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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別跑! 第二章

偌大的磨坊里傳出了石磨推動的聲音,一個瘦小的身子正使勁的推動著手上的石磨。

丁天愛漲紅了臉用力推動石磨,只要將石磨里的麥子磨完,她今天的工作就算是做完了。汗如雨點般從她額頭流下,她隨意拿起衣角擦擦汗,喘了口氣,又繼續工作。

她到天誠莊已經五天了,前兩天她還無法適應石磨的重量,往往要推得汗流浹背才能讓石磨動一下,一天的工作要到半夜才做得完,累得連抬手拿筷子的力量都沒有。

但第三天起,她順手多了,加上呂大娘教她推磨的技巧,她更可以在限定時間內磨完所有的麥子;而現在她甚至可以提早完成工作,呂大娘還直夸她聰明呢。

在天誠莊住下後,她發覺這兒真是不錯。她所遇上的人都很和善,而且伙食也很好,房間夠大也夠舒服,每天的工作也不會讓人累得吃不消,加上每個月又有優厚的工錢可拿,難怪那些被選入莊工作的女子都那麼高興。

她雖然也喜歡這里,不過她一向跟著阿爹東奔西跑慣了,當她感到膩時,她還是會選擇離開的。也許到那時候方虎豹已將她的事忘了,但是為了預防萬一,她最好還是另起爐灶,和阿爹到別的地方重新開始比較保險。

那方虎豹的隨從所說的毛賊丁興是她阿爹沒錯,可是她阿爹才不是毛賊,他可是武功高強的俠盜呢!因為阿爹偷到較多的銀兩時,一定會拿來救濟窮苦人家,所以許多窮人都將阿爹當是活菩薩般崇拜,她也當阿爹是最敬佩的英雄。

她原是被父母丟在路邊不要的棄兒,是阿爹將她抱回家扶養的。阿爹說偷兒的命是天生天養的,一切都要靠自己,也只有上天會憐愛,所以為她取名天愛。從她懂事後,阿爹就將他的絕活教給她。她七歲起就開始做扒手了,每次出馬一定成功.父女倆作伴偷遍大江南北,生活是逍遙又自在。

他們已經在揚州城住了一年多了。揚州城里有錢人多的不得了,阿爹的目標很多,所以阿爹很喜歡這兒,還打算長久住下來。她本來是不反對的,但現在方虎豹明白了她的底細,又知道她住的地方,想來這揚州城是待不下去了。等過些日子離開天誠莊後,她再找阿爹一起搬離這兒吧!

丁天愛腦里想著事,手腳也沒停下,不知不覺中石磨里的麥子就磨完了。她將磨好的面粉用布袋裝好綁緊拖到牆邊放好,待會兒會有廚房的男僕將它扛走。

她甩甩手臂走到磨坊外看看天色,現在才黃昏時刻,離吃晚飯還有一些時間。難得她今天這麼快將工作都做完了,她可以在天誠莊里逛逛。

丁天愛到水邊洗了手,再拍去裙子上的面粉,手指順了順頭發,整理過儀容後,便往曲橋走去。

呂大娘曾告訴她,天誠莊有大部分是建築在河上,磨坊位在湖邊,是莊里的最北處,打雜的慵僕婢女大都住在這附近,而地位較高的丫鬟、侍衛則住在離主屋近些的地方。莊主、夫人、少爺們的屋宇都是建築在河上,听說那屋舍樓台是又大又美麗,說不出來到底有多好看,引得她好想親眼證實一下。雖然呂大娘警告她天誠莊的莊規森嚴,低等打雜的丫頭佣人是不能到處亂跑的,但她相信只要小心點就不會有事了。

套句偷兒常說的話,入寶山豈能空手而回呢!不過她只敢看看逛逛,可不敢在老虎嘴上拔毛,順手牽羊。

丁天愛仔細的認著路,好奇的沿著回廊前進,看著一棟棟設計精美的亭樓

水閣,又有大小花園巧妙的嵌合其中,襯托成一片絕美景致。

哇,真的好美啊!丁天愛退看邊點頭,能看到這樣的景色,她真是眼福不淺啊!

就在丁天愛看得正入神時,突然一陣低沉的輕喝聲傳入她耳里,听起來好似是有人在練功。

丁天愛皺皺眉,在這麼美麗安寧的地方練功,真是太殺風景了。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誰這麼吵人。

她循聲走過假山旁的小徑,眼前赫然出現一個寬闊的廣場,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在場上練拳,看來已練了一會兒了。汗水濕透了他身上的灰布長衫,顯露出他壯實的體魄。丁天愛上下打量著他,以她看過那麼多男人來說,這人五官端正順眼,生得真是不錯;只不過他拳打得似乎慢了點,這樣慢吞吞的拳腳是打不到敵人的。

看他也和她一樣穿著一身灰衣,應該是莊里打雜的男僕。他這麼努力練拳,或許是想升任莊里的守衛,多掙點錢吧!

