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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醉夏未央 第八章 幽禁(2)

隨後竺自成踱到竺薇院里,不見他人影。待了片刻,卻見他小廝諸青抱了東西入院。

見了竺自成忙行禮,竺自成見他懷里抱了些書籍,問道︰「這是些什麼書?」

「回爺,這都是些醫書。」

竺自成神色一動。

諸青低聲解釋︰「是七爺吩咐小的去買來,給半夏姑娘的。」

竺自成了應了一聲,沉下臉,「竺薇他人呢?」

諸青猶豫了一下。

竺自成約莫能猜到一二,哼道︰「去把他叫來,我有話對他說。」

諸青忙不迭奔去了客廂房。

餅會子竺薇才現身。

他著了一襲月牙白的長袍。以往竺家七少只穿紅,這時日因竺蘭剛去世,他只著一水的素色衫子。竺薇本生得白皙,衣衫相襯之下臉色更添幾分蒼白,瞧上去較往日靜默了許多。

「竺薇,把那半夏送出府去。」

竺自成頭一句,就讓竺薇停頓許久。

竺自成沉聲續道︰「那半夏性情古怪,害竺蘭赴了死。你如今失魂落魄的,把她留在身邊又有何用?」

「我要娶她。」竺薇緩緩抬起了頭。

竺自成一僵,幾疑是听錯。

「大哥,我要娶她。」竺薇聲線出奇低緩,「我記得,上次你曾問我有無中意的女子,我年已十八,正該是娶妻的年紀。大哥,半夏是我中意的。我若想娶,除了她再無別個。」

一番話說下來,竺自成面色變了又變,到底忍無可忍,「娶她?那女子——你可曾了解她來歷?」

竺薇不動聲色,听他說下去。

竺自成冷笑,「竺蘭是怎麼死的你忘了?如今你又迷頭迷腦說是要娶她!可真是腦袋不清楚了?我不會準許你娶個不明不白的狐媚子。」

竺薇聞言失笑。

原以為大哥是查探到了什麼,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猜疑。

「大哥,狐媚這二字,形容半夏反而是過譽了。」竺薇抿起嘴,都不曾料自己還開得出玩笑,「她平平無味,不過是一個寡淡的丫頭。」聲線漸漸低下去,多了份悵然,「倒是我與竺蘭,反倒生生貼了上去。」

「我看你們都著了瘋魔!」竺自成長身而立,冷冷道︰「你且回房換衣,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竺薇揚了揚眉,無可無不可,轉身去了。

馬車出府,穿街過巷,行至長平街。

竺薇掀簾望過,車在一家瞧過去再尋常不過的店鋪之前停駐下來。

那店鋪上掛了橫匾,上書「澤山字畫」四個字。字是好字,挺秀有力,卓而不群,倒襯得這小小店面添了幾分神采。

竺薇微微一笑,對著即將踏出車廂的竺自成道︰「大哥,為何來找那澤山?」

竺自成頓了頓,低聲道︰「我曾找到那巫馬老頭,他對自己那女弟子的事不過寥寥一筆帶過。問及他人,听說那叫澤山的小子也是夏州人士,是三年前緊跟著巫馬遷至鳶都城的。他們是舊識。」

竺薇點點頭,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大哥想跟那澤山打听什麼?」

竺自成盯了他一眼,「半夏可是患眼疾,那眼疾是來得快去得快?她年紀輕輕心如枯縞,你又不覺奇怪?」

竺薇怔忡。

竺自成注意到的這幾樣,他何嘗不是早已察覺。

問她,她是不會說的。

她不想說,他便不再探問。心想著,不管如何,總歸會把那她冰霜似性子暖過來,總歸,會有那麼一天……

「竺薇,那半夏面冷心也冷,我看你留不住她。」竺自成壓低了聲線,「你何不去查清楚原因。」

竺薇不言不動。

「像竺蘭,豈不是死了個不明不白?」

竺自成補了這重重一句,竺薇神色間總算有松動之意。

畫間主人名叫澤山,竺薇是見過的,盡避彼時只是一眼瞥過,印象依舊深刻。

「竺爺?」見竺家兄弟進了門,正在整理著書籍的掌櫃微微愕然,隨即笑道︰「稀客,稀客。」

打量四周,不過小小斗室,卻因巧妙地掛了字畫的緣故,倒也雅致可人。

叫澤山的,看上去十分年輕。他眉目有落拓之態,然而那落拓也是光明磊落的,並無窮酸迂腐之態,舉止更添書生意氣。

此刻他帶了客氣有禮的微笑,問道︰「不知兩位前來,是有何指派?」

「指派不敢。」竺自民拱手,回以微笑,「此次相擾,不過是幾件小事相詢。」

澤山好似並不意外,頷首道︰「兩位爺要問的,是關于半夏吧?」

竺自成吁出一口氣。

澤山請人坐下來,又備了茶水,笑道︰「粗茶而已,還請包涵。」

竺薇不曾接茶,開口便問︰「你與半夏,相識有多久?」

澤山默然片刻,道︰「我和她,是在夏州相識。」

夏州,果真是夏州。在竺薇記憶里,那是距鳶都路程遙遠的一座陌生小城鎮,是半夏的故里。

「初見半夏那年,她才七歲。跟了巫馬先生身後,給他抱了藥箱,到處隨他去給人治病。」澤山慢慢說了下去,回憶彼時幼弱的半夏,「旁人見她抱了藥箱吃力,欲待去相助,她卻側過身子避開,從來不說話。」

