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天缺 第八章

兩人游山玩水,又走了半月,終于到了時府。

時老爺雖然辭官歸隱,但所居府第仍是氣派不凡。錦娘望著府門兩側立著的兩座巨大石獅,微嘆︰侯門深似海,庭院深幾許,這便是時府了!

心中微有些怯意,原來自己還是這般自卑啊!

門房見大公子回來了,年紀小的那個跑去回稟,另一位白須老者下了台階,迎了上來,笑道︰「大公子回來了!夫人這幾天一直念叨你呢!尋思著你也該到了,這……」老者遲疑地看見錦娘,她難道就是大公子信中所提及的未來少夫人?也太……普通了點吧!這也不能怪他驚異,畢竟在時府中待了半輩子,無論是夫人生的公子、小姐,還是妾室生的小姐,都是粉雕玉琢的妙人,說實話,就連時府的丫頭都長得水靈靈的,俊著呢!

「林伯,她就是錦娘。」時公子笑著說道。

時長風下了馬,又伸手扶下錦娘,當林伯看到錦娘竟然拄著拐杖時,更加難以置信了,張大嘴巴,「真……真的?」假的?

時長風不理林伯目瞪口呆的樣子,扶著錦娘走上石階,大門至正廳本有一段不短的路,長風想抱她進去,卻被錦娘搖頭拒絕了,她仍是溫和地笑,「我可以的!」

走得很慢,路上有經過的丫頭下人給時長風請安,雖是低眉垂眸,但眼中仍掩飾不住對錦娘的驚訝,躲在一旁偷偷窺視。

時長風皺了皺眉,錦娘忙道︰「我不介意的,他們好奇是正常啊!若是對我視而不見,那才奇怪呢!」

時長風側頭看她,忽而一笑,「錦娘,我真是找到了寶!」

錦娘被他說得臉紅,怪他竟然把聲音說得那麼大,引來好奇者的抽氣聲,不過,略顯緊張的心情奇異地平靜許多。

愛里雕廊畫棟,假山石景,美不勝收,錦娘並非村姑,沒有見識過,十二歲以前,她也同樣生活在這樣大的府里,只是時府的擺設少了一份奢華,多了一份莊重嚴肅。

來到大廳,時家的長輩早已端坐其中。

時長風向爹娘與二娘請安,時家長輩看到錦娘只是一怔,隨即便恢復正常。

時夫人微微一笑,「這位想必就是長風信中提及的葉姑娘吧!丙然氣質溫婉,柔弱可人。」

錦娘溫笑著給眾人見禮,並未因拄拐而顯無措,眾人審視的眸光下,舉止反而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時老爺一臉嚴肅地端坐上位。自辭官歸隱後,遠離朝堂上的腥風血雨,反而覺得有些無所適從,因此便一直琢磨著找些事做,深深打量著廳前站立女子……許久,臉色一沉,「長風,這就是你拿時家寶物換來了女人?」

時長風表面不慌不忙,微微一笑,「爹爹,不是換,是孩兒真心要娶的女子。」心中則尋思著,不知老狐狸又想做什麼?

時長爺冷哼一聲,掃了眼錦娘身側的拐杖,「你娶的女子還真是與眾不同!」

錦娘身子一僵,瞬間,心口竟悶得喘不過氣來,只是暗自咬牙,冷靜!這樣的結果你不是早料到了嗎?嘲諷的眼神,諷刺的言語,八年來,你不是都經歷過了嗎?這些不算什麼的!不算!不算!不算!

