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桃花 第九章

校長突然宣布開會,說要傳達一年一度的教師職稱評定工作精神。由于發生了舉報的事,他害怕直面教師,已一個多月沒有例行一周一次的政治學習了。這次會議前的氣氛和平時大不相同,教師認為孫耀詞一定會伺機報復。教師陸陸續續走進會議室,他們誰也不說話,就像被告進法庭一樣,孫耀詞虎著臉,瞪著眼坐在主席台上,活像一位大法官。何立忠跟往常一樣進會議室總要跟校長打趣一下,套一下近乎,孫耀詞過去也總是適當配合,說幾句應酬的話,體現一下領導和教師關系的融洽。可這次孫耀詞和往常不一樣,他對何立忠睬都不睬。小普和一個女教師輕聲議論,說何立忠拍馬拍到馬腳上了。

本來卞小忠很緊張,他的心理不適應這種法庭式的氣氛,更害怕原告和被告的那種針鋒相對的交鋒。何立忠受了孫耀詞的奚落,卞小忠和別的教師不一樣,沒有幸災樂禍,相反感到一種震懾的力量,心里產生了一種恐懼。他想鎮靜一下自己,目光盡量避開孫耀詞和何立忠。可是,何立忠,你什麼地方不好坐呢?他轉了幾個地方偏偏就在卞小忠旁邊落座。這使得卞小忠更加不安。

孫耀詞開始傳達職評精神。職稱關系到任職資格,任職資格關系到工資,教師的神經緊張起來,興奮點有所轉移,目光變化著,先是迷離飄忽,後來漸漸定形,就像孩子看著父親手里的面包,眼光由于渴求而涌現出一種無奈的誠實。孫耀詞馬上讀懂了教師的目光,略略笑了一下,態度由大法官變成了家長,和過去一樣在講話前干咳幾聲。

氣氛顯得祥和了,卞小忠很喜歡這種氣氛,他覺得自己的骨子里真不適應那種劍拔弩張的斗爭氣氛,你看安定團結是多麼好啊!

孫耀詞傳達職評精神的一半時,其中有了安定團結的詞兒,卞小忠听得已非常投入了。孫耀詞馬上借題發揮起來,強調安定團結的重要性,強調校長負責制,還有教師的聘用制,馬上他又提到學校里有人寫信誣告他的事,他說這個人的目的是打倒人,希望教師提高覺悟。校長說這話時目光射向卞小忠。

卞小忠的心猛地抽緊,祥和的美妙倏然消失,他終于感受到了山崩地裂的可怕。他發出的炸彈沒有在孫耀詞的頭頂爆炸,卻在他的腳下爆炸了。在卞小忠絕望已極時,孫耀詞突然點了何立忠的名,說他人前是人,人後是鬼,對照職評條例中的某一條,作為例子分析。教師中馬上出現一陣騷動,冒出一個疑問,難道他何立忠也舉報了?

卞小忠心里忽然一熱,這一次他不能奢望再來一個替罪的,想倒是有了同類項了,他想何立忠怪不得他坐在自己旁邊,原來還是自己人。卞小忠控制不住心里的熱勁,悄悄地在何立忠耳邊說了幾句話。何立忠也悄悄地說,小忠,過去你只看表面,我暗里一直跟他斗,他是通了區檢察室的路,誰舉報了他都知道,我們已沒有退路,準備戰斗吧。

什麼叫戰斗?自己不是一直在戰斗嗎?卞小忠在會議室里東張西望,目光在教師臉上掃來掃去。教師的目光中已失去了誠實,仿佛知道校長手中的面包里有辣椒一樣,目光重新變得撲朔迷離,後來重新定形,變得憤怒了。本來態度曖昧的陸和平一接觸卞小忠的目光就憤怒得燃起火焰,他說他的職稱不要了,班主任也不干了,要孫耀詞另請高明。邵漢杰同樣被卞小忠的目光引爆,接著說把舉報和職評掛鉤,這是打擊報復,何立忠理直氣壯地說反腐倡廉就是為了更加安定團結。許多教師開始嚷嚷,會議亂成一片。沒有人希罕校長手里的面包,孫耀詞慌了。

卞小忠膽氣徒生,他忽然明白了戰斗的意義,他想他剛才的目光不是火嗎?那些教師不就是炸藥嗎?現在炸藥是被他的火點著了,他要站起來莊嚴宣布,堅決把反腐敗的斗爭進行到底。

氨校長居大正沒容他說話。居大正阻止了卞小忠可能發起的運動。居大正一說話,會議室里就靜了,他說職稱評定和舉報是兩碼事,孫校長沒有說錯只是不全面。問題不能一概而論,舉報不實事求是就錯了,舉報影響職評和教學就錯了,這樣就影響安定團結。譬如現在,職評工作不能順利進行,這就是一種妨礙,再這麼下去就是錯誤。他說了這麼幾句,還用眼光征求一下孫耀詞的意見,孫耀詞點了點頭,再由他把職評精神傳達完。

會議一結束,邵漢杰就嚷,事就壞在居大正身上了。這個學校的教學都由居大正抓,沒有人不買他的賬。卞小忠非常氣惱,他想他點起的火被居大正滅掉了。他想找居大正說話,又覺得居大正的話也不錯。後來居大正找了他,他說你小忠好厲害,現在教師都看你了。他說你小忠真的舉報了嗎?這話小忠听了很不舒服,就說為什麼不,為什麼舉報了不承認。居大正勸他千萬別當這個頭,說他年輕。對許多事了解得不全面,舉報也不能意氣用事。卞小忠火了,他說居大正是官官相護。居大正似乎被他問住了,怔了好久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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