那男人早發現有個女子站在一旁直盯著他,他原先並不在意,以為她看看後便會離開。但過了好一會兒,她不但沒走,還一臉的不以為然,似乎對他使的拳法很不滿意。

終于,他停了下來,仔細的打量那女子。他的第一個想法是,這女子的頭發怎麼不梳理整齊呢?那麼長的劉海都快遮住眼楮了。而且她的衣裳也太大了,松垮垮的掛在她身上,好象小孩穿著大人的衣裳般,真是不相配。

「喂,你不繼續練拳,停下來看我做什麼?你這樣慢吞吞的是不行的哦!」丁天愛雙手抱在胸前,指點那男人。

「你在和我說話?」那男人手指著自己,懷疑的詢問。她竟然用這樣的語氣同他說話?!

丁天愛又嘆口氣,難怪他的拳會打得那麼慢,因為他笨嘛!這兒就只有她和他兩個人,她不是在說他又會說誰?這男人真是笨的可以了。

她同情的對那男人點點頭,「我當然是和你說話了。你到這兒來練拳,是不是希望能當上侍衛呢?只要你多花心思常練習,一定會成功的!但是看你的資質,可能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達成心願了。你要好好的努力啊!」她給他一個真誠的微笑當作鼓勵。

那男人听了丁天愛的話先是一愣,接著便哈哈大笑起來。老天,他龍翊風活到這麼大,第一回听到有人用同情的語氣和他說話,還暗指他資質駑鈍,要他多努力練習才能當上侍衛!

丁天愛看他笑成這樣,更加可憐他了。他一定是為了她給他鼓勵而高興成這樣吧!虧他生得一表人材,竟然笨成這樣,實在是太可憐了。她走到那男人身前。很自然的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算是給他支持。

「你听懂我的話我也很高興,但你那套拳若一直練不好的話,就干脆別練了。我可以教你另一套很好用的拳,包準你能達成心願。」她對這男人的印象很好,所以很樂意幫助他。

龍翊風听了這話又大笑起來,這次還笑得更加厲害,好一會兒才勉強克制住笑意。他一雙銳眼盯著身前嬌小的女子問︰「小泵娘,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丁天愛,是莊里新進來的丫頭。」丁天愛毫無戒心的回答。

「那你現在在莊里做什麼?」龍翊風對丁天愛很感興趣。

「我在磨坊里工作。你呢?你叫什麼名字,又在莊里做什麼?」丁天愛也笑著問。

她竟是磨坊里磨磨的小丫頭!這麼弱小的身子能推得動石磨嗎?龍翊風皺起了眉頭,心中有些不忍。

「誰讓你在磨坊工作的?你該換做別的事才好。」龍翊風月兌口而出。

「喂,你可別小看我,我在磨坊里做得可好了,才不想換工作呢。喂,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工作。」丁天愛挺胸驕傲地說著,不忘提醒他回答問題。

「我叫龍翊風,工作嘛……我什麼事都要做,也可以什麼事都不用做。」龍翊風含糊回答。這丁天愛既然不認識他,大概也不會知道龍翊風是什麼人吧!

丙然,丁天愛听到「龍翊風」三個字,臉色也沒什麼改變,只是點頭道︰「龍翊風,很好听的名字。你的工作也真奇怪,什麼都要做,又什麼都不要做……你就直接說你是打雜的嘛,何必那麼唆。」

龍翊風苦笑地低頭看了看自己,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哪點看起來像打雜的工人。他又想到剛才她提的事,「你說你可以教我打拳,是真的嗎?」這丫頭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會武功的人。

「當然是真的了。你別看我是女生,好象不會武功,但我阿爹的武功很高強哦,他有教過我,只可惜我能記下招式卻怎麼也練不好,才會被人欺負。你長得那麼高大,雖然不是很聰明,但只要勤練習,應該會打得比我好。如果你想學,我就教你,你也別練那種慢吞吞的拳了。」丁天愛直言不諱。

龍翊風強忍住笑,不知該怎麼告訴丁天愛,這套看起來陰柔緩慢的太極拳法其實包含無窮的威力,不可小覷。不過他想丁天愛不會知道什麼叫太極拳,他也不打算告訴她。這丫頭有趣的很,他就看看她會有什麼拳法好教他。

「好啊,你就教教我吧!」他裝出虛心受教的模樣。

丁天愛沒想到他真願意學,頓時笑開了。

「好,我練一遍給你看看,你要看好哦!」丁天愛跑到場中站好,有模有樣的打起拳來。她雖然武功差,但是記性好,依著阿爹當初教她的招式一招招使出,雙拳直出、橫踢劈腳,她都很用心的比畫著。