時長風走到錦娘身側,手臂輕輕撫上她的縴細腰肢,錦娘定了定神,微微笑了一下,感動地望了長風一眼。

時夫人見老爺語氣不善,目光一轉,忙道︰「葉姑娘遠道而來,想必也是累了……冬兒,葉姑娘的房間準備好了沒有?扶葉姑娘回屋歇息片刻。」

時夫人身後的冬兒應了一聲,走到葉姑娘面前,笑盈盈道︰「葉姑娘,請隨我來!」

錦娘看了時長風一眼,見他微微點頭,暗自深吸口氣,對冬兒溫笑道︰「有勞了!」又再次對廳上眾人行禮,這才隨冬兒離開。

一路上,冬兒走在前面,走得快些,錦娘趕不上,卻也不急,只是慢慢走著,一邊打量周圍景致。

前面的冬兒臉露不快之色,轉過身說道︰「葉姑娘,能走快些嗎?冬兒還有其他事情要做呢!」

錦娘收回望向假山的眸光,仍是溫溫一笑,「抱歉!」

「請葉姑娘跟緊些,府中太大,迷路了可就不好了!」

「好!」錦娘微笑地點了點頭。

冬兒反而怔了一下兒,暗中嘀咕,這姑娘脾氣倒是好得很,或許是覺得身份配不上大公子,不敢造次吧!也沒多想,繼續往向走。

突然停住,皺了皺眉,驀地朝前方喝道︰「二公子,你再鬧,冬兒就要生氣了!」喝了數聲,卻仍不見半點動靜。

錦娘拄著拐杖慢慢走了過來,「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冬兒生氣地道︰「還不是二公子嘛!最近不知為何迷上了什麼亂七八糟的陣式,一有時間就在府中亂擺亂弄,戲弄我們這些下人!」冬兒的語氣顯然不恭敬,不過,她是時夫人身邊的婢女,身份不同,加之二公子本就是嘻嘻哈哈之人,從不在意什麼主僕之別。

錦娘微訝,二公子適才在廳中並未見到,倒是听時長風提過這個二弟的性格,看冬兒的氣惱樣子,看來,跟她想象的差不多。

冬兒急得在原地跺腳,左望右看,卻不知該往哪里走「這地方我明明剛才走過,天啊!還要繞幾圈才能出去啊?」突然覺得在自己府中都會迷路,有些不好意思,遂解釋道︰「二公子不知動了什麼陣式,又在戲弄我了!」

錦娘微微一笑,眸光閃了閃,「我看未必。」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或許,他想讓我多走些路吧!倒是連累冬兒了……不知你帶我去的房間在府中的哪個方位?」

「東北角,靠近松林的地方……葉姑娘來時的路上,在府外應當看得見那片林子!

錦娘沉思了一會兒,「原來在那邊啊!」環顧四周,突然笑了笑,指著西邊的院門說道︰「我們走這邊如何?」

「那邊是去廚房。」冬兒驚訝道。

「哦,是嗎?」溫柔一笑,淡定的眸光微閃,溫婉恬靜,「那我正好餓了!」說完也不理冬兒難以置信的眸光,拄著拐杖一步步地朝院門走去。

冬兒呆怔半晌,方想起,「喂,葉姑娘,你別亂走啊!真的會迷路!唉!真是麻煩!」一跺腳,只得追了上去。

冬兒一路埋怨錦娘不該不懂規矩亂走動,給她添麻煩,卻在看到前方松林閣的牌匾後,驚愕地住了口。

「葉姑娘,你怎麼知道這條路便是出口的?」

錦娘暗自松了口氣,看來自己走對了,見冬兒的眸光已由適才的冷漠不屑變成現在的驚異贊賞,她眸光復雜地一閃,微笑說道︰「陣式並無什麼神秘之處,只是借助一些以假亂真的道具,還有光折射的原理,讓人在一瞬間產生幻覺罷了,眼楮看到的未必是實。」

其實,在錦娘觀望假山景色之時,便察覺出怪異了,只是沒說破罷了。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哈哈!大哥的眼光果然不差!」話音未落,一身形高壯的俊朗男子已優雅地站在錦娘面前,明亮的眸光上下打量錦娘許久,先是皺眉,有些不解,繼而又搖頭,「奇怪,你是怎麼把大哥迷住了?」說完又恍惚地點了點頭,除去相貌與身體條件不談,單是這份淡定從容、溫婉恬靜的氣質,確實吸引人的。

當錦娘沉靜的眸光直視他,溫婉一笑時,驀地,他有一些明白大哥為何會與此女子在一起了。那淡雅溫馨的笑容,其實一直是生性淡薄的大哥所尋找渴求的,就像人人都會渴望溫暖一樣。

