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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上的戀人(上) 第6章(1)

喜歡東寅嗎?

多年來這問題卯卯一直沒去細細追究。

然而十五歲的丁卯卯卻是恨透了東寅。十五歲的丁卯卯,沒什麼聰明才智,卻像每一個處在這個年紀的普通少女一樣,要命的敏感。

之前東寅說東辰算不得是東家人,她氣得快要瘋掉,狠狠跟他吵了一架,決定不再理他。

春節到來之前,單方面的冷戰持續。

然而東寅卻像是忘了之前的爭吵,待她一如從前。因她不願去陌城,他便取消了行程,留在家里無所事事。

之後的春節,家里有客拜訪。

客人是東辰以前的同學,陌城人士。

那個男人有一個古怪的名字,叫做尼儂,據說是法文名。因為東辰以前一直在陌城生活的緣故,他和東辰做了多年同學,並早早就認識了東寅。

後來尼儂中途退學混在社會,他和東辰早就斷了聯系,倒是和小他多歲的東寅一直保有聯絡。

為什麼這人會一直和東寅有聯絡?卯卯想不通。直到見了那家伙,卯卯才意識到他們做朋友也不是沒有原因——那人一眼瞧去便是一個笑面狐,他和東寅那似是而非的狡黠又不一樣,此人聰明掛在臉上,每個微笑都是一場算計。

