的是衣服。走吧,我帶妳去買些衣服!」他拉著她的手往外走。

「可是……」

「別再猶豫了,若妳穿著這身不合宜的衣服,妳是別想踏進『震揚』一步的。」他撿了她似乎很重視的理由說。

考慮了一下,品軒贊同他的話,「等一會,錢……」

「我簽帳。」他不容她反抗,執意強拉著她。

品軒從小就學會妥協,也就不再堅持,換句難听點的話說,就是她是一個很沒有原則的人。

沒辦法,環境造就-個人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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