「二公子,你若再這樣捉弄冬兒,冬兒就報告夫人了!」冬兒噘著嘴巴說道。

「真的?你舍得?」二公子嘻嘻一笑,手指輕佻地滑過冬兒白皙的臉頰,驀地,對錦娘眨眨眼楮,「大嫂,晚一些再來討擾。」說完大笑著離開。

既然喚她大嫂,看來是承認她了。錦娘心中一喜,再一看冬兒,早已是紅霞滿面,羞得抬不起頭。

錦娘微訝,「你是二公子的人?」

「啊……現在……還不是呢!」冬兒羞赧地低頭說道。

意思是將來也許就是了!錦娘微微蹙眉,長風只說家里並無妻妾,卻沒說沒有侍寢的丫頭啊!輕嘆口氣,自己竟然這般善妒啊!

走進松林閣,冬兒將她安置到房間,說還要急事,便先走了。

錦娘靜靜地坐在窗前,走了大半個時府,也的確有些累了,將拐杖放到一側,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腿。突然听到門響,她一回身,見是時長風來了。

時長風走到錦娘面前,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輕聲道︰「累了?」環顧一眼四周寂靜的屋子,「怎麼沒有個丫頭侍候?冬兒呢?」

「我讓她走了。」

「騙人!

錦娘突然一笑,「那也要你心甘情願地讓我騙才行啊……」把頭靠在他的懷中,過了一會兒,「長風,我遇見二弟了!

「二弟愛開玩笑,他沒為難你吧?」

錦娘仰起頭,對長風甜甜一笑,「他叫我大嫂呢,他可是她到時府後,第一個承認她的人呢!

時長風蹲,與錦娘平視,輕笑道︰‘他本來就該叫你大嫂!」敏銳地察覺到錦娘眼中一閃而逝的落寞,心中一痛,說道︰「擔心我爹娘是不是?」微嘆,「適才在廳中,的確為難你了!放心,只是暫時的。晚上全家人會在飯廳用膳,爹爹一定會為難與你,到時不用隱忍,恪守禮教的大家閨秀,爹爹見得太多了……直接反擊便是!」

「什麼?!」錦娘微訝地半張著嘴巴,模樣十分可愛,時長風看著一時情動,傾身吻了下去。

許久……

時長風對微微輕喘的錦娘說了一句︰「爹爹愛才!」

「我……」

「你雖沒有伶才俐齒,但應付爹爹出的難題想來應該綽綽有余。」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腿。

「你別多心,今天換成任何一人,爹爹都會是這個態度。而且,我要告訴你,你只是我時長風的娘子,而非整個時家的媳婦。莫要強求自己,明白嗎?」時長風深邃清亮的眼中蘊含深意。

錦娘眸光晶瑩閃爍,星光般顫動,許久,微笑著點頭。愛你,今生無悔!

要說為難,時老爺的確有為難錦娘的心思,也像其他人那樣對時長風帶回來的女子竟然是如此普通且還有腿疾而驚訝莫名。

不會!不會!時老爺鎮定得很,決非強裝,自從得知他有個女兒竟然驚世駭俗地愛上他的結拜義弟,並且為此不惜假傳聖旨,參與宮廷政變後,就再也沒有什麼事能驚動得了他了。

大兒子帶回來的女子溫婉寧靜,他起初還以為是飛檐走壁、嫉惡如仇的江湖俠女。只是時府的長媳,可不是任何人都能當得了的。

長子看似溫文儒雅,恭順謙和,其性情卻最是冷淡,權力、金錢都不看在眼內,從小到大,在府中飄來蕩去,沒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麼。

二子雖有人情味得多了,但卻太過放蕩,對他這個爹爹也不甚尊重,私底下竟稱他為老狐狸。听听,這像為人子該說的話嗎?

至于長女,那……更不用說,實在是讓他汗顏,生出此女,一定是他的錯,當初一生下來,就該狠心把她掐死才對。

惟一正常點的當屬他的妾室為他生的小女兒了,只不過,與其他三子相比,性情又顯得有些怯懦了。

唉!沒有十全十美啊!