龍翊風看著丁天愛這像是跳舞的拳法,直忍著笑。雖然她拳法使得荒腔走板,但依稀可以看出她打的是「伏虎拳」;只是她沒用內力,伏虎拳成了「小貓拳」

一套拳打下來,丁天愛額上見汗,松垮垮的衣服更凌亂了。她絲毫不以為意,急忙跑到龍翊風面前道︰「我的拳法不錯吧!」

龍翊風憋著笑點頭,「很好,很好!」

「那換你練一遍給我看,看你記起來了沒。」她雖沒正式收徒,但師父的架勢仍不可忘!

龍翊風不在意的聳聳肩,伏虎拳是很基本的拳法,學武的人都會這套拳。既然這丫頭愛看,他就練給她看,也好讓她明白真正的伏虎拳該是什麼樣子。

他走到場中,一招一式暢快流利的將伏虎拳使得氣勢十足、威力萬鈞。

丁天愛有些吃驚的看著龍翊風,原來他並不笨嘛,才看過一次便把所有招式都記下了,而且打得虎虎生風,和阿爹不相上下。嗯,龍翊風能將拳打得這麼好,想當然都要歸功于她這個高明的師父啊!

她看著龍翊風打拳,自我陶醉的想著。

龍翊風一套拳打完了,就看到丁天愛嘴角掛著笑容,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樣,說有多可愛就有多可愛!其實仔細看,丁天愛長得挺可愛討喜,若將她額上的劉海梳起,再換套合身的衣服,應該會有不同的感覺吧……龍翊風失笑地搖搖頭,丁天愛不過是個小丫頭,他管她穿什麼來著!今天是他心情好,有興致和個小丫頭玩玩,等今天過後,丁天愛還是個小丫頭,而他仍是天誠莊的大少爺,兩人間沒有共通點的。

「喂,你是不是因為多學到一套拳而笑得這麼開心呢?」丁天愛回過神來,看到龍翊風臉上的笑容,高興的詢問。

龍翊風先指正它的話︰「我有名有姓,不叫喂!」

「哎呀,大男人何必這麼計較呢……好吧好吧!喂,龍翊風,多學會了一套拳,你是不是很開心啊?」丁天愛笑得好得意。

听到「喂,龍翊風」,再看她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龍翊風又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丫頭真是絕頂特別啊!

「嗯,我真是很開心!但這套拳法該有名字吧?」龍翊風笑問。

這……丁天愛小手敲敲額角,阿爹是有告訴她這套拳的名字,不過她听過就忘了。她努力思索著,「好象有個虎字……哦,對了,叫‘打虎拳’,這套拳法就叫打虎拳。如何,听起來很勇猛吧!」她興奮的大叫。看來她記性還不錯嘛!

龍翊風呆愣在當場,他早猜到她說不出正確的拳名,但打虎拳?真虧她能想出這樣的名字!

「嗯,打虎拳。真是威風的名字。」龍翊風強忍著不爆笑出來,他真是服了丁天愛。

「知道威風就表示你有眼光。你可要好好謝謝我這個師父。」丁天愛越發得意起來。不過當她看到天上的月亮時,馬上又慌張的大叫。

「哎呀,天已經這麼黑了!慘了,我一定錯過用飯時間了。喂,我不和你聊了,我要趕回去吃晚飯!」

丁天愛丟下這些話後,沒等龍翊風回答,就行動迅速的離開,小跑著回去吃飯。

龍翊風好笑的搖搖頭,這丫頭當真是來去如風啊!急匆匆的性子一點也沒有閨女該有的模樣。不過她本來就不是閨女,只是個小丫頭罷了,一個精曬古怪的小丫頭。

他抬頭看看星空,若不是丁天愛發覺時候晚了,他也真忘了時間呢!

丁天愛,讓人印象深刻的丫頭!

龍翊風築了笑,離開練武場往膳房走去。希平也該回來了吧!現在莊里就剩下他們兄弟倆一起用膳了。

這一年多來,靖南王爺趙南廷三天兩頭的來莊里哀求二娘跟他回王府,勸說希平認他為爹;連嫁出去的希安也不得安寧,隔一段時間就會收到趙王爺送去的禮物。看來趙王爺是拚了命想補償妻子兒女。

只是二娘根本就無意再想起不偷快的往事,而爹那麼愛二娘,自然也不會讓趙王爺這般的糾纏她。希平、希安就更別提了,他們只認定一個爹,對趙王爺沒感情、也不可能認他為父。雖然趙王爺也明白這道理,但他仍是不肯放棄,事情就如此僵持著。