澤山語氣十分溫柔,目光似乎穿過無我之境,回到了年幼的半夏身畔,「據街坊鄰居說,她的師傅巫馬先生待她一直和氣,自己所會的,便一一教與她。直到後來,在半夏九歲那年,她的師母——即是巫馬先生的妻子突然患了病,眼楮失了明,十分受苦。之後三四年也不見有好轉,巫馬先生的脾氣漸漸變了。」

竺薇凝神細听,不放過任何與半夏有關的細節。

「面上笑容慢慢減少,也不怎麼顧及半夏。那時的巫馬先生整日皺著眉頭,讀醫書,研究藥草,忙著購藥買藥,有時候甚至只身去往深山老林,親自去采集藥草。」澤山尋思著當初的巫馬先生,平聲道,「別看老先生他如今呆頭呆腦,那時的他,可謂是為了妻子心力交瘁。然而又拖了半年多,他的妻子到底還是去了。那年,半夏十三歲。」

竺薇心下一算半夏的年紀。她今年十六歲,她師母去世是在三年前。

澤山輕輕喟嘆︰「那之後,巫馬先生就好似提不起了精神,整天把自己埋進了醫書里,不問世事。再後來,是遠在夏州的巫馬先生不知從哪得了消息,是府上的八小姐病重,久治無方,他懷著一試的想法來了竺府。卻不想他醫術有方,把八小姐的病鎮了下來。」說到這里,澤山頓了頓。竺府八小姐剛去世不久,這事他是有耳聞的。

「此後,巫馬便帶了半夏留駐鳶都?」竺自成接了口。

日後的事,他大約是能猜到的。

澤山點頭笑道︰「我與半夏本是自小到大的好友,見她來了鳶都,獨個兒留在夏州那小地方也無趣,索性趁年輕出來闖闖,就試著有無出頭之日。」

竺薇對這些並不感興趣,半斂了眉頭,思前想後。

那巫馬先生,顯見對這弟子不怎麼重視。如今半夏滯留竺府時日不短了,卻從未見他過問。

「半夏這丫頭雖是寡言少語,心地卻不壞。」澤山放下了手里的杯盞,輕輕道,「竺七爺也瞧到過的。立夏的前一天,半夏早晨冒了雨回來,正是在前一夜去給人治病。她那名病患,是一個叫小安的孩子。前段時日小安受了風寒,因家里窮一直沒錢治病。半夏好心,一直自行配了藥給他送去。可小安那病一直治不好,那日……」

澤山說著,停了一停,低低道︰「那日半夏清晨回來,七爺當時也在。她之所以突然發病,想必是之前受了刺激。待後來我去打听,才知那小安已是病夭……」

竺薇听了,慢慢垂下眼。

那天清晨,一切歷歷在目。面色慘白如鬼的半夏,魂不守舍的半夏,舊疾突然纏身的半夏……原來,是為著這個。

「半夏總歸也是跟著他師傅見慣生死的了,若不是因為心地純善,又怎會被小安的離世刺激得舊疾發作?府上八小姐離世,半夏看顧她許久,定是有情誼在的。這下不知她情緒如何?」

良久不見眼前二人作答,澤山定定神,續道︰「半夏她待人看似疏離,實則比她的師傅更具仁心。仁心仁術,這四字她是擔得起的。只不過……尋常之人並不懂她罷了……」

竺自成听了,面色沉沉道︰「不是別人不願懂她,是她,從不曾給旁人擺過好臉色。」

竺薇心下一動。到底是大哥,輕描淡寫便把自己心里的話給說了出來。

「公子說得對。」澤山爽快地笑出來,「若不是打小苞她一起長大,我原也不會懂她。相較旁人,也不過是托了這竹馬青梅的福罷了。」

那四個字听得竺薇眉一緊,抿起了嘴角,「你同半夏,可有婚約?」

澤山怔住,頭一回見識了這竺家七公子直來直去的性子,不知該答還是該笑,「不知竺七公子,為何問起了這個?」

「半夏患眼疾,自己救治無方,你也是知道的。」竺薇望著澤山,平平道來,「我帶她回了府,日後便是要請醫生為她治眼疾。左右是不再讓她受苦下去。你同她若是並無婚約,那倒是正好。」

話里有迫意,倒似是——即便有婚約,他也意圖逼得解約才算。

「竺七爺這性子,倒與令妹十分相似。」澤山不曾動怒,也不見和顏悅色,只淡淡道︰「記得在她生前,對半夏也是這般著重,還曾派了下人來時時盯著半夏呢……卻不知,這些決定七爺可曾過問半夏的想法?」

竺薇冷冷道︰「你與她既無婚約,自然也管不到她的閑事。」話罷起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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