時老爺精心布置的晚膳,卻因知府大人的突然來訪而不得放棄。時老爺雖然辭官,但門下學生眾多,這知府大人便是他學生之一。

時老爺沒來得及,時夫人卻是時間充裕。找個理由將時長風支開,便與錦娘話起家常來。

時夫人出自官宦世家,年輕時也是才貌雙全的人物,與錦娘細細交談,觀其談吐,進退舉止,儀態從容淡定,頗有大家風範,心里也略略接受了她。她那兒子,性子難測,一般女子是不會看上眼的。

只是……

相貌暫且不談,只是那雙腿……尋思良久的話,還是說了出來。

「錦娘,听你這麼一說,你與長風的相遇還真是機緣呢!我與你啊,也越聊越是投機,比我那女兒還貼心。」時夫人拉著錦娘的手慈愛地說道,「听長風提及,你的女紅不錯……你這身衣服上的荷花,是自己繡的吧?瞧瞧,潔淨又高雅,穿在身上落落大方,只是,在時府卻顯得樸素了些!」

錦娘也是極聰明之人,自然听出時夫人話里有話,卻不言語,揚起一抹淺淡的笑,靜靜地听下去。

時夫人見錦娘神色,微嘆口氣,直截了當地說道︰「錦娘啊!自古竹門對竹門,木門對木門,門當戶對你也該是知道的,長風娶你,我不攔,況且你與我也頗投緣,只是這時家長媳不是誰都能當得的,別的暫且不說,單指……」時夫人聲音頓了一下兒,看向錦娘的腿。

錦娘何等聰明,眸光一轉,便什麼都明白了。單指七出中惡疾這一項,她就可以被休棄,何況娶進家門呢!其實,時夫人算是寬容的了。

時夫人靜默了一會兒,才接著道︰「老爺雖然辭官,但在此地也是名門望族……唉!你是聰明的孩子,有些話,我不說,你也該明白。」時夫人的心意很明顯,做時家的媳婦可以,卻決不可以是正室。

錦娘看著時夫人,慢慢地點了點頭,心中卻在苦笑。錯了,其實,她不明白,她只是想要一份完整的愛而已。衣袖內的手死死握緊,她怕,她會忍不住去模那雙隱隱作痛的腿。

時夫人離開後,她便一直這樣呆呆地坐著,無神的眼中露出迷茫與痛苦,連時長風什麼時候進來都不知曉,直到長風由身後輕輕抱住她的身子,她才驚覺自己已經發呆許久了。

時長風輕輕說道︰「娘是不是說了一些不中听的活?」

錦娘不語,許久,「長風,我很沒用是不是?其實,你娘說的話也很有道理啊!像我這個樣子,連正常走路都不行,將來如何當時家的主母?也不配啊!」她苦笑。

罷說完,覺得環在腰間的手一緊,時長風的聲音有些冷︰「誰說我要讓你讓時家的主母的?」

錦娘身體一僵,心沉了下去,許久,「我……」知道了!」

察覺出懷中身體的異樣,時長風輕嘆口氣,「你誤會了!」轉過她僵硬的身子,卻見她臉上滑下的淚痕,眼中流露出一抹心痛的同時,又深深嘆了口氣,輕柔地道︰「我不是對你說過嗎?你只要當我時長風的妻子就好,其他的不要去管他。」

錦娘望著長風清亮閃爍的眸光,凝視許久,「長風,你不喜歡現在的我,對不對?」

寂靜的屋中,時長風沉默不語,清澈透明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許久,方才嘆息般道︰「我不是不喜歡,而是心痛……我心痛那個總是面帶微笑、自信沉靜的錦娘竟然被時府這個看不見的手吞噬了,我心痛……」

「長風……」錦娘驀地撲到時長風懷中,這是她與長風相識以來第一次主動,緊緊地抱住他,頭埋在懷中,聲音有些嗚咽,「我……我明白,我都明白,只是你越疼我,越對我好,我便越覺得配不上你,我……我什麼都不好,那麼普通,腿又……我不相信老天爺會對我這般好,我怕……老天爺在戲弄我。這段日子患得患失,尤其是到了時府後,總覺得與這里格格不入……」

許久,耳邊傳來時長風一聲長長的嘆息,「傻瓜……」在錦娘沒有注意到的時候,清亮的眸光閃爍著,瞬間,原本猶豫的心便有了決定,該是帶她離開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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