希安嫁給了極端寵愛妻子的飛龍堡堡主朱君宇,朱君宇為了妻子不願意離娘家太遠,還將飛龍堡從江北搬到江南,成為天誠莊的鄰居。龍家不像將女兒給嫁了出去,倒像多了個兒子般;尤其希安生了對雙胞胎後,一大家子人更加熱鬧了。

不過,朱君宇每年還是要到江北巡視產業,希安當然是相陪了,兩個孩子也會同去。而爹和二娘為了避開趙王爺的苦纏,這回也跟著一起北上,要兩、三個月後才回來。

兩天誠莊所有的事務現在就由他和希平管理,兩個人要管理這麼大的產業還真是累人。但最不習慣的是親人都不在身邊,他已經開始想念他們了。

罷要走入膳房,龍翊風就看到毛總管匆匆的從膳房走出。他看到龍翊風,忙說道︰「大少爺,你可來了。二少爺已在膳房里等了好一會兒,屬下本想出去找大少爺呢。」

龍翊風對毛總管笑笑,走入膳房。龍希平坐在一旁看著手中的帳本,餐桌上已擺滿了佳肴。

「希平,對不起,我來晚了。」龍翊風向弟弟道歉。

龍希平放下手中的帳本站起身,「反正我也還不太餓,晚些沒有關系的。大哥,你又練功練到忘記時間啊?」

龍翊風和弟弟一同入座,笑著搖搖頭,「不是。我今天遇上一個很特別的丫頭,只顧著和她說話,倒忘了時間了。」

「哦,什麼丫頭能讓大哥這麼重視?」龍希平饒有興趣的問。大哥一向對女孩子提不起勁,除了妹妹安兒外,他沒見過大哥有耐性跟個女子聊天說話。

龍翊風笑著對他說起了丁天愛的事,兄弟倆邊談笑邊用膳。

「听大哥這麼說,丁天愛真是很特別也很可愛。不過她也算是苦命人,嬌弱的女子要在磨坊里工作,她能撐下去真不簡單。」龍希平評論道。

「各人有各人的命。丁天愛雖然是身分低微的小丫頭,但是她樂天知命,日子過得很高興。她既不感到自己命苦,我們就不必多事為她操心了。」龍翊風看得出丁天愛活得很自在快樂。

「這樣的女子更是難得了,不為貧賤而傷心,高興的過生活。我倒也想見見這個丁天愛了。」龍希平順口說。

不知為何,听到希平說想見丁天愛,龍翊風心中就覺得不舒坦,好象是屬于他的鐘愛物品卻要和旁人分享一樣。他含混的帶過,「不過是個小丫頭罷了,哪有你說的那麼好。別再說這個了,吃飯吧。」

龍希平點點頭,轉開了話題,「大哥,這幾天趙王爺都沒來天誠莊,莫非他想通了,不再來打擾了嗎?」對于自己的身世,他非常的明白,趙南廷是不是他親生父親,他心里也有數。

但是,他和妹妹希安早已決定這輩子除了龍業生外,他們不會有第二個爹,所以趙南廷想認回子女的願望終會落空的。

「趙王爺不會這樣輕易就放棄的。可能是明白二娘和爹隨著君宇、安兒到北方不在家,所以暫時不來天誠莊。我想他以後還是會再來的。」趙南廷無親生子女,要他放棄雙胞胎,那是不可能的事。

「爹娘還要一段時間才回莊,只希望趙王爺能利用這段時間好好的想清楚,別再來天誠莊了。我可不愛對著個愁眉苦臉的大男人。」想到趙南廷哀求的神色,龍希平就有說不出的無奈。

「希平,我以為只有小搗蛋安兒才會讓你無法可施,想不到對趙王爺你也是毫無辦法。」龍翊風取笑道。

龍希平大方一笑,在大哥面前,他不必掩飾自己的心情。「我並不是怕趙王爺,而是不想看他老淚縱橫、苦苦哀求的模樣。他畢竟是個長輩,看了心里實在不好受。」

「現在天誠莊里就只有我們兩人,若趙王爺又找上門,就由我來應付好了,免得你為難。」龍翊風取笑歸取笑,但他仍是非常的愛護弟妹。他和希平、希安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感情較同胞兄妹都還要深厚,弟妹有煩惱,他一定會挺身解決。

「大哥,你真好!小弟敬你一杯,當是感謝。」龍希平忙拿起酒杯。

「你何時也學到了安兒的蜜糖嘴?真是聰明的出嘴,而笨的就要出力了。」龍翊風調侃著。

兄弟倆對視大笑,一口干了手中的酒。

而能希平也知道,縱使大哥願意為他出頭,但是屬于他的問題,終究還是要他自己解決才行。

而問題馬上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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