卯卯對他更無半分好感。

不過尼儂是不把她這個小丫頭放在眼里的,他此次來南旗島只為東寅。

「東寅,之前你說過會去陌城的,左等右等你不來,我只好來南旗島找你。」

初到的第一天,叫尼儂的男人對東寅便是極熟絡的樣子。听聞此言,東寅只是扯了址嘴角。

正巧卯卯進門,東寅一眼瞧到,便自然地附過去攬住她的肩,「你去找寧三了?」

「你管我!」卯卯對他摟摟抱抱的行為極度不適,像往常一樣伸腳就踢。

東寅笑著側身避過。東辰也在場,他對他們兩人打打鬧鬧的行為早已見怪不怪,神情仍是一如既往的淡泊。

倒是那個叫尼儂的外人笑起來,「好凶的小丫頭,東寅,你的小女朋友?」

「是老婆。」

尼儂聞言,哈哈哈笑了起來。

東寅由得他笑,眼也不抬,伸手去攬卯卯的肩,卯卯就著他伸手的姿勢俯臉便咬了下去。

「哦哦,咬不得咬不得!」

出聲制止的人卻是尼儂。

那一口像是咬了他的手上,他五官為之扭曲,抬頭盯著丁卯卯,「不管你是他什麼人,以後,記得都不能這樣咬他。」

卯卯聞言一怔。

「尼儂。」東寅淡淡地遞過去一個眼色,「以後如何,總歸得是我先同意。」

「哦哦,當然還是由得你。」

尼儂一臉堆笑,笑得說不出的殷切。卯卯斂眉瞧著他,又瞧了瞧東寅,完全猜不透這兩人葫蘆里賣什麼藥。

那尼儂來到南旗島便住了東家,一直等到過春節也沒打算離開。他整天纏著東寅,似乎在商量著什麼事。東寅卻懶懶的,有些愛搭不理。

卯卯對這兩人完全沒興趣,她每天忙著對付寒假功課。

那段時間東辰偶爾會來家里一起吃個晚飯,他仍是那麼沉默,除了偶爾問一下東寅的生活狀態便是提到她的學習問題,其他再也無話。

卯卯有時候遇到功課上的麻煩,便會請教他。從此東辰來東家似乎慢慢頻繁了,算得上半個家庭教師。

有次卯卯忍不住問他︰「你最近工作很輕松?」

「還好。」

他回答別人的問題總是太過簡短,簡短到有些敷衍。卯卯本來也算不上多話之人,也不強求,只是點點頭。

有時候東辰也會主動問她一些問題,多是關于東寅,「最近尼儂在家,東寅有沒有出去?」

卯卯對東寅的行蹤一向渾不在意,想了想才道︰「有的,兩個人常常出去。」

「有沒有听他們提到什麼?」

卯卯再偏頭想一想,神色十分厭惡,「他們時常出門泡吧喝酒,有時候回來,就听到他們在談什麼女孩的臉蛋身材如何如何,真惡心!」

東辰听著她的抱怨,有些失笑。

春節過後的不久,東寅已滿十八周歲,怎麼說都是一個成年的男孩子了,尼儂帶他去泡吧喝酒,即使是作為監護人的東辰也不能說什麼。

「東寅做事有分寸,他不會亂來。卯卯不要擔心。」

卯卯聞言撇嘴。擔心東寅?她閑得發了瘋才會擔心他。

抬頭去看東辰,卻見他凝神沉思著什麼。卯卯瞧了半天,忽然慢慢了悟,「東辰,你這段時間常回家里,是因為擔心東寅?」

東辰迎視著女孩的眼楮,頷首。

卯卯的心一沉,一時弄不清是失望還是難過。他到底是隨了東老先生的姓,東家的骨血只剩東寅一個,東辰念著東老先生的舊情,自然是要照護東寅到底。

「他已經成年了,東辰。」

東辰又應了一聲,轉頭問︰「卯卯知不知,那個尼儂是什麼來頭?」

卯卯搖頭。她不曉得,也沒興趣曉得。

「他在一家唱片公司工作。」東辰的視線落到了別處,聲音輕輕的,「以前我們住在陌城,由我照顧著東寅的生活。那時候東寅十多歲,被尼儂看到。」

卯卯听不出所以然,隨口問︰「然後?」

「卯卯,你不了解東寅以往的生活。」東辰聲音放得極輕,像是生怕打碎了回憶,溫和一如兄長,「那時的東寅生活在陌城,身邊沒有一個親人。他唯一的愛好就是彈吉他唱歌,有時候我听了那些歌,覺得十分好听,卻不知都是他自己隨手寫的。後來被尼儂瞧到,驚為天人,一直說東寅極具音樂才華。」

「尼儂大學中途綴了學,去唱片公司找工,開始只是做一些閑雜的工作,後來憑著他的勤奮好學以及過人的交際手段,慢慢成了一個頗受藝人歡迎的經紀人。」東辰輕輕吁出了一口氣,「多年來他一直看好東寅,最大的心願就是想把東寅帶去唱片公司。」

真是個天生的商業瘋子,卯卯唏噓。

「東老先生在世的時候一直有些反對東寅進入那個圈子。東寅一向听他的話,便回拒了尼儂。何況那時他還未成年,在法律上並不具備行為能力。」

東辰說著,神色似是有些憂心。他不是一個喜怒形于色的男人,眼下覺得憂心,自然是為了東寅。

卯卯問︰「現在東寅想加入?」

東辰猶豫了一下,只道︰「現下東寅已成年,他的人生路該怎麼走,自是由他決定的。」

卯卯想了想,一時覺得混亂,「那,他要是去唱片公司發展,又是做什麼?」

「做音樂,出唱片。」

東寅——做音樂,出唱片?

他鋼琴和吉他彈得很好,會作詞作曲,以前還寫過不少發神經的歌,都是胡亂寫的,歌詞也不離打趣他的小寵物丁卯卯。

是,他唱歌的確好听。

可是,可是——

卯卯還是覺得無法想象,傻傻地追問︰「給別人寫歌嗎?」

東辰緩緩搖頭,「如果只是為別人寫歌,做幕後工作者,尼儂也不必等到東寅滿十八周歲。」

心里隱約浮動著莫名的預感,卯卯張了張嘴,「那個尼儂……是想捧東寅,做……明星?

東辰嘴角動了動,溫和道︰「這個,由東寅自己說了算。」

東寅一直沒有質疑過自己的決定是對是錯。

即使是現在,鎖在封閉的排演室,緩緩撥動著懷里冰冷的六弦琴,唱著一首首她可能從沒有听過的歌。

一首又一首,都是打動過千萬人的歌,他卻從來問過,她會不會听,會不會喜歡。

「東寅,彈錯一個音符。」

連尼儂這個外行都听得出來,東寅忍不住翹起嘴角,自嘲。

「你的黑眼圈太明顯,東寅,這個誰也瞞不過。來香港之前你是不是見過卯卯了?」

東寅閑閑地放下吉他,拿出一支香煙叼在嘴里,也不點燃,話也是淡淡的︰「尼儂,你我關系止于商業利益,這些私事,你原也不必過問的吧?」

尼儂一怔,苦笑嘆氣,「東寅,相處都這些年了,你講話還是這麼無情。」

「我對誰有情,只讓她一個人知道便是了。尼儂,收起你的狐狸嘴臉,這出戲演了幾年也該膩了。」

尼儂听著,嘴邊那絲苦笑止不住地加重,「好吧,東寅你果然情緒不穩,若是再這樣下去,下個月的演唱會我可是沒有信心了。」

香煙到底是點燃了,東寅拈在指間,懶懶地抱著吉他倚在沙發上,閉目不語。

尼儂受不住香煙的氣息,起身去開了窗,忍不住抱怨︰「東寅東寅,我都講過多少次了,你這煙也該戒掉了,它會讓你的嗓子受到最大的破壞,這可不是小事!」听不到身後的人有回應,尼儂嘆了口氣,俯身瞧了瞧樓下。

香港的冬天並不冷,然而今天下了雨,到此時還是淅淅瀝瀝下個不停,空氣穿過窗子便有了幾分濕冷。樓下的大堂門外站著不少人,都是三兩成群的歌迷。有的打了傘穿了雨衣,有的則是任小雨淋著。她們手里高舉著南旗寅的海報,嘴里不住地喊著南旗寅南旗寅,冷雨吹過,也吹不散他們的熱情。

看著這番熱鬧的景象,尼儂心情又止不住地愉快起來,「好吧好吧,再加緊點,等辦完這場演唱會,你就可以得到一個不短的假期,到時候就可以去陪你家小貓了。」

東寅仍是閉著眼楮,披了一件深灰色的麾衣抱著吉他坐在那里,周身懶散。

像一只憩息的鷹。

煙霧吐出來,彌漫在他的面容上,那五官再完美也像是隔著一層若有似有紗,望不真切。

時間太長,總是太長。

手機上有些散亂的照片,都是她的。其中三分之二都是她睡著時的模樣。他的貓貓不喜歡拍照,偷拍若是被發現,她便會撲過來奪他的手機,奪不過他便抓起枕頭砸他,凶得很。

東寅想著她的模樣,嘴角翹起來。

終是忍不住,熄掉了香煙,一個電話撥過去,「貓貓。」

「唔?」

這次她倒是很快有了回應。東寅凝神听著彼端的動靜,問︰「你在外面做什麼?」

那邊有些不耐,「找吃的。」

東寅停了停,忽然笑出了聲。冬天的夜晚,車來車往的大街,他的小貓像流浪貓一樣滿大街竄來竄去,到處找吃的……

「東寅,這個假期我住在宿舍,舍友也不打算回家,我們住在一起。」

難得她主動向他報告自己的行蹤,東寅翹了翹嘴角。他很少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只是這個小貓,似乎越來越野了。

沉吟半晌,東寅輕聲問︰「你去找過寧三了?」

「還沒有。」

「你難道不想見她?」

卯卯搖搖頭,「我最近很忙。」知道他下一句要問什麼,自動托出,「我接了某公司的文件翻譯工作。這個寒假時間不多。」

那邊停了須臾,沒再說什麼。

卯卯不覺有異,又斂起眉,「還有,柯藍生病了,她正在發燒,我現下正在給她買晚飯。」

東寅要過一會兒,才記得起這個名字是誰。

「有空再聊。」卯卯打算掛斷電話。

「貓兒,等一下。」

那邊不耐煩,「我還要照顧病人!」

她倒是有了天大的借口。東寅嘴角笑意浮著,「如果我記得沒錯,你室友是陌城本地人吧?」

「……嗯。」

「春節都快到了,她不回家,還在學校里跟你住一起?」

「東寅,你真嗦!」

東寅手指動了動,指間夾起一支香煙,順手放到嘴里,懶洋洋地咬著煙蒂,「好吧,我是想通知你,明天我回陌城。」

「……嗯。」

「這個嗯字,就不能熱情一點?」

「嗦!」

那氣急敗壞的語調,听得東寅朗聲而笑,終是輕聲叮嚀︰「注意不要被傳染感冒,等我回去。」

那邊隨口應了一聲,通話掛斷。

東寅听著彼端掛斷之後電話里的空茫的動靜,好半晌,方才放下手機,燃起了第二支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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